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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花嫁入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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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也空,地也空,换来多少主人翁……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来匆匆,去匆匆,人生就像采蜜蜂……”喃喃声中,栀子跨出高高的门坎,很是轻微的步到闭目念经的奶奶身后,佛堂里檀香四溢,梵音贯耳,香案上,供着佛祖和观音的像,因为长年烟熏的结果,佛像后面的墙已经暗黄了,可是,佛像却十分的清净,这是奶奶每天都要亲自做的,十分虔诚的擦试佛像。佛像的旁边,有一个白玉瓷的净瓶,里面,插了几株栀子。栀子睑下睫,不愿意看到那灿烂的白。
栀子,她的名,不就叫栀子么,可笑的很,她和栀子,有着云泥的差别。
缓缓的睁开眼,那颗长年善佛的心,在看到栀子时,眼里迸发的,仍是不由自主的冷洌。
“出去!”瑶菊不愿再看的闭上了眼。
栀子眼里,又多了一抹黯然,很是轻声地道:“黄家的人来了,请奶奶去一趟。”说完便又极轻的退出佛堂,在门坎处,绊了一下,稳住身子,就听瑶菊的声音传入了耳中:“你想嫁么?”
栀子愕然的回头,迎上了那双好似了绝尘缘看破尘世的眼,好远的一双眼,这世上,离她最远的眼,便是自己亲祖母的眼。
“我?嫁人?”栀子不确定的问。
“黄家是来提亲。”很难得,奶奶会跟她解释。可是,是要她嫁人啊,终于,她要离开这里了么?
“我不嫁好么?奶奶叫我做什么都好。”垂下头,回避着瑶菊的目光。
“你当我这么多年,喜欢过你么?”
没有。
“你当过了这么多年,我就该原谅你了么?”
不该。
“你当我这么大把年纪,还要去养活你么?”
栀子抬起头,压抑着涌上来的泪水,模糊的视线却没有让她忽略掉奶奶冰刃一样的目光。
又跨进那个高坎,栀子跪在瑶菊面前:“奶奶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奶奶不想见着我,我就嫁人。”眼泪止不住了,她的卑微,是应该的。她欠了那么多,却还要年事高的奶奶养活,是她的不该。
嗯,她不该,千不该万不该,都在她的十岁的七月,栀子花铺天盖地盛开的时节。
那样的甜香,那样的烂白,那样的落英缤纷,美的好似人间天堂,却在下一瞬成了父亲和弟弟的灵堂。当奶奶疯了般奔来撕扯她的头发,掌刮她的面颊,把她扔进那条吞噬了父亲和弟弟的河流时,她或许在悲伤,或许在害怕,或许在自责,或许在悔恨,或许在哀伤,或许,是失掉了灵魂,她居然没有流眼泪啊。
“你这个魔鬼,扫把星,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啊……,为什么不是你啊……”奶奶瘫坐在河堤上丧天绝地的哭着,骂着。她被推在河沿,水淹到她的脖子。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水,她看见水淹到弟弟的胸,弟弟的脖子,再是嘴,再是头顶,然后,她看见父亲路过了,跳了进去,河水里冒了几个泡,越发的浑浊,她一直的在岸上等他们回来…………,那些栀子花瓣,毫不吝啬的纷纷落在了河面,铺了一整条,灿白灿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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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你看,这也是栀子哦。”父亲摘下一朵大大的栀子,别在栀子的发间,很是和谒的望着她笑,“呢,真好看啊,我们家的栀子,就跟这栀子花一样的美啊,佛祖也会庇佑的。”蹲下高大的身子,厚掌抚着她的头,与她平视,“栀子可是离佛祖最近的花呢,天生的与佛有缘,所以,我们家的栀子,佛祖会保佑长命百岁,无痛无灾呢。”
她,这样的人也会受佛祖庇佑么?是她将八岁的弟弟送进那条河的啊。弟弟那张可爱的脸很是依赖的仰望着栀子:“姐姐,我们摸鱼么?”
“姐姐,河水深么?”弟弟有很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姐姐,水把我的衬衣湿掉了。”水中的弟弟拧着衣裳因为浮力跄了一下。
“姐姐,姐姐……”
啊~,当剩那只小手在河面上晃着圈时,栀子尖叫一声,坐了起来,头发粘了一脸,汗湿了一背,抱膝,将头埋在膝间,栀子缓下心跳。额间的汗,凝在一起,顺着太阳穴,流过颧骨,和着眯着的眼角旁涌出来的水,快速的溜过了下巴。黑暗中,那个身影,双肩一直的在抽动着。
天要亮了,栀子抬起头来,透过半敞的纸窗,早夏的早晨,寂静微凉,却潜伏着欲泄的喧嚣与繁杂。那一抹鱼肚色的蓝,在栀子眼中变成千万种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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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家请人来纳名问吉出了采下了礼,一切都很是遵循着礼法。小姑姑给她送来了绣好的嫁衣裳,通红通红的,晃眼的红上,镶了珠片,用五彩丝线绣了凤,边角都用线压的很均称,栀子轻抚着那件嫁衣,红的啊,十岁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穿过红衣裳了,那些与她一般大的姑娘小姐,都是大红大紫大绿的穿,那些,都是拒绝了她的颜色,她是没有资格去穿那些颜色的。这件衣裳,会穿在她的身上?拧起了眉,她想她总算有要嫁人的感觉了,那种与过去生活决裂开来的新的生活,是步入殿堂?抑或踏入浑汤。撇嘴自嘲的笑笑,像一个要准备投胎的魂魄,对未来的预知,有着完全的无力感。
很多人都在忙进忙出的,死寂了近十个春秋的辛家,急欲找个重拾喜悦的借口,下人们的脚步忽然就无比的轻快起来,小丫头们整天吱吱喳喳的叫唤着嘻笑着,老管家那张打着深褶的脸,憨憨的咧唇笑了起来,像是冰河解冻,整个辛家,活了起来。他们,只是想要快乐些,栀子离开窗边,她呢,他们没想过吧,必竟,出嫁本身,就被世人定为了喜事,现在辛家终于有喜事了,只是,当事人,不那么喜罢。
这一切的喜悦,都是奶奶所允许的吧,这一切的隆重,又会是奶奶安排的么?
栀子笑自己太痴心妄想了,风将院里的栀子花瓣送进了屋里,落了几片在嫁衣上,栀子走过去,拈起那几片花瓣,缓缓的,在手中揉了起来,眼光变得冷洌,看着那几片花瓣退去了白,透出了汁,变得蹂躏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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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笙鸣声中,顶着红盖头的栀子,跨过了辛宅大门的门坎,蒙着红盖头的脸在迈过门坎时,不由自主的回过了脸,看什么呢?一切都被挡在了那一大片的红的后面,什么也看不见,或者,她是想看什么?想看祖母,是不是有在送她?呵,这不是妄想么!又或者,在看她活了二十个年头的地方,这个地方,还留有父亲和弟弟的魂魄,还有,她的魂魄,十年前,她的魂。
老管家轻轻的拉起她的手臂,轻声道:“好了,嫁出去的女儿,就莫回头。”栀子转回头,看不见老管家的脸,可是,从盖头的下沿,看见那只苍老的手,搁在好红嫁衣的袖上。
“辛伯,奶奶屋里的那个门坎,你削掉吧。”她很轻很轻的说道,外面的嘈杂喧嚣及老管家的年事已高,她不确定,他是否听见了,只是,老管家没有再作过声。
轿放低,她跨过去,步进了轿内,轿又放平了,帘子放下了,轿子被抬起了,轿内的栀子,整个人,像浮在空中,不挨天,不着地,却被一大片的红捂着,掀开了盖头,风吹开了窗帘,轿窗外,辛家大宅渐渐往后退去,那一大片一大片的栀子花又映入了眼帘,栀子用那块红巾,重新盖上了。
盖上了那一路的灿烂,却遮不掉一路的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