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隅已逝》骖騑

3、插手

　　等谢珺在宫中用了晚膳回来，解了大氅，在换常服时，一个肤白鬓乌、杏脸桃腮、绰约多姿的丫鬟走上前来，轻言细语道：“侯爷，奴婢帮你宽衣。”
　　谢珺向旁边瞥了一眼，一旁的之瑶会意拿起呈盘的衣物道：“侯爷，不喜生人触碰，还是我来吧，你先下去。”那丫鬟便垂着头轻声退下，待谢珺换上常服，脱了靴踩着木屐，用帕子擦完脸，坐了下来，下人奉上热茶，之瑶便带着下人们退下。
　　“谁送来的人？”
　　孙管家垂首低声道：“长公主那边送来的，侯爷，你看……。”
　　谢珺侧脸看向窗外的红梅，眼底的情绪深不可测，半响，淡淡道：“过几日，寻个过错，打发去前院做事。”
　　孙德清看着他欲言又止，无奈点头道：“是，侯爷。”躬身朝门外走去。
　　夜阑更深，月辉洒落窗前，谢珺听卫七汇报，基本与昨日韩旭所言如出一辙，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主子，是否还记得前年的澹州大旱，户部郎中冯瑞提议将黄河水挖渠引到澹州，既解决澹州干旱农田灌溉问题，又缓解了黄河汛期淹没沿途村庄，这个提议最早其实是纪诃提出的，然后户部侍郎冯瑞惜才，将他引荐给刘阁老。”卫七顿了顿，接着说：“今日，我去查纪诃时，有一事生得古怪，前日，清河坊的花魁南玉离奇死了，按理说这案子本该归顺天府管，但就在今日纪诃进宫请旨查这案子，听说，这案子发生的时候，严哲也在场。”
　　谢珺诧异道：“皇上允了？”
　　“允了。”
　　谢珺思索片刻，对卫七说道：“你先下去吃饭。”卫七出去后，谢珺坐在案前对着棋盘发呆，回想起今日进宫，飞鱼服非参将品阶以上不能穿，那他今日见到的那人应当就是纪诃。
　　外面阴雨绵绵，顺天府的冰室就更加寒冷，万知蒲站在尸体旁，看着仵作检查尸体，这时有人通报“大人，锦衣卫来人了”，随后一转身便看见一群锦衣卫涌入冰室，原本还算空旷的冰室，忽然给人拥挤的感觉，带头的那个，长的十分出挑，修长的体型说不上强壮也算不得赢弱，面若好女，脸部轮廓分明，明明是个男儿身，却生了双桃花眼，最动人心魄的是眼尾下的红痣，万知蒲忽然想到《神女赋》中“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的神女大抵就生了这个模样吧。
　　直到身边小吏的提醒，万知蒲才回过神连忙拱手作揖，“纪同知。”
　　纪诃拱手回礼，“昨日，皇上已下旨，此案由锦衣卫协助顺天府查案，想必万府尹已经告知过大人了。”身后的郭飞凡将手中的圣旨呈给万知蒲，他双手接过展开迅速看一遍又归还，笑道：“这是自然，府尹大人昨日已经跟下官说过。”（万知蒲此时内心os明着说是锦衣卫协助顺天府办案，实际上这人是在说“好了，知道你们没用，这个案子就交给我们，你们不用管了。”）
　　“那这具尸体我就带走了，替我……。”
　　“大人，府尹和定远侯来了。”守在冰室外的捕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说到，谢珺是在一个时辰前接到任命他为大理寺少卿的圣旨，协助顺天府调查清河坊花魁案，接到圣旨后去大理寺领了腰牌，就匆匆赶到顺天府，正巧在府衙门口遇见也是接到圣旨匆匆赶来的顺天府府尹万松。
　　等万松将圣旨宣读完，纪诃微仰头与谢珺对视，从容不迫道：“北镇抚司的诏狱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尸身交由锦衣卫保管更为妥当。”
　　谢珺道：“这也不尽然，纪大人，锦衣卫公事繁忙，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难免会出现差错，尸身还是由大理寺来保管更稳妥带，万大人，你怎么看？”
　　两人转头看向一旁默默不语的万松，在这数九寒天，万松的手心、鼻尖冒汗，果然“大鬼打架，小鬼遭殃”，万松自知是个能力平庸之辈，只求无功无过 ，过几年致仕。而现在，无论是锦衣卫还是大理寺哪个他都开罪不起，内心拔凉拔凉的，只觉自己的仕途得交代在这儿了，再见了，我的乌纱帽！再见了，我的顺天府！再……
　　“罢了。”
　　“啊？”
　　谢珺对着一脸疑惑的万松，平和说：“纪大人如此胸有成竹，必定是做好了万全之策，我就不与纪大人争了，只是，这日后办案免不了要常去北镇抚司，还望纪大人不要嫌弃。”
　　纪诃重新抬头看了他一眼，诱人的眼眸有惊诧、有打量、还有很多谢珺看不懂的情绪，随即唇角一勾，轻笑道：“这是自然，等案子查清了，侯爷若还对北镇抚司有兴趣，我亲自带侯爷好好的在诏狱里转一圈。”
　　（万知蒲os这北镇抚司的诏狱无事可不兴进啊！土拨鼠尖叫）
　　走出顺天府的门口，绵绵细雨早已停歇，雨过天晴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季节也算是难得的景色，万松笑着奉承道：“今晚，我在花朝楼订了桌席，还望侯爷、同知赏脸前去。”
　　纪诃在马背上颌了颔首，带着锦衣卫的人和尸体走了，大街上本人来人往拥挤的，在他们经过时却自动让出一条路。谢珺应了邀也就上轿离开，万松收起脸上的笑容，回到屋内，只留下万知蒲一个人，语重心长唤了声：“知蒲。”
　　“舅舅。”
　　“这个案子里的水很深，皇上既然让锦衣卫和大理寺协助查案，那么这个案子就交给他们，你就不要掺和了。”
　　“可是……”万知蒲不解。
　　话还没说完万松就打断了他，“你今日觉得定远侯这人怎样？”
　　“谦虚有礼。”
　　“纪指挥同知呢？”
　　“不好评价。”
　　万松笑了笑，“你看你连人都看不全面，这案子里面的人都是人精，有千百副面孔，你看得清哪一面才是他本来的面目吗？”
　　万知蒲还是没有听懂，“可这与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万松将桌上今早的圣旨递给万知蒲。
　　“如果这真是一起简单的人命案，纪诃怎么会请旨查案，皇上又怎么会允许的同时，又让定远侯来协助。”
　　万松又将昨晚案牍上凭空出现的纸条递给他。
　　万知蒲看后瞳孔一震，“这案子与运河沉船案有关。”
　　万松意味深长道：“皇上刚登基时，以刘子屹、赵封为首的清流派尚能与严荀、齐泊昌等世家相互制衡，互相斗争，朝中局势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平衡，皇上也不用担心权力旁落。但近几年，随着严哲升任司礼监掌印，平衡被打破，清流派逐渐处于劣势，皇上为了缓解局势，又正巧发生运河沉船案，刘子屹向皇上引荐纪诃，所以皇上重用纪诃，半年内他就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
　　万松吃了几口茶水。
　　“但也因为他与严哲有几分交情，不信任他，所以在这个案子中需要有自己的眼睛，安排定远侯担任大理寺少卿来协助查案，你刚入仕不久，还不知这朝堂之下的风谲云诡。”
　　万知蒲颇有感触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