《山河昭昭》离夜长歌

2、第 2 章

　　与此同时，年轻女子的痛苦求饶声相继传来:
　　“洪爷，疼啊——”
　　“求求您了，饶条命啊洪爷！”
　　秦昭和其他侍女一般，默默地在门口站定。
　　他仰头，只见一轮圆满的月正高悬于空中，天上的柔和清辉与地上的明亮灯火相互映衬，他却莫名觉得眼前有些昏暗。

　　如一山庄的夜是寂静的夜，任何响动在这里都显得异常明显。再加上习武之人五感灵敏，此时此刻，男人放肆的笑声，女子疼痛的哭声都无比清晰地传入秦昭的耳中。他仿佛是被人重重打了几拳，闷得说不出话来，胸口也堵得慌。
　　——现在还不行。
　　此时的如一山庄有众多正道人士借住，杀了洪宇是一时痛快，暂且不说山河图的事情还未解决，他自己能否脱身还未可知。至少要等到明早，那时各家启程回去，人马匆乱，他才好伺机下手。
　　——是的，要杀他，至少得等到明早。

　　“饶了奴婢吧……”
　　“别打了洪爷……”
　　夜已深了，屋内的声音也小了些，想来是几个姑娘被凌虐得半死不活，没力气再喊了。洪宇也算是尽了兴，饶了几个侍女一条贱命。
　　终于挨到了丑时，到了如一山庄夜里轮班的时间。秦昭还好，其他几个值班的侍女劳累了一整日，到了此刻已站得两腿酸软，腿肚子都在不停地打颤。前来换班的侍女脸上也都带着倦意，却还强忍着不敢打哈欠，想来是刚起没多久，就被安排到了此处侍候宾客。

　　如一山庄，真是不把奴婢当人啊……

　　秦昭叹了口气，点点头与换班的侍女打了个招呼，便打算先回去睡上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又是轮到秦昭等人继续侍候洪宇了。那时洪宇一夜玩乐过后身体疲乏，他也才有机会行动。
　　这么想时，眼角却无意中瞟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黑影。

　　——什么人？
　　秦昭猛然转头，看向后方，却只剩一片空旷。
　　若是一般人察觉了，也只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就轻轻放过了。可秦昭不一样，他的五感何其敏锐，又怎会轻易看错？
　　除了侍女，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洪宇的住处？即便是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小昭，磨蹭什么呢？快走吧！”
　　“就是啊！两个时辰之后还得过来呢！快回去吧！”
　　其他侍女见秦昭站立原地不动，疑惑之下，不由得开口催促道。
　　“好，我这就来！”秦昭压下心头疑云，转身应道。

　　至于那个神秘的黑影，不出意外今晚就会有动作，到时候再静观其变也好。

　　再醒时天光已亮，又到了新的一天。侍候主人客人的侍女们是如一山庄最早起身的人，秦昭惦记着昨晚的事情，来不及过多准备，急急忙忙地端了清水和面巾，便打算前去伺候洪宇洗漱。
　　谁知来到洪宇门前，几个侍女都吓了一跳。

　　昨天夜里换班的几个侍女全都闭着眼睛瘫软在地上，昏迷不醒。手里的木盆也打翻在地，屋前乱七八糟的，洒了一地的水。
　　秦昭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为首的侍女小桃犹豫了几下，还是大着胆子蹲下身，轻轻地推了推其中一位侍女的肩膀，唤了几声，“青青，青青，你怎么躺在地上？”
　　那侍女面色发白，毫无反应。
　　小桃自小养在山庄里，哪里见过这样可怕的场面，脸一下就吓白了。

　　还是秦昭镇定，他径直上前几步，探了探青青的鼻息，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气息虽然微弱，但好歹人是活着的，于是安慰小桃道，“小桃姐，她们只是昏过去了。”
　　“想来是累得昏了。”小桃也露出庆幸的表情，“那就好，人没事就好。”
　　她转身，吩咐几个人将一片狼藉的门前清理一番，随后推开门，准备自己来伺候洪宇洗漱。
　　谁知门缝刚开，一股极恶极刺鼻的古怪气味却扑面而来。
　　秦昭愣住了。

　　屋内几位侍女被打得遍体鳞伤，赤裸着身体，闭目蜷缩在床上，看起来也已经晕了过去。而洪宇身上只穿着一条亵裤，躺在屋子门口，已被一根钢针穿喉而死，喉头并不涌出鲜血，而是诡异地泛着青黑的颜色，想必那难闻的气味也是从其中散发出来的。
　　毫无防备的小桃哪里见过这等可怕的景象，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也无力支撑了，两眼一翻竟向后晕了过去。好在秦昭眼明手快，伸手接住了她，免得她落在地上磕坏了头。他一面扶着小桃，另一面则微微蹙眉，细细打量起了这具死尸。
　　只见洪宇对着屋门躺着，赤着上身，睁着眼睛，脸上扭曲的表情中透露着惊慌和不敢置信，若秦昭没有猜错，洪宇应是在极大的生命威胁下来不及逃跑，更来不及反抗，而在仓皇失措中被钢针一击命中。

　　昨晚看见的黑影要做的事情，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正是早上，凉风一吹，门也随之大敞。几个路过的侍女无意中窥到这幕，惊叫一声便连忙奔去喊人了。
　　——不好！
　　秦昭心里连着道了几声不妙，想要去拦已是晚了。
　　对于如一山庄而言，这事最好的办法便是不声张，悄悄地私下解决。否则如一山庄设庆功宴的当晚便死了一位颇有名气的正道人士，这事传出去，哪怕凶手与如一山庄无关，也少不得要给如一山庄扣上一个看守不严的罪名。
　　这倒罢了，他是魔教少主，正道门派的名誉和秦昭毫无关系，只是在重重压力之下，如一山庄极可能会迁怒她们这些卑贱的侍女。
　　事实证明，秦昭是对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洪宇横死的消息片刻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如一山庄，引起一片人心惶惶。
　　此时不过是庆功宴的第二天清早，庄中的正道人士大多还未辞别，更是不会放过这个热闹，纷纷挤进来要瞧个究竟。好在屋子宽敞，不然这么多人定要将这里挤个水泄不通。
　　正如秦昭所料，傅既明的脸色尤其难看。
　　他倒是冷静，先是好言相劝屏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下了几个有头有脸的做个见证。接着喊了下人，一盆凉水当头浇醒了几位晕过去的侍女。见侍女们一副诚惶诚恐大难当头的样子，傅既明心知问不出什么，只得恨恨地让她们下去各领十棍以示惩诫。
　　侍女们抓起身边的衣服，脸上都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连滚带爬地下去领罚。

　　处理完一系列事情，傅既明转头，盯着角落里面色不安的秦昭，冷笑道，“你倒是会躲，我如一山庄出了这样大事，你还不出来向各位大侠细细交代。”
　　傅既明短短一句话，却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于秦昭身上。
　　先前晕在门前的侍女们已被带下去安置了，小桃还没从巨大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只剩下一个神志清醒的秦昭，只恨不得自己也一头撞晕了也好。
　　事已至此，秦昭再想装晕也来不及了，只好抿了抿唇，顶着周遭压力，开口辩解道，“并非奴婢隐瞒，只是小昭今早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模样，其中缘由，属实不知。”
　　“那你呢？”傅既明侧目，将话里的矛头对准小桃，“你是管事侍女，如今出此大祸，该当何罪？”
　　听到“该当何罪”四字，小桃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浑身重重抖了一下。自知多辩无益，她只得低声哭着跪俯在地上，“小桃有罪，望庄主开恩。”
　　如一山庄责罚下人的手段秦昭是知道的，如今要拿开刀找替罪羊，更是不会手软。不止小桃，连带着秦昭，侍候过洪宇的十几个侍女也要受到责罚。
　　只是……她们真的有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