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南栀花园（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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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祭走的很快，姬无一路追了上去，路途中能看见散落一地的藤蔓尸体。
姬无追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了李祭的背影。
少年此时正站在一棵参天古树之下，黑色的斗篷随风摇曳着，散出一点血气。
李祭没有回头，枯黄落叶落在了他的肩上，平添一股萧瑟之感。
他们两个转眼间已经杀进了污染区域的最中心。
一路上，李祭棒读似的把前世裴拾遗发表的结论说给姬无听。
少年的神色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姬无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看。
万物相生相克，就算是污染物也会有天敌。
是某种无法用言语描述出来的东西，未来的联邦第一指挥官裴拾遗用一种还算接地气的说法给这种物质取了名字。
——污染清洁剂。
有意思的是，这个结论，就是裴拾遗从南栀花园离开之后发表的。李祭真的很好奇，很好奇这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兴奋的神色到他脸上就慢慢变成悚然的血色。
姬无的手轻轻摸上了那个有点破旧的小布袋，“他就是清洁剂？”
“算是。”李祭轻声道。
“这具尸骨，说是肥料的话更贴切一点。那些花从这具骨骼之中吸取了异能。”
姬无沉默片刻，修长的手忍不住摸上剑柄，他眉头轻蹙，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成功的？”
“喔......你真的想知道？”李祭又凑近了，他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姬无隐约有一种直觉。
这个答案就像是潘多拉魔盒，有可能会给他的人生带来无可预料的变数。
如果他聪明的话，就不会再问下去。
但人的好奇总是令人无畏。
“告诉我。”姬无说道。
“把污染看做是一种可以转化的能量，甚至说是一种维持身体运转的营养。那么......吃下去就好了。”李祭微笑着说道。
姬无那时候神志恍惚，并没有注意到......
“每一块骨头，都被啃食过。”
姬无打开了那个小布袋，那些细碎的骨头之上果然都有植物根茎一样的碎裂痕迹，就像是......被那些根茎吸食了一样。
“当然，一般的尸体不能成为合格的肥料。”李祭枯骨似的手指轻轻绕上了他自己的乌黑的发，就像是深海里的海藻缠上人的躯壳那样，紧紧的缠绕着。
少年在姬无面前呈九十度弯腰，长发柔软地垂下，他在一瞬间猛地抬头看向姬无，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
少年笑容阴森，满含恶意。
“先往这个人身体里注入吊命的药剂。那东西，就算在边境被污染物吃没了一双腿，甚至是半个身子，靠着那个也可以活下来。虽然面目全非就是了......”
“之后呢，一刀，一刀，一刀的......把那个人身上的肉全部剔下来，只剩下维持他生命特征必须的，其他的地方，就是空荡荡的骨架子了。之后再往他骨头里注射他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的催化药剂，让他的异能在一瞬间爆发，在异能达到最大阙值之后，把他杀了。”
姬无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双剑也在剑鞘中发出了刺耳的嗡鸣。
“这样呢，就得到了一副同污染药剂一样的骨架啦，之后剁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进行实验。你注意过吗？那个花房里的花盆总共有多少个？”
姬无当然没注意，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隐隐约约浮现了一个答案。
“二百零六......？”
“好聪明啊，公输先生。”
“不过这个人，不算是清洁剂，至少他‘原本’的异能不是。”李祭摇了摇手里的小布袋。
“你的意思是...基因改造。”姬无声音颤了颤，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是啊，基因改造。”
硬生生把其他的污染提取物注入到异能人的身体里，如果能承受的话，原本的异能就会被新的异能吞噬。就像是把内脏都生挖出来之后再放进新的那样吧。
少年神情戏谑，没有一点动容，只是用那种讥讽的眼神看着姬无。嘴角的弧度几乎可以说是残忍。
“我猜，实验的那一整批人里面，就活下来了他一个吧。”
“虽然现在也死了就是了。”
姬无再说不出话来，他腰间的万壑松风金声玉振似有所感一般的疯狂嗡鸣起来，周遭一瞬间狂风大作。
周围的枯枝败叶随着尘土都一起被姬无的异能吹起来了。
一片大叶子非常不礼貌的直接打在了李祭脸上。
李祭面无表情的把叶子扯了下来，手指一划，它就碎成无数片。
李祭所认识的姬无向来能将情绪控制的收放自如，不会像现在这样，毛头小子一样，动不动就泄露出内心的想法。
被坐了一下床都能生气，然而又不发作，只是自己生闷气，脾气好的有点过头。
李祭将姬无的眼神尽收眼底。
“你竟然会同情他们？”李祭好奇似的问道。
李祭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或许，人是会变的。
今日这个正义凛然的公输言，在日后变成研究所的帮凶，也无可厚非。
这世上的人本来就是疯的。
“这具尸体，原本的异能是什么?”良久，姬无又轻声问道。
“这是治愈系的异能者。”李祭晃了晃手中那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的碎骨随着摇晃碰撞在一起。
“除了实验成功的那一个之外。他们是把异能者当花肥。先把特殊的催化剂注射到异能人身体里，等效用到了顶端的时候，再把他们杀了，剁了，塞到花盆里。”
“不过，看这里的污染浓度，恐怕不单单是花肥那么点数量了吧？也许你脚下踩着的也会是呢？”
姬无闻言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脑海。
他脚下所踩着的，这片黑土地，也许有谁的血，谁的肉，和浓黑的土地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别看了，走吧。”少年的声音突然冷淡下来，不太耐烦的在姬无耳边响起。
他们一路向前，往南栀花园的更中心去。
四周越来越安静了。
那些藤蔓们仿佛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的。
然而在污染区域里，安静并不是好事。
藤蔓们像是忌惮。
那是李祭所能熟悉的，他看着一群连人都不是的东西，竟然能诡异的感到感同身受，能察觉到他们的想法。
投鼠忌器，他们畏惧即将到来的东西甚至超过那具尸骨。
他们扎在藤蔓堆里，周遭的世界就像是一个藤蔓编出来的笼子。即压抑，又恐怖。
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一株巨大的藤蔓前，李祭忽而停下，久久地凝视着一株颜色浅淡的藤蔓。
忽然发现身后空荡许久的姬无，转身一看，却见少年已经落后他许多，呆愣的站在一株藤蔓前。
姬无轻轻蹙眉，“李祭？”
只见少年指尖血光一瞬，划破了那株颜色浅淡的藤蔓。
这株藤蔓看起来并不那么狰狞，在他指尖触碰到藤蔓的伤口的一瞬，李祭甚至还能感受到藤蔓轻微的一颤，害怕似的。
就像是.......就像是活的一样。
就像是有神志的，像人一样。
李祭微微蹙眉，脸色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少年如骨般的指尖拈上一点蓝绿色的汁液，递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还是那股熟悉的辣的呛人的恶心味道。
李祭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姬无正要靠近，眼前血光一闪，将他逼退，随后就听见李祭整个声调都变了的尖锐嗓音，“别过来！”
“这株藤蔓，是S级的......”
少年说完，闭着眼垂下头去，他有些过长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小半张脸。从姬无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少年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垂着头，就像是......一尊石像。
“李祭？”姬无神经跳动一瞬，本能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试图叫醒少年，然而李祭还是那样直挺挺的站着，眼睛却闭上了。
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样。
风一瞬间刮过，一株藤蔓像是察觉到了少年的疲态似的，猛地飞扑过去袭击李祭。姬无将手中剑投掷出去，斩断了那藤蔓，他飞快的上前，一把搂着人的腰把人抱走了。
——铮。
剑鸣声悠长，回音久久不绝。
姬无几次收剑，万壑松风都只听其声不见其形。
剑鸣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几乎要听不见了。那把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直直的插进了巨大的藤蔓之中。
一去不返。
天地忽动，宛如地震一般，周围的一切都猛烈的摇晃起来，姬无单手握着剑，将那剑身深深插进了藤蔓之中，另一手抱着李祭，降低了重心，勉强的稳住了身形。
“怎么回事......”
姬无还来不及反应。
剧烈的摇晃过后，地震忽然停了，下一秒，两人猛地上升到了半空之中！
脚踏实地的上升上去。
姬无错愕的垂眸，却看见，那片藤蔓之下，是巨大的，宛如肉瘤一般的黑紫色藤蔓！
一瞬间地动山摇，几乎将大半个花园全部掀翻！
这地底下，竟然是一大团藤蔓！
姬无这才明白李祭中招之前说的话的意思。
他们自进入花园之后碰到的这些藤蔓，根本就不是数量众多，从始至终的，追击他们的，被斩杀的，根本就是同一株藤蔓！！
前面他们碰到的斩断的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那些，只是这巨大藤蔓污染微不足道的根须而已！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他们脚下的藤蔓骤然分裂开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深渊！
那是......地裂！
星历以来吞噬无数人的自然灾害，地裂，一般被吞噬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星历五百年以来，从来没有人能从地裂之中逃生！
变故突生，姬无想也不想，抱着李祭就开始跑。
风像哭嚎一样的刮着，姬无在污染中心，不仅要抵御污染，还要保护李祭，已经是左支右绌。
就在他动作间，怀里的少年忽然动了动，睁开了眼。
“你醒了？李祭，你还好吗？快，从那边逃出去，下面有地裂，千万要小心，不要掉进去了.......我来拖住它......”
姬无语速的极快的说了一大堆的话，李祭听不太清。
他只是略微奇怪的看着姬无，像是疑惑一样。
原来，你这个闷罐子也会说这么多的话啊。
姬无正要松开手时，却猛地瞧见了李祭的眼睛。
那是......一整片的纯黑色！就连眼白都是黑色。
李祭猛地推开他，从他的怀抱里离开，随后，头也不回的，往地裂的深渊巨口跳了下去。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样。
姬无脑海里零散的闪过一些片段，心脏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一样，让他疼的喘不过气来。
“李祭！！！”姬无瞳孔地震，猛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撕心裂肺一般的痛起来。
为什么会痛？
他丢下这个人自己跑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心脏会这么痛呢？
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了。
姬无毫不犹豫的也跳了下去，努力的伸出手想要抓住李祭。
他只知道，不能再松开手了。
这一次，一定要抓住。
不能再松开手了。
.......再？
他们像是坠落进无底深渊一样，疯狂的下坠，没有尽头。
随着光线一点一点的泯灭，就连思绪都不再属于自己了。
在下坠的过程中，姬无有些茫然地闭上了眼......
——————
再睁开眼，仿佛此处已不是人间。
姬无几乎要以为自己身处地狱了。
这个陌生的地方血气弥漫，煞气冲天，鲜血一路横流汇聚，渗入原本肥沃的土地，经过时间的发酵之后，凝结成了触目惊心的黑褐色。
残肢断骸，蛆虫蠕动苍蝇围绕的肉块大小不一满地都是。
骨骼被碾碎沾在一片肉泥之中，这一团东西就像是被剁烂拍碎的肉馅，被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捏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圆。
‘滋滋滋——’
急促又刺耳的电流声不断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姬无顾不得那许多，他甚至都快忘记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了，他浑身是血，衣衫凌乱的满地乱爬。
好多尸体.......这里好多尸体......
李祭呢？李祭在哪里？
李祭呢？！
姬无翻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他的双目在不知不觉中都变得血红，热泪从他的那一贯冷淡的眼里落了下来。
他几乎失声，说不出来任何话。
然而他的心在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替他的嗓子来工作。
李祭呢？李祭呢？
......李祭呢？
——————
另一边，少年缓缓睁开眼，来到了一处十分熟悉的地方。
他忘记自己怎么来的了，忘记之前都经历了什么。
此刻充斥他大脑的就只有恨，只有恨。
周遭一片血色，他仿佛置身于人的身躯之中，随处可见的，建筑像是人类的血肉组织一样，他甚至可以清楚的看见那上面的脉络。
建筑微微翕动着，像是人类呼吸时身体自然而然的翕动那样。
他看见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女人倒在血泊里。
陌生是因为他一次也没有见过她。
熟悉是因为她的照片李祭已经看过了一千次，一万次，每个细节都深深的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大着肚子的女人，他的母亲，此时被一个黑衣人用刀捅进了肚子，直直的破开。
少年陷在一片阴影里，他漂亮的脸上满是痛苦与麻木的神色交织在一起。
他只是站在那里，几乎可以说是淡漠的，看着那个人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太晚了。
早就太晚了。
得手的黑衣人，站在原地得意大笑。
李祭也悲凉的笑了两声。
他最熟练的事就是这个了。
比这个黑衣人更要熟练。
——杀戮。
简单的杀戮。
“死吧。”少年笑着重复，声音轻轻发颤。
要他永远受痛苦的折磨，要他死后的灵魂都在虚无之地痛苦的哀嚎，要烈火灼烧，把他烧个粉碎，烧成一具焦尸，要□□和灵魂的痛苦永生永世伴随在他的身边。
永生永世。
“......我要你死。”声音更轻了，几乎只是气音了，然而却更加凶狠，刀刃将黑衣人的骨肉剥离开来，他惨叫起来，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血肉被烧红了的刃一刀、一刀的剔下来。
“我要你死。”
“我要你死。”
“我要你死。”
愤怒的沙哑的声音，明明那么轻，却几乎要撕裂天地，那面目全非的仇人身上已没有一处还有人形。
然而李祭还是不肯停手，仍然泄愤一样的鞭尸。
好久，好久，一道略带叹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叮。
铃铛一响，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脑海中被去除了。
李祭茫然的抬头，听见那个人说。
“李祭，不要自我封闭。”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3章 南栀花园（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