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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笑 【四】 ...

  •   【四】

      许钲已经赶了五天的路,身子疲惫不堪除外,心中甚是荒凉。原是想投奔亲戚而来,没料到竟是吃了个闭门羹,只得在偌大的洛阳城内摸索着前行。
      他好不容易问了好些人才找到了洛阳印天府衙,在高门之前战战兢兢地向衙役递了名帖。
      这衙役兄弟也不仔细看他的名帖,只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他几分,眼中颇有些傲色,神色也是不大好的。
      许钲本就含蓄,哪经得起这衙役这般打量,忙问答:“衙役大哥,请问可否告知如何去监生处?”
      衙役脸上横肉一抖,道:“今年不同往次,我们印天府衙大人亲自接待学生,你随我来罢。”说罢,将名帖扔回给许钲,转身即走。
      许钲一双不经粗活的手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名帖,背上自己的行囊跟上府衙的脚步。
      洛阳人的脸色就从这一刻开始落进许钲的心里,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无法接受。
      印天府比之乌程县的小衙门可是大了不知多少,许钲觉得自己有如井底之蛙瞧见了井外天色,心中的那些满腹经纶文韬武略都无法使他找回一丝一毫的底气。
      正在怔忪之间,许钲只听见那衙役道:“你且止步,我去禀报大人一声。”
      许钲诺诺点头是从,站在半高的红木门前之前,不敢喘一口大气,背后,洛阳的艳阳将他映照得无地自容。
      衙役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快,“进去吧,大人正等着。”
      “多谢衙役大哥,多谢多谢。”许钲心中顿时明亮三分,抬腿往里跨去,只见堂屋之内,字画满眼,顿时愣住也不知要行礼。
      “如何?这些字画可是近些年来及第高榜之人赠与本大人。”印天府高大人得意地笑着。
      许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弯腰,道:“晚生许钲,拜见高大人。”拱手之礼却为高大人所压下。
      高大人一张宽大饼脸上两道横眉一双小眼,鼻头有肉嘴上无毛,朗笑着道:“何必多礼,将来你我未必不能同朝议事,何必多利啊。”
      许钲眼角瞄到那些惊艳绝笔,多了个心眼,只道:“大人客气了,晚生不敢当。”
      下人端着茶盘恭恭敬敬呈上热茶,却让许钲不能下咽,只凝神听着高大人的每一句话不敢有一丝走神。
      这个高大人,浓眉细眼、面相诡谲,却是为官有道,官场打拼数十年下来,真真是一把好手,那些话叫许钲心中怒火奋起,也明白为何朝廷这些年不得清明的原因。

      自印天府衙跨出,已经是一日的结束之时,许钲拖着疲惫的身子还得小心翼翼地跟在衙役身后,去往专为考生所设的状元楼。
      一路行至,许钲看着繁华的洛阳一角,只想起家乡贫苦的日子,心中实在是酸恨无比,只可恨自己无回天之力能将社会改弦更张,叫清明再回、盛世再现。
      状元楼乃是一家全天下皆知名的客栈。最早的时候,此客栈名为同福,皆因老板乐善好施免去费用帮助千里迢迢赶来的考生,而这些寒士出身的考生也是不负众望成为后来的权贵之人。久而久之,人人皆称同福客栈有奇星护佑,入住客栈的人皆有考上状元榜眼的大好前途,于是乎,考生纷纷投宿。十年前,当今圣上赐“状元楼”三字,自此,同福客栈正式改名为状元楼,而此楼的名号也是名满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许钲本是穷苦之人,并无银两入住环境清雅的状元楼,只因他过世的恩师乃是高大人的同窗,高大人才予他如此待遇。
      衙役早便看许钲一身陋衣心中看他不起,这下子还要带他来这大名鼎鼎的状元楼,心中更是有些不服。
      “这里就是了,你自己进去便是。”府衙将他扔在了状元楼的门前,要是往日,那些眼里劲儿足的考生早就请他进去豪吃一顿,哪能站在门前止步?
      许钲微笑着道谢,拱手拜别,让楼里的小二招呼着走进大江南北赫赫有名的状元楼。
      用金碧辉煌来形容此楼绝不夸大,许钲又是呆愣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明白这不过才是一幢小楼而已,京城的酒楼尚如此,那皇宫又会怎么样的富丽堂皇?
      往来的男子大约也都是些赶考的考生,只不过,他们同许钲最大的区别便是,头束金冠玉钗,身着锦缎华衣。许钲本不是自怨自艾之人,也从未觉自己寒酸便低人一等,心中只是有些气愤,穷苦的读书人素来的不平在他身上也可窥见一二。

      许钲被领到最里间,小二笑着道:“公子来得有些晚,我们状元楼都客满,还好剩下这么一间小屋,不过就是有些委屈公子。”
      许钲心里明白,浅浅笑着,道:“多谢小二哥,多谢。”能赶上应试便是大幸,加之竟还有高大人的微薄相待,他已经满怀感激,又何来委屈?
      要说委屈还是有的,想起午间他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妻弟,竟是被妻弟与弟媳拦在门外,实在是心中凄婉。
      想起自己那早亡的妻子,许钲便又是心头一阵紧疼。
      小房间里窜动的烛光,让他再一次的忆及亡妻清秀可人的面容,那些美满的幸福仿佛就在昨日也从未消失一般。
      只是,这一切,终究还是幻灭。
      许钲整理好包袱里的换洗衣物,拿出经书,默读起来。
      自从,娇妻过世以后,他便常诵经平心静气,坚持下来,还是很有些功用的。

      状元楼外,月明星稀。路上已经不见清影,只偶有犬吠扰人清梦。
      一行四个黑衣人自来处来,停在了漆黑的街角,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各自行动。
      正所谓夜黑风高,杀人放火。
      这洛阳重地,虽是京畿要害,但是也总有人兴风作浪,破其宁静。
      世道不乱,又怎见真雄?

      【五】
      三日之后,许钲从无尽的夜梦中苏醒时,却发现自己以天为被以地为铺的躺在荒郊野外。
      凄静的周遭让许钲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连虫声都难觅。
      手掌用力撑在湿漉松软的泥土上,许钲勉强抬起上半身,自己竟并非在梦中,举目望去一片薄绿,心中一阵冷寒之后竟觉得此处清新可人。
      许钲认命地起身,捡起自己的行囊,翻看一遍并无损失心中也就安定了些。
      而那块捡来的玉佩竟是不见了。
      望天,望地,望前方,许钲苦笑着提起行囊,踩着松松软软的泥土,往前边走去。
      朝阳一点一点的印染整个天空,将许钲的影子映照得分明。
      他擦擦额角的汗水,看着前方一个小小的点,心中多了一份欣喜,竟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忘却。
      渐渐的走近了,许钲看见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妪走出小屋,将一把藤椅搁在小屋前的草地上,然后回了屋里。不一会儿,老妪再一次出现,却是扶着一个孱弱的女子,那女子看来已经奄奄一息,面上泛着剧烈咳嗽之后的潮红,老妪扶她入座,低头在她的耳边絮絮说着什么,而后,许钲便看见那两双眼睛都看向那东方的骄阳。
      刹那间,许钲心底里那埋得最深的一根弦被狠狠地触动了。
      多想就这样与所爱之人共度一生,但是,你在哪里呢?
      曾经狂言碧海青天与你相伴,现在却天人永隔不能相见。
      许钲暗自哽咽,有些事,忘不了,也不能忘。

      步行了大半日,许钲才到达市集,东问西问之下才知道,昨日已然举行科举。
      许钲心下一片冰凉,顿坐在了街边,茫然四顾无所依从。
      大约在炎炎烈日下坐了大半天,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仰天连眼泪都得往五脏六腑里咽。
      “这位公子,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了?”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许钲半晌回头,看到一个算卦的先生正对着他说话。
      “公子不妨让我替你算上一卦,看看这运势。”算卦先生是一个瞎眼之人,但是双目却是炯炯有神。
      “多谢了。”许钲卖力站起身来,虽然脑中一阵晕眩,但是总算从失意中醒过来了,“这命,都是上天定的,算与不算,又有何区别?”
      算卦先生莞尔,“公子既然能看的明白,那么又何必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许钲同样抿唇无奈道:“先生说的极是。只是,各人不同求,我所求无非功名,今日错失良机,虽是命该如此,可我又怎能释怀?哪怕如先生一般的先知,恐也是对所愿有所赤诚。”
      算卦先生道:“先知?不敢当,不过是安慰人心罢了。世人以为我能卜测将来,可我连自己的来路都不知。”
      许钲看了看卦布,道:“梅先生,许某多谢了。再会。”
      梅箫动了动嘴皮子,没言语。

      许钲背着包袱,黯然地走在这个举目无亲也没有理由再留下来的洛阳城中。
      再过两天就是放榜的日子了,难道还要留在此处看人笑傲于世?
      他自谓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而现在这一切都要化为一场空。
      难道还要再等三年?
      许钲抬起头看着上苍,想起那些苦读的岁月里亡妻的殷切,想起她的笑,那么温柔却刺痛他的心。

      “哟,这位公子这是怎么了?来来来,到我们楼里来逍遥逍遥。”站在街边的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女人扯住许钲的手臂,声音腻味。
      许钲一惊,抬头就看见烫金大字——春风渡,忙甩开了老女人的手臂,羞窘的逃离。
      老女人还在后头大声嚷嚷道:“公子别走啊,诶,诶!”
      许钲浑浑噩噩,竟然不知不觉又绕到了梅箫的摊子前。
      “梅先生,没想到不过半柱香时间我们又见了。”许钲道。
      梅箫道:“既然是缘分,不然,由梅箫做东请公子喝上一杯如何?”
      许钲道:“梅先生客气了。”
      梅箫说罢就开始摸索着整理起挂摊。
      许钲也上前帮忙。
      日落之前,夕云漫天,倦鸟归巢,凉风忽起。

      简陋的一家酒家里,人声喧闹。
      唯有一桌上对面对的两人安静而从容。
      谁又知道,一个是名满天下的神算梅箫,而另一个是无缘科考的举子。
      许钲鲜少饮酒,这会子却是烈酒入喉,咳嗽连连,一张白皙的面容上,微微泛着浅色的嫣红。
      梅箫静静的饮酒,盲瞎的眼睛,只看着前方。
      两人各怀心思,只喝酒,不言语。
      许钲喝得胸腔发热、醉眼朦胧,瞪起眼睛看着正对着他的梅箫,醉言醉语、又似自言自语:“你的眼睛,好漂亮啊。”
      梅箫一怔,露出两个酒窝,道:“你的话也好漂亮啊。”
      有谁会对一个瞎子说这样的话,只怕也只有醉鬼了。
      许钲傻傻地笑着,忽而眼中流出清澈的泪水来,缓缓道:“人生长恨水长东,可人哪有不恨哪能不恨?梅先生,你恨吗?”
      梅箫浅笑,面露诡色,右手微动,一粒花生米在桌面上划出优美的弧度。
      “啪”的一声,许钲倒在桌上,倾倒了半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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