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冬（救赎）》相皎

3、第三章

　　贺绪之也不知道，为什么独独对她好奇。他就是觉得，姜元这个人，矛盾的融洽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那样的眼。姜元的眼瞳，绝对是他平生见过最干净的一双。
　　澄澈的就像三月无云的艳阳天，朦胧的如同春五月江南的烟雨行舟
　　她有双清高且目空一切的眼

　　她整个人都病态得白，粉色仅在唇部浅淡一抹，几乎要如泡沫般散去。骨架纤细又小巧，惹得人心疼

　　却偏偏这双小而细嫩的手，可以现出青筋，立见狠态。鸦青色血管在她纤薄的手背显得狰狞又具美感

　　不知不觉他跟到了张禹的班级门口，还没等他再迈一步，就被纤细到不堪一折的手臂拦住
　　“怎么？你还要跟到班里看看？”说话的时候，她环着胸，一脸冷淡

　　跟踪被抓包贺绪之面上一点都不尴尬，耳朵尖儿却微微发红，刚想开口，就见少女从身边走开
　　“诶，我只是好奇”贺绪之紧忙跟在身后，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来缓解这种尴尬
　　楼层南侧有两处水房，其中二班正对着其中一个，另一个在楼层转角处
　　此刻楼梯转角处传来谩骂，女性嗓音高而尖，骂得聒噪又恶毒
　　少女对此不感兴趣，眼都不抬地离开，反倒是贺绪之停下脚步
　　姜元转过身，向他歪头：“要见义勇为吗”

　　下三白眼让贺绪之恍惚觉得她在鄙视自己，仔细看，却只有单纯到不能再彻底的疑惑
　　贺绪之摇摇头：“我不闲”
　　少女意外地挑眉，在那过后，她走进教室，拎起书包挂在臂肘上与他擦肩而过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琐碎的发丝被她别在耳朵上，墨眸浅浅。
　　“你去哪？”
　　少女没停下脚步，置若罔闻。
　　“真是高冷”他兴味满满的挑眉，倚靠在栅栏处目送她离开

　　待到少女走出校门，停在隐秘处的车辆鸣笛一声
　　车子通体黑色，低调又奢华
　　黑瞳少女径直走近，拉开车门，却看到慵懒靠在背椅上的路昭言。
　　她动作罕见一顿，在那之后合上车门，转身抬脚坐进副驾
　　两个人不见在车上说半句话，气氛一直凝滞到两个人下车才算结束
　　甫一下车，两人就听到后花园传来尖锐的孩子哭声
　　原本笑脸盈盈的母亲瞬的变了脸色，急急忙忙朝那边走

　　少女冷淡地看着她走远，直到不见影
　　“愣着干嘛，走了”姜元迈开步，边走边说
　　路昭言平静得推下眼镜，细长的柳叶眼不自觉一眯

　　原本在后花园嚎叫的孩子，被转移到大厅处理伤口
　　男童肌肤雪白，看的出来长大是个美人胚子。此刻葡萄般大的眼镜糊满了泪水，梨花带雨，哭的让人心碎
　　至少在母亲看来是这样
　　母亲哄着男孩儿：“好啦，不哭了，妈妈明天就让爸爸把花园里的荆棘丛挖掉好不好”

　　姜元旁观着这一副母慈子孝的温馨场面，正常音量开口：“那是我种的东西”
　　大厅霎时陷入诡异的沉默，母亲赵湾锋利的眉眼刻意柔下来，尴尬朝她一笑：“哄小孩子的，不挖”
　　姜元不知听没听进去，说完之后就撇下众人走上楼梯
　　路昭言跟在她身后，朝赵湾点头示意：“母亲，我先上楼了”

　　少年修长的背影在楼梯转角处彻底不见，路昭言驻足，望着她翻找钥匙

　　黑瞳少女停下动作，抬头窥见竹松般少年的眼底有着可笑的悲悯，往日不见波澜的眼终于窥见一丝余波“怎么，你在可怜我？”
　　话音刚落，一片钥匙从少女蓝白校服兜里掉下，和地板碰撞出当啷一声。
　　姜元默声捡起钥匙，门锁声响起，她面色重归平静，临进门，她瞟了一眼依旧站在楼梯角的路昭言:“我用不着你可怜我”
　　傍晚灯光晦暗，住在二楼的两个人谁也没开灯，清冷的月光模糊了路昭言的脸
　　少年此刻少的没有板着脸，他遥望着不过数尺距离的少女

　　宽大的校服衬衫笼着她的身躯，黛色的弯眉冷淡又温柔。眼下痣在白净脸颊上明晃晃。兜兜转转，他还是把目光放回那双清眸

　　他见过这双眼弯起来的明媚，在儿时。

　　那时的他们还不是此刻这种不尴不尬的关系，仅仅是一个交际圈的同辈

　　她耀武扬威像个小孔雀的主持着她自己的生日宴，温婉妇人坐在沙发上笑意盈盈
　　“路昭言！我的生日礼物呢”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瞳里面气的要冒出小火苗。娇纵的很
　　他那时却是同现在一般，无趣又寡言
　　“在礼物堆里，自己去翻”
　　“那是路家的礼物，我要你给我的！”
　　很显然这是在无理取闹
　　可他却没半分不耐，从小西装兜里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
　　打开看，是一对儿耳钉，简简单单的素款，却价值不菲
　　女孩嘴硬道：“勉勉强强吧”实际那泓秋水般的清瞳偷弯成了小月牙
　　此刻少女的脸逐渐和孩童时期重合，却隐隐透露出一股薄凉之感

　　二班今天的晚课是英语，贺绪之吊儿郎当扫着卷子上一片片的大红叉，心情烦躁的紧
　　“贺同学，麻烦帮老师拿一下姜元的英语卷子”英语老师是个恬静性子，总是温声细语
　　他翻了翻桌面，将卷纸从课本底下抽出来，递给老师
　　老师翻到背面，边批改边点头。改完她才抬头，招呼着课代表：“赵遥，把这张卷纸放到展台上”
　　娟秀的字迹被展示出来，挑不出半点错误
　　贺绪之闻言瞥向展台屏幕，卷子上字体锋利，有棱有角，英文是标准的衡水体
　　看不出来，翘课的同桌学习貌似还不错

　　楼下厨房乒乒乓乓响作一团，赵湾眉眼美艳锋利，此刻却刻意穿着藏蓝色及踝旗袍,里里外外操持，温婉的刻意
　　姜元和对面刚从屋内出来的路昭言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路昭言发尾濡湿，看起来刚冲完澡。眉眼被热气蒸腾的柔软下来，往日眼底的坚冰消融，得以窥见冰层下那一抹春水
　　发尾濡湿的少年就在不动声色的注视前方的倩影。她低头专心看脚下楼梯，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又或许是感受到但又不想说什么
　　燕窝羹被她盛到碗里，姜元周围并无人，路昭言他们皆与她隔了几个位置
　　回家后，少女就解开了辫子，黑软的头发出现几个小卷儿，披在身后。她的肤色比身上的奶黄色丝绸睡衣还要白上两分

　　“阿元怎么了，胃口不好吗？”赵湾一脸担忧，却又不知道要干什么
　　她轻摇头，放下瓷碗开口“没有，母亲，今天中午吃的有些多，晚上吃不下了”
　　“那就好，那就好”赵湾应答着，却在那之后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坐在主位的男人久居高位，眉心紧锁带着一股不散的威严
　　姜鹏飞沉声打断“食不言寝不语，吃饭”
　　她漫不经心抬起头，起身打破这一瞬间的尴尬气氛，朝主位点头致意“父亲，我先上楼了”
　　姜鹏飞抬起下巴轻飘飘说“嗯，去吧”

　　反锁上门，姜元如释重负般滑坐在地上。整个房间颜色寡淡的如同她这个人，整个房间的亮色只有她白得反光的肌肤和身上的奶黄色睡衣
　　她双手环住膝盖，坐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
　　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刚从三楼书房回到客厅的路昭言听到楼上的脚步声。少女把披散的黑发重新高束起来，睡衣换成了轻便的运动装

　　她抓起钥匙，低下身子去提鞋。玻璃杯灌满水发出明显的哗啦声
　　姜元好似才发现，瞟一眼立在不远处的路昭言开口：“我出去夜跑”
　　一下子把他刚要说出的话堵在口中。
　　门被她打开又重新关上

　　头春的夜格外寂静，没有盛夏时扰人的蝉叫和蛙鸣，只觉还缺点什么。道路上路灯明亮，行人却少得可怜。寒凉的春风拂过脸颊，让她更清醒几分
　　少女如常的拉伸筋骨，却感觉到衣兜在振动
　　划开锁屏，微信语音通话就占据了整个手机屏幕
　　备注简单的很，就是全名：张禹

　　她点击同意后，张禹憨憨的声音就急不可耐的传过来
　　“汤圆，看没看我给你发的微信”尽管他这个称呼已经叫了许多年，可每每听到，总不住让她皱眉
　　姜元压着腿，面色无奈：“张禹，我现在要夜跑，回家和你聊”
　　另一边的张禹委屈巴巴“好吧，夜跑完告诉我”还没等说完，她就挂了通话

　　挂断后，重新跳转到微信页面。点开微信顺位第一位的聊天框，不急不慢把那两条视频看完后退出
　　不经意间，她把视线移到顺位第二，一个头像纯黑的好友。刚加过的好友，姜元当然不会不记得
　　详情页改过备注后，她几经犹豫，点进朋友圈

　　他朋友圈设置半年可见，发的内容也大多数和烧烤店招新什么有关。关于他本人的少之又少
　　姜元从上往下扒拉，扒拉到底又重新回到顶部，无意间点进贺绪之一条朋友圈，是朋友圈集赞送水果

　　临开学三天发的，她点过赞后，又想起贺绪之白日皱着眉又坦坦荡荡说烧烤抽成的事，下意识手机熄屏后，她头脑放空一瞬
　　老宅距离学校大概几公里，不算远。姜元慢跑到张禹楼下单元门，抬头望了一眼还在亮灯的窗户，拨通电话“下楼，陪我夜跑”
　　哈士奇一般的少年从楼梯飞跃下来，险些崴了脚
　　少女右耳别着蓝牙耳机，纤细的身影在夜色中分外明显

　　张禹随手套了一件黑色T恤，看得出来是急急匆匆跑出来的
　　小麦皮肤让他那口白牙锃亮，圆圆又下垂的狗狗眼开心的亮晶晶
　　“汤圆汤圆，走走走”他跑到她身边，弯下高大的身躯，满脸期待
　　姜元没说话，瞥一眼他后迈出第一步
　　跑在路上，耳边絮絮叨叨全是张禹的声音，扰得姜元不胜其烦，不耐烦开口“闭嘴，再话多把你嘴缝上”
　　“哦”张禹悻悻闭上嘴

　　走到学校对面，烧烤摊厚重的熏烤味扑面而来。
　　不出十分钟，张禹又开始兴冲冲说话：“走走走，汤圆，吃烧烤去”
　　她刚要拒绝，却抬眼看见忙碌在店里店外的贺绪之
　　他围着围裙进进出出端盘子，锋利得眉眼疲懒的耷拉下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动作顿住，开口却依旧平淡：“大半夜吃什么烧烤，腻得慌”
　　绕着学校外的人工湖走了两圈，两人最终在姜元租的公寓门前分开

　　张禹拨弄微微汗湿的额发，一脸奇怪“你今天不是在老宅住吗，怎么回公寓了”
　　“和家里人吵架了”姜元低头摘下蓝牙耳机，脑子甚至不用反应，就编出一个谎话
　　张禹若有所思的点头：“行，那我先回家了”
　　“嗯，路上小心”她站在门口，眼见着张禹背影逐渐缩小成一个点儿，这才转身沿着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