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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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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府
“先生,不好了,女公子被带走了!”
朝天慌慌张张地跑进府里,险些摔倒在地,还好段承殷接住了他。
段承殷心里一动,脸上显露出来的只有镇定自若,他问:“遇事不要如此慌张,你仔细给我讲讲怎么回事?”
朝天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段承殷仔细讲了一遍。
负手沉听的段承殷神情起起落落,听完最后一句,他才稍稍放松了些,紧接着又皱了起来,心思漂浮地问道:“世子请的大夫可靠?”
朝天点头又摇头,把段承殷整懵了。朝天才慢悠悠说:“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养一段时间能好,这应该是可靠的吧。”
段承殷松了口气。
“先生,要去把女公子接回来吗?“朝天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不,她现在需要休养,陆汀白这孩子虽看着风流不羁,但骨子里还是靠得住的,让他先照看着吧。”
***
城中已是大乱,战火连天,随处都是冲锋陷阵的呐喊声,刀枪交击,血溅漫天。一群又一群人厮杀在一起,越来越多血淋淋的尸体叠在地上,带出了浓浓的血腥气。这种直面死亡的气息,令端兆年无数次窒息,她想作呕,所有恶心泛滥到喉咙却怎么也吐不出去,难受到她想死。
突然间,有鲜血飞溅到小端兆年的脸上,衣服上,她努力地擦拭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这种肮脏的恐惧令她害怕地颤抖,哆嗦到不行。她被鞍禄抛弃了,其他的哥哥姐姐们都被带走了,只有她被留在了这乱城之中。四岁的她在人群中不懂得怎么挣扎,完全孤立无援,箭声在风里呼啸着,蓦地有人拉住了她。
是鞍季哥哥!
小端兆年重重扑到鞍季怀里,大声哭了起来,把所有的委屈,害怕和不安都统统哭了出来。
“小蓝杺,不哭,哥哥一直都在。”
鞍季带她躲在隐蔽的角落里保命,可鞍沨饿了。一天没进食的她都开始啃咬鞍季的手臂,一脸可怜样,“鞍季,我饿,肚子扁了。”
“外面太危险了,小蓝杺再忍忍好不好?”鞍季扯着笑意,手滞在半空中两秒才抚上鞍沨的小脑袋,“再忍忍。”
“好。”小端兆年很听话,乖乖地没闹,就是夜里总是频频被饿醒,睡得极其不踏实。
鞍季心疼她,冒险趁着夜黑去给她找吃的。回来时,他的动静有点大,把小端兆年吵醒了。
迷糊中,一个香喷喷的饼送到了小端兆年嘴边,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半下肚,她把饼推给了鞍季,“鞍季也吃。”
鞍季喘息间额头不断冒汗,脸色逐渐苍白起来,“哥哥,不吃,不饿,”他推回饼,极尽温柔地抚着小端兆年的脑袋,“小蓝杺吃,然后长高高,保护好自己。”
这个举动已耗尽了鞍季的力气,他背后中了一箭,后背不断渗血。他一眼不落地盯着小端兆年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小心翼翼地红了眼眶。他终于不用再替她抄书,替她罚跪,替她挡棍子。他笑着,从动情到放肆再到泪流满面最后归入平静,一切都在无声中完成。
次日大雪依旧,小端兆年被冷醒,唤了身边的鞍季,却叫不醒,以为鞍季饿昏了,于是慌忙跑开,去给鞍季找饼吃。她在雪地里踉跄奔跑了好久,才终于从野狗的嘴巴中抢回了半个饼,可鞍季的嘴巴怎么撬都不肯张开。
怎么办呀?
“小姑娘,他死了。”一个老汉虎视眈眈盯着小端兆年手里的饼,“不如,你这饼给我吃吧。”
然后上手抢走了饼。小端兆年懵懵地问了句,“死了是什么意思?”
那老汉指着巷子外边躺着的尸体,“跟那堆东西一样,过一阵子就会被烧掉埋掉。”
小端兆年跟着侧头,已经明白鞍季不在了,她想哭,便嚎啕大哭起来。老汉嫌她太吵,一个手劲就把她扔出了巷子,撞得她当场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有人认出了她,每个人都指着她骂,要她去死,她在这场大雪里知道了自己是罪恶滔天的恶人。
陆汀白给人喂完药,起身要走,见她几次挣扎着,很痛苦,也不好视而不见,只能守着她。
“到底梦了些什么,这么痛苦也不愿醒。”陆汀白注视着端兆年,在她蹭掉被角时体贴地帮她掖好。
端兆年从坠梦中慢慢转醒,此时天已完全暗淡暗,身上的剧痛让她变得懒惰,不敢动弹,她便溜着眼睛打量起眼前的屋子。
然后,她饿了。
“饿了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这里有枣粥,吃点?”说话的人是陆汀白从大理寺捞出来的安长之。
“……,嗯。”端兆年喉咙有点干,半天才挤出了这么一个字,她想起来,最终还是放弃了。身上太疼了,动一下都要命。
反应慢半拍的安长之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到她跟前,“你不能乱动,我来,你躺着就好。”
安长之一口一口喂着端兆年。一碗下肚,她也有了精神,“你们家世子呢?可否请他一见?”
安长之的迟疑在端兆年意料之中,她也不急这一时片刻,便暂时作罢。“他不想见我,也没事,我时间多得很。烦请你替我告知他一声,他不来,我便不走。”说完她又闭上了眼睛,只是睡不着了,慢慢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
落拓的背影,端兆年看到段承殷对着月亮发了呆,好像有点悲伤。
“老师,你很伤心吗?”端兆年忍不住问他了。
段承殷没回头,他说:“从前有一个书生,家中只他一人,书生以卖诗作画维持家中生计,攒钱赴京赶考。是日大雪纷飞,书生依旧于街上摆卖,途径一权贵公子策马踏过,撞翻了书生的摊子,公子以跋扈之态赔了钱,书生断不会与钱过不去,故而以诗画易之。画中多为抨击之意,可公子却不恼怒,反而相邀于府中,两人相谈甚欢,故而结下了深厚情谊。后来公子回去了,临走前以怀玉赠与书生,望他功成有名,来日与他高谈阔论。”
“那时书生方才得知,公子原是当朝太子,他们许下了共谋安民良道的宏愿。书生自那之后,愈发用功,如愿登上了状元之位。面圣之日,亦如两人初见时那般大雪,太子于白雪中缓步向书生而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合,最终擦肩而过,书生耳边传过一句话,‘等你很久了’。”
端兆年问:“然后呢?”
“书生如愿去到了太子身边,只是结果事与愿违。”段承殷仰天叹息,心中有波涛汹涌略过,最终只剩苦楚,“最近都有点记不住他了。”
“不能去见那位太子殿下吗?”端兆年并不清楚当朝局势,她只知道,有了想念的人,便要去见,因为永远不知道相见后的下一面何时才能到来?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了。
段承殷收了心神,摇头。他不是不见,而是见不到了,“夜凉了,回去吧。”
端兆年没再细问,点到为止。
半月之后,端兆年深觉在床上快躺出痱子了,安长之便把她安排到太阳底下借日,困顿中她总算见到了‘朝思暮想’的陆汀白。
陆汀白不知道从哪来,身上顶着浓烈的杀气,寒眸冷冽,吓得院里的仆从唯诺不敢上前。
端兆年倒是不急不慢,“世子,真是难得大驾光临。”
“你是谁?”陆汀白挡在端兆年身前,他高大的身影完全将她盖住了,神情疑顿地问:“你是我捡回来那个女的?”
他居然说是捡,这嚣张的语气,让端兆年很是不服,“大老粗一个不是,话都说不清楚。”端兆年抬眸撞上他的眼,“世子还是好好多读点书吧,免得出去招人笑话。”
陆汀白被顶撞了,并不恼怒,仔细打量着端兆年。这跟那天带回来的人判若两人,眼前这个一看就是香喷喷的,先前那个是臭的。他调侃道:“哟,你变香了。”
“……”端兆年紧着眉看他,小动作地闻了一下自己,“不是我,兴许是你从外面带来的。”
端兆年说的不假,陆汀白确实去了一趟花楼,他依言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子,还真是沾上了味道,“是了。”陆汀白见她面不改色,“不是有事找我?不说的话我可就走了。”
“屋里说吧,光太重了。”端兆年被人推进了屋内,陆汀白也跟着走了进去,门关起来后,就只有他们两人。
陆汀白无意中看到,她的汗水顺着滑落到衣襟之中,最后匿于无形。他匆忙别开头,声音带着点不自然,“说吧,你这些天有意无意缠着安长之给我留话,是有求于我吧。不过你看着就不是个简单的,说出来我也不一定乐意帮。”
“你会帮的。”端兆年说:“我在大理寺碰到了钟中书,偶然得知中书令有心出山。这可是个香饽饽,奈何我人言轻微,做不得主。世子如今不是久屈人下,不妨卖了这个情面,好给自己多搭条线。”
“偶然?你敢说你不是故意为之?”陆汀白拉过凳子在她身旁坐下,俨然一副世家子弟的端正坐姿,“这么好的事,你卖给了我,该不会暗地里打着什么算盘吧?”
端兆年却是浅浅一笑,“这话说得好像世子很熟悉我一般,我们不过萍水之交,甚至名字未曾过问,世子竟是将我想得这般龌龊,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经她这么一提醒,陆汀白确实对她不了解,但他直觉端兆年是个心机极重之人。“你一说,我还真觉着有些不公平,你似乎很了解我,可我不知道你。你在我府上住了这么些天,从未主动相告你的身份。这位女公子,你也不礼貌啊。”
得,两个都不是好糊弄的主,三言两句就暗含玄刀,听得门外的安长史都挪不动耳朵。读书人说话就是有门道,他心里暗暗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