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rg冬菇合集》caisq

12、这次换你来找我（中）

　　05

　　时空转换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费尔南多·雷东多已然站在了这条陌生又仿佛在旧照片中见过的马德里街道上。六十多年的光阴鸿沟，让周遭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泛黄的滤镜。汽车的款式笨重而复古，行人的衣着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空气中似乎也少了后世那种急促的节奏，多了一份从容，甚至慵懒。

　　然而，雷东多心中没有半分怀旧的闲情逸致，一种近乎灼烧的急切驱使着他必须立刻前往伯纳乌，找到那个此刻正当年轻、如同旭日初升的何塞·玛利亚·古铁雷斯。

　　他凭借着对未来伯纳乌周边地理的模糊记忆，结合着眼前的街景，艰难地辨认着方向。每一步踏在古老的石板路上，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跳上，急促而紊乱。他反复在脑海中预演着与古蒂初次相见的场景，构思着该如何开口，如何解释这匪夷所思的相遇，如何询问那件空白的球衣和那句萦绕心头的“你终于回到了这里”。万千思绪如同沸腾的泡沫，在他胸中翻滚、碰撞。

　　然而，命运似乎热衷于戏弄跨越时空的旅人。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那座在他记忆中宏伟、此刻却略显质朴的伯纳乌球场，却被训练基地门口一块手写的简陋牌子挡住了去路——“今日场地维修，训练暂停”。

　　希望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雷东多僵立在紧闭的铁门外，望着空无一人的训练场，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席卷了他。跨越了六十多年的漫长星河，难道连初见都要被这微不足道的障碍所阻隔？他仿佛一个被抽离了舞台的演员，满腔的台词与情感，骤然失去了倾泻的对象。

　　他失魂落魄地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脚步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更添了几分孤独。就在他心不在焉地穿过一条并不起眼的巷口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一个让他全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身影。

　　巷口一家售卖烟草和报纸的简陋店铺门外，一个少年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一颗孤零零的石子。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训练外套，拉链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那头金色的短发，带着运动后的汗湿与不羁，自然地蓬松着，在斜阳下闪烁着纯粹而耀眼的光芒。正是那张雷东多在陈列室照片上凝视了无数遍的脸——年轻，鲜活，带着未脱的稚气与一种野性难驯的美丽。

　　是古蒂。年轻的，活生生的古蒂。

　　他似乎在等人，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烦，踢石子的动作泄露出些许焦躁。就在这时，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又一次被无形的力量冻结。

　　雷东多看到了那双眼睛——如同他珍藏的记忆碎片和模糊录像中那般，是极其清澈而浓郁的湛蓝色，像风暴过后最纯净的地中海。然而，此刻这双眸子里，除了少年人固有的桀骜与灵动，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直愣愣的惊愕。

　　古蒂也怔住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个陌生男人，高大，挺拔，穿着有些过时却难掩其独特气质的衣物。他的面容英俊得近乎雕塑，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最让古蒂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复杂，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故事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沉而哀伤的熟悉感。明明从未见过，为什么心脏会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泛起一阵奇异的、酸涩的涟漪？

　　两人的灵魂，在这一场无声的对视中，同时感到了剧烈的震动。那是一种跨越了时空壁垒的、源自灵魂本能的共鸣，熟悉得令人心慌，又陌生得让人无措。

　　雷东多从巨大的震惊中率先回过神来，一股强烈的冲动促使他迈开脚步，要向古蒂走去。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瞬间，那间烟草店的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一群与古蒂年纪相仿、穿着同样训练外套的年轻男孩闹哄哄地涌了出来。

　　“古蒂！走了走了！磨蹭什么呢！”劳尔率先勾住了古蒂的脖子，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瞬间将古蒂淹没在青春的喧嚣里。

　　“等……等一下……”古蒂有些挣扎地想回头，但架不住伙伴们的推搡，被半拖着带离了原地。在被簇拥着离开之前，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奋力回过头，越过同伴的肩膀，再次望向那个站在原地的男人。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充满了未解的好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留恋。

　　“你看什么呢？认识那个人？”劳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口问道。

　　古蒂猛地转回头，用力甩了甩脑袋，仿佛要甩掉那怪异的感觉，声音带着刻意装出的不在意：“不。不认识。”

　　人群远去，巷口恢复了寂静。雷东多独自站在原地，夕阳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愈发孤独。他的耳畔似乎回荡着六十年后那个苍老声音的呓语。而眼前，是那个年轻的金色背影，消失在时代的拐角。

　　06

　　第一次的失之交臂并未让雷东多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次日，他凭借着对伯纳乌地形的熟悉（尽管是未来的版本）和一份小心翼翼的侥幸，找到了一处防守相对松懈的栅栏缺口，悄然潜入了训练基地内部。

　　隔着绿色的铁丝网，他看到了那片在六十多年后依旧葱郁，此刻却更显质朴的训练场。皇马未来的希望之星们正在场上奔跑、拼抢。而在那群年轻的白色身影中，那一头金发如同最耀眼的灯塔，瞬间吸引了雷东多全部的注意力。

　　古蒂在训练中显得极其专注，他的跑动充满灵气，传球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想象力，时而会有一些看似随性却妙到毫巅的处理球，引得教练偶尔点头。雷东多默默地注视着，心中百感交集。这就是年轻时的他，才华横溢，像一块尚未经最后雕琢的钻石，光芒中带着原始的棱角。

　　就在这时，场上一次漫不经心的解围，一颗足球偏离了预定轨道，带着不小的力道，径直朝着雷东多所在的方向飞来。

　　“小心！”场上的古蒂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他甚至做出了一个向前冲的姿势，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担忧。连他自己都诧异，为何会如此担心一个陌生旁观者被球击中。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古蒂，以及附近几个注意到这边的球员，都愣住了。

　　只见那个陌生的男人，在面对飞来的皮球时，没有丝毫的慌乱。他甚至没有做出太大的动作，只是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抬起右脚，用脚内侧轻轻一迎一引。那个动作优雅得如同舞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和举重若轻的从容。足球仿佛听话的孩子，驯服地卸去了所有冲力，乖巧地停留在他脚下。紧接着，他看似随意地脚尖一挑，皮球划出一道精准而柔和的弧线，越过铁丝网，轻巧地落回了场内距离最近的一名球员身前。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没有一丝多余的烟火气。那不仅仅是一个停球传球，更像是一种融入了血液本能的、对足球的绝对掌控力。

　　古蒂瞪大了眼睛，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训练一暂停，古蒂甚至来不及擦汗，便急匆匆地跑向场边，隔着铁丝网，气喘吁吁地望向雷东多。少年人的大胆和直接让他没有任何迂回，他湛蓝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带着不容置疑的求证，大声问道：

　　“嘿！你……你是来找我的吗？”

　　雷东多看着眼前这张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着红晕的年轻脸庞，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某种他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期待。他心中的万千波澜，最终化作了一个极其温柔、仿佛承载了无数光阴重量的微笑。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不然还能有谁呢，古蒂？”

　　他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古蒂心中一震，一种被命运击中的感觉更加清晰。“可是……可是我们根本还不认识彼此！”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困惑与执着。

　　雷东多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时空，直抵灵魂的最深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敲打在古蒂的心上：

　　“古蒂，你不知道……我跨越了多远的距离，才来到这里见到你。”

　　这句话像一句神秘的咒语，让古蒂瞬间失语。跨越了多远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位负责场地管理的助教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严厉的呵斥声打断了这短暂而奇异的对话。雷东多没有反抗，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古蒂一眼，便在那位助教的驱赶下，转身离去。

　　古蒂没有动，他只是死死地抓着铁丝网，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手指。他望着那个高大而孤寂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想要追上去问个明白的冲动。

　　07

　　雷东多没有放弃。第三天，他选择了更直接，也更符合这个时代规则的方式——他等在了训练基地的大门外。

　　当古蒂和队友们结束训练，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时，几乎是一眼，他就看到了那个静静伫立在夕阳余晖中的身影。雷东多也看到了他，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一次，没有意外，没有阻拦。古蒂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离了同伴的队伍，朝着雷东多快步走去。西班牙人天生的热情和那份无法解释的熟悉感，战胜了所有的疑虑和矜持。

　　“你又来了。”古蒂站在他面前，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我说过，我是来找你的。”雷东多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他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并肩走在了一起。交换了名字（雷东多报出的是真名，尽管在这个时代无人知晓），开始了交谈。起初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关于足球，关于马德里，但很快，一种奇异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淌开来，仿佛他们早已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古蒂青春岁月中最瑰丽奇幻的一章。他开始频繁地与这个名叫费尔南多的神秘男人见面。他们一起去参观古老的太阳门广场，雷东多会对那些古蒂习以为常的建筑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怀念；他们漫步在Retiro公园的湖畔，讨论着博尔赫斯的诗句（雷东多发现，年轻的古蒂对此其实一知半解，却会因为他喜欢而装作很感兴趣）；他们甚至在简陋的街头咖啡馆一坐就是一下午，大多数时候是古蒂在兴奋地讲述球队的事情，他的梦想，他的烦恼，而雷东多则静静地听着，偶尔给出几句精准而富有智慧的点拨，那眼神中总是带着一种古蒂无法完全理解的、混合着宠爱、怜惜与一丝茫然和急迫的复杂情感。

　　有一次，古蒂忍不住问：“费尔南多，为什么你第一次见到我，就确定我是你要找的人？为什么我……我当时也觉得你那么特别？”

　　雷东多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觉得呢？”

　　古蒂歪着头想了想，那双蓝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母亲说，我刚出生的时候，家里来过一位很老很老的吉普赛占卜师。他看着我，说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男人，他会改变我的一生。”他顿了顿，看向雷东多，“你说，这会不会就是预言？”

　　雷东多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你相信这种预言吗？”

　　古蒂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如同正午的阳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知命运的无限憧憬和一丝狡黠。

　　不久之后，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降临——因为一线队的伤病，古蒂被通知，将在下一场联赛中首发出场！

　　少年狂喜的心情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跑去告诉雷东多。他手舞足蹈地描述着，眼睛里闪烁着梦想成真的光芒。最后，他郑重地将一张珍贵的球票塞到雷东多手里，蓝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期待：“你一定要来！我要你看着！”

　　比赛日如期而至。伯纳乌球场人声鼎沸，白色的浪潮席卷看台。古蒂身披皇马战袍，站在他梦寐以求的草皮上，紧张而又兴奋。开赛哨响，他像一道金色的闪电，不知疲倦地奔跑、穿插。很快，他送出一记精妙绝伦的直塞，助攻好友劳尔首开纪录。

　　然而，比赛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对手顽强地将比分扳平。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看比赛就要以平局收场。就在终场前最后一分钟，机会出现了！一次禁区内的混战，皮球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古蒂脚下，他没有丝毫犹豫，凭借本能起脚抽射。

　　足球如同出膛的炮弹，精准地钻入了球网死角。

　　绝杀！

　　整个伯纳乌陷入了沸腾的海洋！进球的古蒂在瞬间的呆滞后，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队友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拥抱他，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然而，古蒂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愕的举动——他用力推开了身边的队友，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不顾一切地飞奔起来。他的目标，不是教练席，不是角旗区，而是径直冲向了雷东多所在的那片看台。

　　他清晰地记得那个座位。

　　在全场数万人的注视下，在无数台摄像机的镜头前，年轻的古蒂猛地停在看台下方，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臂，食指坚定地指向看台上那个同样站起身来的、高大身影。他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浸透，在灯光下熠生辉，那张英俊的脸上洋溢着进球后的狂喜，但那双湛蓝的眼睛，却无比清晰地、毫无保留地，只映照出雷东多一个人。那眼神仿佛在呐喊：这个进球，献给你！只献给你！

　　“咔嚓——”

　　场边的摄影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极具戏剧性与情感张力的一幕。金色的少年，仰望看台，手臂高举，眼神炽热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了某种无形障碍的、神圣的献祭与告白。

　　这张照片，后来被冲洗出来，挂在了皇马的奖杯陈列室，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它记录了一场普通的胜利，一个年轻球员的高光时刻。

　　而费尔南多·雷东多站在看台上，俯视着下方那个为他一人闪耀的金色少年。他知道，历史的齿轮，正在以一种他既期待又恐惧的方式，严丝合缝地开始转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