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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龙虎榜中人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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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潦倒,鬓华催对秋昊。春树暮云,隔断淮南,许多朋好。”
“山渺渺,风浩浩,身似鸟,长安道。”
偌大的花粉画院里,台上的怜人仍旧在咿咿呀呀的唱着,曲音宛转而惆怅,但细听语音末微处,似有音微微沙哑造成的破音。
这是金陵名怜夏望月。
这座粉墨堆砌,碧玉做顶的湖楼坐落金陵河畔,亦是被后人熟知的秦淮河。
“空回首乡山,接天连地,但见王孙芳草。”男人独坐楼阁下喃喃自语,这也是这座碧玉雕堂般的大楼中厅上唯一的男人。
这台上的满腔戏声,惹得世人想要一观芳容音色的戏怜,正莺莺燕燕的坐在台上,为这大厅上唯一的男人唱声。
“妈妈,是我好久不回金陵,现在就拿这些曲目来糊弄我了?”这秦淮河边,自古出自簪缨世族的金陵子弟轻轻笑骂,似乎是由宿醉的缘故,这人眼尾微微带了点红,丹凤眼半咪不咪的微微斜睨。
“哪能呀!陶公子,你是我们画院戏馆的保护罡,罩天辉。你来到我们戏院就是蓬荜生辉,哪里敢来戏弄你呀。”
男人哈哈一笑,随即吟弄起了这戏曲的后几折,“但见王孙芳草,便是几度梦寻南下路,雁行何处心如捣,又尘冗匆匆,问高天清晓。”
这首帝台春,素来是哀寂悲怨之歌,从这少年时期就横荡金陵城的少年陶蕤临口中述出,这妈妈只觉得见了鬼了,这纵横欢娱粉墨场的少年怎么吟出这悲伤风景的词儿,这妈妈随即莞尔笑道:“临公子,这金陵城哪家的红娘小翠招了你,咱们可不依,要我说,公子喜欢,拿着翡翠首饰前去的,这金陵城又有哪个少女不思春,不爱慕公子你的才华?”
陶蕤临哈哈一笑,身上这落拓悲弃感骤低了些,倒多出一些洒脱不羁之感。这已是他在这红粉翠院里度过的不知多少个年头。
这次入京,游载三年回来,竟满面悲痛花月之容。
“你说的对,这金陵城粉嫩红娘如此之多…一处不开心,换一处也是一样的,何必悲天悯人,将自己也凭空的赔了进去…”
这妈妈听此语,只觉得面前这个年不满十五的少年郎只是思念哪家的女子,有些碰了壁,倒也没有往别处想去。
恰巧台上的红娘见刚刚那曲唱的不讨喜,便又转谈琵琶,转而唱道:“少年郎,容易别,一去音书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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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醉花阴。
陶蕤临其实本不姓陶。几百年前,他的家族姓唐,安史之乱后,为避玄宗之祸,他们这一支,整个家族改姓埋名迁到江南,从此改姓陶。
受家族蒙荫,陶蕤临几岁年华时便就名誉金陵,才气初显,这样的一个公子哥儿,整日留恋戏楼听曲,稍大一点,整个秦淮河边的茶商便都认得这个陶家幺儿嬉笑怒骂的风采。
整日听着戏曲,有时自己也经常排戏,世家大族的子弟性格纷一,生的百样种,总会长出百样花,有些于垂髫之年便就学有建树,拣则从仕,有些年过而立仍旧花花闹闹,纷纷扬扬。
金陵是一所不败的城市,六朝的金粉汇聚在此早已把此处照的光扬四华。
在这座石头雕成的仙京城里,无论哪种长法,都是长成挥洒人间意气宣扬的金玉公子。
陶蕤临亦不例外。
也许是金陵的风气迷人,三年前,他的姨母便修书一封让他上京游玩。
其实说是上京游玩,更多的,是让陶蕤临进京挑选他的未来内室。
孩子终归是要长大的,一个家族里,有甘愿投身仕途奉献的,自然也有愿意投身风月场求一醉的。
陶蕤临是陶家这一代最小的一个孩儿,生下来时,他的哥哥们都已投身官场,早早有了建树,他的姊姊们早已嫁为人妻,其所嫁夫君无不富甲一方,或是世家官宦子弟,家族丰登枝叶繁盛。
在这样一个庞大家族里诞下的幺儿,无疑,从小受尽宠爱,家族繁茂,亦不需要他去投身科举或者被人榜下捉婿联姻高攀。
家族的荣华已经走到了人力可以驱动的顶尖之最,整个家族对他的期待便是只有让他开心。
他的祖母在他小的时候就经常摸他的头,告诉他:“我们蕤临,一生都要开开心心的。”
他的父亲从小将他抱在肩上,有时去府衙做事亦把他带在身侧,常笑着说:“我们幺儿,不论将来是否科举,是否投身官场。你都是爹爹最爱的幺儿。”
他的姊姊们经常领他在家看戏投壶,给足所有姐姐于弟弟可以拥有的爱。他的哥哥们从小就经常带他打猎骑马,常常道,“我的弟弟将来必定玉树临风,如芝兰立于门前。”
这世间所有,家人可以给予的爱意,统统照临在他的身旁。
故他上京之时,他的母亲特意从寺庙重金求取护身符,亲手挂在他的腰侧,含笑道:“此番前去游玩,姨母可能会带你去看一看京都大族家的小姐,如若倒是你有喜欢的,无论贫富贱贵,告诉母亲,母亲必定帮你上门重金提亲。”
说即,俯身亲吻着幺儿的额头,细细温柔笑来。
他享尽着这世间无尽对他的偏爱,无论是从情谊还是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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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的朝廷已经行缓到中期,传言该朝开世以来,曾有空空道人预言百年内必有灾凶出世。
而此时,鼎平三年。这已是空空道人预言百年内的第九十一年。
这年的天下,仍旧河清海晏,处处安平生息,农民安居乐种,士子仍如往昔拼搏科考。这样的朝廷,处处都是散发着安平的气息,看不出任何异样。
而如果说一定要有任何异样,大概就是这一年,鼎平三年。陶蕤临欢喜进京。
这样的一个江浙世家孩儿入京,本就是引起多番关注。
传闻他进京的那一天,京城内人来人往,处处人都挤在城门口,要看这个传闻貌比潘安,才比灵运,受尽江浙人杰地灵才韵的化身。
陶蕤临这般家世出身的孩儿,又是家中幼子,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是世人目光瞩目的终点。
但在这一年,他碰见了平氏鼓暒,那个传闻京城极为不受宠的皇子。
当京皇帝的发家,本就依赖于世家。皇帝的母亲,便是江浙王氏出身,而王氏的子侄又娶孙家女。孙家女又嫁谢家婿,谢家子又娶陶家女。
如此纷驳纷杂,世家本就是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网。
陶蕤临此番进京,这个作为江浙几代世家浇灌出的孩子,家族的荣耀已经攀至鼎盛,只有多人想去嫁他,世事的偏爱总是偏向他那一方。
也许,这样,当他遇见平氏鼓暒时,才会那么措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