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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喧闹的场景里,女孩穿着病服,柔软的头发披在肩后,垂落的发丝却掩住大半张脸,眉眼斑驳陆离,蜡烛一般忽明忽暗。

      陈牧允想要触碰却不敢伸出手,就像元旦汇演那天,一句“加油”也只敢写在牛奶的瓶底。

      朵芝:“你遇到事情只会逃避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

      他自诩为成长,却还是不能成为令自己满意令她幸福的大人。

      朵芝眼睛红了:“……缩头乌龟。”

      她骂得没错,陈牧允垂下头,甩不开她的手,也不敢抓住她的手。

      朵芝却固执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双方僵持。

      护士晓芋跑出来:“朵朵,你身上还有东西呢,别站在门口啊,万一被人撞到了怎么办。你爸妈说五分钟到,姐姐送你回去好不好?”

      沉重的设备压在她身上,不如沉重的情绪压在她心上。

      朵芝仍看着陈牧允。
      态度很坚决。

      半响,陈牧允终于说了这些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回去吧。”

      她凉凉地笑出了声。

      下一秒,朵芝毫不犹豫地松开手,从来善解人意的她此刻竟说了句重话:“……我讨厌你。”

      说完,她转身和护士离开。

      回到病房,晓芋似乎能感受到属于他们身上的一种微妙的气氛,又想到朵芝的心脏病,忐忑地问:“朵朵,用不用我们帮你保守秘密?”
      “谢谢姐姐。”朵芝觉得她误会了,但又不想过多解释,索性答应,就当陈牧允没有来过。

      过了一会儿,赵兰葶和朵晖来了,说今天公司有事才晚到了。
      不过也才晚半个小时,朵芝说没关系。

      朵晖考虑到工作上的安排,为了稳妥还是提议:“请几个护工吧。”
      朵芝没有意见。

      赵兰葶:“先吃饭吧。老公你刚刚在护士站拿保温盒了吗?”
      朵晖:“护士说饭拿走了。”
      赵兰葶:“不可能,我没拿啊。”

      朵芝想了想,问:“是不是晓芋姐姐拿走了?”

      赵兰葶正要起身询问,病房的门被敲了敲,她拉开门,是陈牧允那张低眉顺眼的脸。

      朵芝一怔。

      陈牧允手里提着保温盒,先喊了声“叔叔阿姨好”。

      赵兰葶神色复杂,碍于女儿没有发作,让出一条道:“进来吧。”
      “谢谢阿姨。”陈牧允这才第一次踏进这间病房。

      朵晖缓解气氛:“陈牧允是吧,听说这几天都是你在给我家朵朵送饭,麻烦你了。”
      陈牧允略停顿:“……应该的。”

      吃人嘴短,即使是伤害女儿的罪魁祸首,赵兰葶也无法甩脸色,而是叫住陈牧允拆饭盒的动作:“你歇着吧,旁边有水果,我来吧。”

      陈牧允便站一边,没有动桌上的水果,掀不起眼皮,看起来有几分紧张。

      朵晖拍拍他的肩:“跟叔叔出来一下。”

      赵兰葶也安置好女儿,正要跟着丈夫出去,却被女儿拉住手腕:“妈妈——”
      她安抚:“朵朵放心,妈妈去一下就回来。”

      朵芝咬咬唇,听话了。

      病房的走廊外,是争分夺秒的寂静声。

      接电话时压低的叹息,病床推动时飞快的脚步,以及时钟微不可闻的滴答。

      也最是让人不安。

      朵晖斟酌了很久,面对眼前愧疚的少年,许是长辈的身份在先,开口也不忍严厉斥责:“朵朵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们从小就拿她当宝贝护着,你还小不一定理解一对做父母的心,但我们听说她进医院时差点晕过去——”

      “对不起。”陈牧允鞠躬,郑重道歉。

      朵晖没让他起身,继续说道:“从小到大,朵朵没有几个挂到嘴边的朋友,她和我们经常说起你,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陈牧允感觉有几滴泪,在发热的眼眶中打转。

      “她情况特殊,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看我们可怜,让她平安地度过了十五年。”朵晖苦笑一声,抱着早已泣不成声的妻子。

      “朵朵下个星期做换心手术,医生告诉过我们,如果排异反应良好,能活二十五年,如果排异强烈,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陈牧允愕然地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

      不敢想象,假如那天矮冬瓜出了事……
      他要怎么办。

      陈牧允的心痛得要剜去一块。

      “我们不觉得自己女儿情况特殊就要委屈她身边任何一个人,所以我们从不主动告诉其他人,让他们像我们一样包容自己的女儿。同样,我们相信你是无心之举,饭送到今天就不要送了,如果你和你父亲想要探望朵朵,我们随时欢迎。”

      陈牧允惊恐地摇摇头。
      虽说是赦免他的罪责,可这和逐客令没什么区别。

      他宁愿被认为一辈子都欠朵芝的,不,应该说他本来就欠朵芝的。

      朵晖看出他眼里的挣扎,理智地劝说他:“你也看到了,我们的女儿是一个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人,小朋友的情谊确实可贵,但理想不是现实,这其中的过程很艰辛,这些不需要你额外承担。以后有空再来看朵朵,朵朵也会很开心的。”

      “扑通”一声,在夫妇俩震惊的注视之中,陈牧允弯下双膝,跪在地上,声音低至尘埃:“叔叔阿姨,拜托你们,我想一直陪着朵芝。”

      赵兰葶不像丈夫那般好说话,看到这一幕不禁恼火道:“你这是干什么,你拿什么承诺,小孩子拉钩吗?还不赶紧起来。”

      “我已经决定走数学竞赛的路,目前成绩不错,也许高二能拿到荔市大学的保送名额。”陈牧允原本想等有十足把握再说,如今为了得到认可不得不统展计划,“如果朵芝手术后想重返学校,我可以像以前一样帮她补习,如果她想做别的,我可以先她一步拿到奖学金,到大公司实习,我会飞速成长,她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着她。”

      就算如此,学生时代的幻想,到了社会阻力可不是一星半点,赵兰葶大骂:“大言不惭!”
      陈牧允自知是毛头小子,脊骨的弧度躬了半截。

      “你先起来。”朵晖皱眉,“男儿膝下有黄金,怎能轻易下跪?”

      骄傲如他,却不愿起身。

      朵晖叹了口气,谆谆善诱:“你想一直陪着朵朵是你的事情,我们无权干涉,你的规划和抱负也是你的事情,我们不欺少年穷。我们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希望朵朵开心幸福,如果你能做到我们乐见其成,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在未来的某一天后悔年少的自己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恩爱时说要共患难,心疼爱人的心病,不爱时破口大骂病秧子,将少年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
      是成佳话还是人性暴露,哪对父母能赌得起?

      陈牧允想说朵芝在他心里可以排第一,这个第一是包括父亲和哥哥在内的第一,他还想说,他不怕其中的艰辛,在风云多变的未来,他只会因一秒的错过而追悔莫及。可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恨自己太年轻,不能成为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

      “——陈牧允。”天籁般,朵芝的声音在他身后降临。

      陈牧允如梦初醒,连忙站起来,生怕让她误会。

      赵兰葶没做过多解释,细心地问女儿:“饭吃完了吗?”
      “吃完了。”朵芝的目光落在陈牧允身上,“挺好吃的。”

      朵晖猜到了女儿出来的原因,笑问:“怎么出来了?是怕爸爸妈妈为难他吗?”
      朵芝听了他们大部分的谈话,一时有些心酸,回答:“我不怕你们为难他,我怕他自己为难自己。”

      心仿佛被一根沾了蜜的针穿过,又痛又胀,陈牧允垂下头,余泪又开始汹涌。

      朵芝走到他面前,递上一张纸巾:“如果要说‘对不起’,你应该当着我说的。”
      后者颤颤巍巍地接过,泪珠滚烫,忏悔的语气如此真切:“对不起。”
      朵芝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没关系。”

      他怎么忘了,“对不起”这个权利不是他先拿到的,而是这个女孩已经原谅他,将权利主动给予他的。

      见状,朵晖上前拍拍这个小辈的肩,以示鼓励:“男子汉大丈夫,一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这怎么行。”
      赵兰葶淡淡地补上一句:“年轻人承担责任是好事,只是遇事要学会沟通,每次在护士站看你放下饭盒就跑,都到病房门口了也不进来,只闷头做事不会说话怎么行。”

      陈牧允的眼圈仍是又红又懵。

      朵晖笑了笑,和女儿无声地击了个掌。
      赵兰葶看着父女俩的互动,无奈地挑眉 :“妈妈这个当恶人的就不管了?”
      朵芝又赶忙过来抱她:“我哪有嘛~”

      善良是一种天赋,这种天赋少不了有人为此保驾护航,赵兰葶和丈夫逐渐想清,如果女儿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认为这个世界是美好的,他们也不枉做父母这一行。

      想到这,她摸摸女儿的头:“回房去。”然后又看向呆滞的陈牧允:“你和朵朵说话吧,我们有事出去一趟。”
      朵晖怎会看不出妻子的柔肠百转,成年人也需要空间思考,便嘱咐女儿:“朵朵好好招待客人。”
      朵芝嘿嘿笑:“好嘞。”

      陈牧允被朵芝默默拉进病房里,然后静静地看着她摆出五彩缤纷的水果,等她笑盈盈地问:“吃什么?西瓜?”
      陈牧允眼里的水雾打湿了视线。

      他在想,他何德何能。

      “你怎么又哭了?”朵芝匆匆地,又递给他一张纸巾。

      陈牧允吸着鼻子,很有礼貌地提出一个请求:“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朵芝笑容大大的,张开双臂,扑了个馨香满怀。

      陈牧允颤抖着环住她,像拥抱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甚至无比后怕,嘴里一直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

      “不是说了‘没关系’吗?”朵芝被他抱得很紧,忍不住咯咯笑。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朵芝想到他刚刚转身离去的背影,好奇地询问:“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陈牧允想了想:“因为不想你讨厌我。”

      少女那句“我讨厌你”足以将他击溃。

      朵芝了然地勾唇,道:“现在不讨厌你了。”

      少年听了她的话,窝在她脖颈的头摇了摇,毛茸茸的痒意也仿佛刷过人的心房。

      在一片濡湿和温热中,她听到陈牧允的一声浓重的喟叹。

      “什么都好,就是别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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