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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乾坤 两人平静对 ...

  •   李正从追忆先帝的余绪中出来,看着空旷的大殿。烛火跳了跳,他心里的空寂跟着晃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百年盛世难复来,当以如何惊世人?又何以方能得见天日?”

      周可为方才在殿外听见里面许久没有动静,正犹豫是否要进来添茶,推门便听见了天子的这句话。

      他站到李正身旁,看着天子眼里动摇不定,听着天子失望地说:“谁去谁留,非朕能左右。当这大赴的万人之主,总是有这么多无奈。太后要保的人朕动不得,太后要杀的人,朕亦难保。这样的皇帝,当了还有什么意思?”

      周可为第一次见天子摆出了这副模样,那个凌云志的少年帝王,终究弯下了腰,从一个傀儡皇帝,奋战至今日,历时四年,熬红了眼,才争得了在朝堂的一席话语权。

      天子这些年的不易,周可为实打实看在眼里,他心疼,可他也是两难。他一开始受了太后的恩泽,于他而言,谁都可以推倒太后,唯独他不可以。不求事尽如意,但求无愧于恩。

      周可为跪地说:“皇上所作的一切,上天自有衡量,青史留有定论,且待后人去评断。黑夜最是迷人眼,皇上切勿因此伤了神。”

      李正听及此,恍惚了会,才道:“这是朕十岁那年说的话么?朕听着颇为耳熟。”

      周可为回道:“是的,皇上。那时的皇上双眸灼灼如火,夺目至极,是以让奴婢久久难忘。”

      如此一说,李正倒是忆起了些事。他身子往后一靠,倚在龙椅背,道:“先帝常说,懂得自愈方能成长,原是这番意思,难怪先帝总要朕多读一些书。”李正理着情绪,看红烛高烧,烛泪滚落,沉默了片刻。

      “拟旨。”

      “是。”

      ***

      深寂的夜暮里,伍太后专注在薄月之上。巍巍宫楼,魆魆诡城,寒风扑面而来。

      伍太后沉沉立于宫楼之上,道:“今日三司会审,可有审出什么?”

      侍奉身边的田嬷嬷当是一愣,眉间的慌乱一晃而过,如往常一般平静似水,回道:“如太后所料,滁天灵和曹刿均已供出了太后。怪奴婢办事不力,底下的人说昨夜有人将曹刿的妻女救走了。”

      她略低着头,做出一脸甘愿受罚的神情,却有意藏了一些话,没有告诉太后的打算。

      “办事不力,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了吗?是天变了,连人也跟着变不成。”伍太后低首凝着田嬷嬷,一双冷眸轻易贯穿人心,“知昔啊,你跟了哀家也有十来年之久,当深知哀家脾性,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便不用哀家再提醒你了。”

      太后的话顺着劲风送入田嬷嬷的耳里,一时让她陷入了某种沉思。

      “想清楚了就下去吧。”

      田嬷嬷听令退下。

      伍氏隔着冷风,看苍穹间仗势欺人的乌云,脸上尽显薄情。田嬷嬷方才那句“均已供出了太后”在她心头过了一遍。

      滁天灵、曹刿,两条狗被逼到绝路,反咬一口是迟早的事。让她在意的不是这个,是端兆年,毕竟能揣度出她心思的人,真的不多。

      天边浓云推搡,渐成流云,慢慢划开的空隙,似乎是在为抬升晨阳而做的准备。

      不多时,一个脚步声打破夜的寂静。尽管对方刻意不出一点声音,但窜动的流风还是出卖了他。

      踩着拂晓的锋芒,脚步声随之停止。

      “陆汀白已经出城了吧。”太后沐着晨光,侧眸看着周可为,“钟元期那里什么情况?”

      周可为回答道:“应该是在赶往宫里的路上了。”

      钟元期匆忙进了宫。

      李正见到他时,对方步履匆匆,身形仓促,却依旧恪守文臣礼数,举止端方不乱分毫。不知为何,只要钟元期在侧,李正纷乱的心绪,总能骤然安定下来。

      李正面色缓和,温声询问道:“钟中书,可是为何事而来?”

      “皇上,”钟元期几步上前,垂手道,“老臣请皇上再拟一旨。”

      两人平静对望的背后,是一石惊起千层浪的波动乾坤。

      接到圣旨的陆汀白一晚未眠,天刚见白便策马直奔朔北。一路上骏马疾驰、鬃毛翻飞,看似很急,却又故意迂回绕路。

      他心底始终存疑,太后素来心思缜密,就算田嬷嬷倒戈叛主,她不可能全然毫无察觉。若是太后这般容易被蒙蔽,断然不可能手握滔天权势、把持朝局多年。

      陆汀白从某种拘境中挣脱而出,循着蛛丝马迹推演,太后的盘算渐渐浮出水面。心中豁然开朗,他立刻传令驻军休整,静候汴黎传来变局。

      不出所料,八百里加急的圣旨赶在暮色坠落前疾驰送到。陆汀白快速扫过圣旨内容,翻身上马。

      传旨使者来不及说一句,迎面吃了一嘴沙,一时看不清黄沙卷蹄,一路随着暮色远赴朔北。

      而千里之外的汴黎同样风沙兼程,长夜转瞬即逝。

      翌日破晓,天光微熹,朝堂与军营的暗流依旧汹涌翻。

      端兆年起了个早,策马赶赴神策营赴任。方才踏入营门,她便察觉,早有人等候在此,分明是专程等着她露面。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金鱼袋,心底暗自冷笑。

      呵,果真是一烫手山芋。

      她今日着紫色朝袍,腰间束着玉带,冬日的日光打在身上,似未经雕琢的美玉,内里锋芒暗藏。

      猝然对视的刹那,营中喧闹声响尽数归于沉寂。

      “今日初上任,往后行事,还望各位鼎力共助。”端兆年名分欠缺,营中上下多不服气,可还是莞尔一笑,“局势已定,往后朝夕共事免不了。我既坐上这个位置,便会担起将军的职责。”

      她抬眼环视众人,一语戳破众人心思,“大家特地齐聚在此,怎么,是寻到了合适的人?想趁机摘掉我?”

      众人眼神争相流转,不约而同定在一个身材肥硕的壮汉身上。

      壮汉岔开双脚靠坐树下,神态倨傲狂妄,见端兆年来,仍岿然不动。

      端兆年神色不起波澜地打量他片刻,就在他以为端兆年会找他麻烦时,端兆年只是开口遣散了所有人,说完便要走。

      壮汉反倒揣摩不透她的心思,“等等。”

      端兆年正要迈步离去,那壮汉猛地起身。听见身后动静,端兆年回过身,看见壮汉肚子的肥肉当时下落,来到她跟前。

      壮汉粗声开口:“兄弟们得知新来了个将军,特意来恭迎端将军。”

      士兵们慢慢合围过来。

      端兆年望着眼前阵仗,“恭迎?我看倒像是来找我麻烦的。”

      壮汉噎了下,不经意间瞥见她腰间鱼符,不屑嗤了一声。

      “怎么,你很不服气吗?”端兆年玩味地与他对视须臾,抢在对方出言挑衅前截断他的话,“不服就憋着。看来这二营当真是将位悬空太久,竟惯得你们这般目无上官,傲慢放肆。我来之前,谁代管的二营?”

      壮汉强行压下满心戾气,皮笑肉不笑开口:“端将军玲珑心思,刚上任便揪着兄弟们这点习性不放。可这事怪不得我们,二营护的是天子,要替皇上立住威严,日日刀口舔血,干的都是搏命见血的差事,行事霸道些实属正常,不然怎么压制其余禁军诸卫?这屁大点的毛病都让将军给抓出来了,将军未免太过婆妈了。”

      他故意放大笑声,话语暗藏讥讽,“瞧我这嘴,口无遮拦的,端将军本就女子之身。”

      他心底嗤笑不已,女子生来就该困在内宅做女工,跑到军营抢功劳算什么本事。他本就待阙着,升迁在即,眼看就要得偿所愿,怎料被天降的端兆年横插一脚,美梦破碎。

      众人哄然大笑,簇拥着围观热闹。堂内喧嚣四起,端兆年却不吭一声。

      “哈,我给忘了,端将军刚才问甚么来着?”壮汉装出恍然的模样,眼底轻蔑毫不遮掩,转头问向左右亲兵。

      亲兵嬉笑着给他重说一遍,忽而他又做出一脸夸张模样,接着道:“瞧我这记性。在下汪茤,是咱二营的副将,此前二营一直由我代管。大伙跟着我在风雨里到处跑,默契无间。今儿冲着将军的鱼符,无论如何,我是不敢再擅调这神策军了。”

      端兆年从汪茤的言语间听出来者不善,接住他的长篇大论。“依你言,倒像是我乱了这二营的平衡。怎么,你是在怪皇上有眼无珠,偏偏选了我,而非擢升你?你不必急着辩驳,你心里不仅这么想,对我更是满腹怨怼。”

      “可那又怎样?我救皇上存亡于危际,有了这因,才得了吃皇粮这果,正经手段争来的东西,何时成了名不正言不顺?不过,你有句话,我得夸你说得不错,鱼符加身,你的确没资格,调动我的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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