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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宿命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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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十四岁。
这个年龄不会很大,也不会很小。当时是春日。他站在蔷薇花下,风一吹。花瓣就落在他瘦弱的肩上。”
“你觉得我对他有迷恋吗?无论多少年,无论后来他经历了怎样的拓忑坎坷,身躯再怎样被陷入泥土浑身污垢,在我心目中,回想起他的样子来,永远是他素衣单薄在春日里站在蔷薇花下的样子。”
说完,说的人陷入沉思。
“那年,元婴三年,那一年是他陷入灾难的开始。从他的角度看,自己好好的待在清和寺做一个退居尘世的和尚,谁料被前来进香的摄政王看中,硬把他抢出了寺庙,落尽这权谋勾斗永不绝的宫廷之中,做一个男人的脔宠。
大概他也永远不知道,为何此后那么多年,我的叔父对他陷入如此长久的迷恋。”
“这个问题,他不明白,我倒是可以替他回答。那年那个春日,他好好的待在寺庙下念经,也许是经文已断,他便站了起来,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清冽的蔷薇花香。
那一幕,我第一看见,叔父本站在一旁,看即我的停顿之后,目光亦随着我看往的那个方向看去,于是,他看见了那个少年。”
说即此,说话的人像是抑制不住笑一般,这笑最后竟分不出究竟有几分是在真的笑。
“他不懂,就像他不懂为何叔父这么多年,会对他产生如此深重的迷念,越是深处于权力巅峰的人,越看见世间纯粹脆弱的东西,越会产生破坏之感。”
“就像你站在蔷薇花下,你的心早已被尘世染的毫无一白,每个人的心最初的时候都是柔软的,但其实在这世间最恶最奸的人,他们心不是肉做的,是盔甲,是这个世间任何武器都穿不过去的黄金做成的。
可惜啊,他不明白。”
说话的人说至此处竟产生了一丝浓厚的叹息。
“他不明白我的叔父为何对他产生如此浓重的迷恋,他本是和尚,却因为我的叔父在凡尘浓厚的贪欲被迫还俗,他受尽了天下骂名,他一直亦不明白,为何我的叔父一直时好时坏。”
“是啊,他不明白。更不明白世间除了他那样纯洁白暇的人,还有浑身乌黑心若金刚石般坚硬狠绝的人。”
“我多希望那时的他能够明白,但是我又知道,如果他明白,他就不是他了,也不是当时站在蔷薇花下静静诵经的那个少年。”
说的人瞬间沉默起来,似在回忆什么自己不想再去回想的往事。
“他在清和寺时,被当时玄奘座下第二十八代后人收为徒弟,按理来说,他的生活本来就是平静而宁和的,他本该过的生活就是普渡众生,宣扬佛经,讲座莲华。
但这一切,都被我的叔父打断了,让他从一个佛祖座下,莲花座前清净心台的弟子变为了一个在泥垢中不断打滚的人。”
“你觉得他会恨吗?”来的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已经看太多了这世间的荣禄非凡,已经对这世间情感,金物全都有着一股天然的免疫。
“那天,是元婴六年,四月初八,佛祖诞辰之日,偌大的高台之上,聚集了无数伽蓝高僧。
只因为,这一天,是他还俗的那日。”
“在漫长的生命斗争里,终究还是我的叔父胜利。有时候,我也在想,权力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这世间的情感,这世间无数无法用金物直接量化的东西,都是可以用权力买到吗?”
“在他落入宫中,最初他保持着他在清和寺的习性。但你知道,我的叔父。”
话即至此,这人竟有一些难得的停顿,像是想起了某种东西被遏制住了语言。
“我的叔父,他并不是心善之人,换句话说,他的成长经历,乃至于在成长经历下培养出的成长习惯。早已让他的心水火不侵,他杀了很多人,诛过很多人九族,更甚至于背负上无数骂民。
当时朝野有直白的谏臣上书,望他考虑百年之后青史留名,史官手下那只冷漠无情的笔会如何评判。”
“当时,那位谏臣上言时,我就站在我的叔父旁边,我看见他轻佻一笑,岁月坎坷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很少,但在他的心上,早已划过无数刀。”
“那一刻,我有一种感觉,是每次叔父无声无息想要抹杀一个人在这世上生存痕迹的错觉。”
“但,你说,世事怎么就会这样巧,就在这个时候,他走进了太极殿。
那位谏臣就这样免过一死。”
牢狱外似乎到了深夜,寒冬的夜晚里此时静悄悄的飘着雪,寒风吹了进来,吹过面前这讲述着前尘往事的男人身上。
但他,像是完全已经陷入了回忆,感受不到这世间所有的苦痛。
“叔父当时很高兴,按理说,叔父当然应该高兴。那个时候,他们似乎闹了矛盾,其实我也并不知道,他们那个矛盾,我用矛盾这个词来称呼,到底合不合适。”
“总之,他来了。”
“叔父看即,眼光骤亮。这种亮我不知道如何形容,如果一定要形容,大概就像是猎人搭建了许久的陷阱,终于等到了他的猎物心甘情愿前来。”
“当时的我,其实并不清楚他们在某种问题上没有取的一致的想法,后来,我知道了,但知道的太晚了。
但当时,他走了进来,自那次清和寺蔷薇花下一别后,这是我第二次看他。
我能够感觉到,他的灵魂正在接受煎熬。
叔父给他造了一座金屋,将他禁锢于此,如同在圈养鸟儿一般。
如果这个鸟儿只是凡鸟,也许能够忍受放弃天空换一生的衣食无忧。
但他,他却不同。他那样的人,从他出生时,就有无数佛门伽蓝将普渡众生的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他是玄奘座下第二十九代弟子,这样的人,一生是要背负佛门光大的兴衰的,你将他捆绑在一座金屋中,无论这屋子多么华贵,那都只会抑制他的呼吸。
那时的他,我能够感觉,他整个人精神状态有很大的波动。
叔父当时看见他来,非常高兴,直接问道:‘你想通了?’
他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叔父意识到我还在殿中,便让我先离开。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现在的我其实也并不知道,但已经,能够明白一二。
只可惜,那时的我,不明白。”
说的人说至此刻时,再停顿了下,话语末尾,竟是有一种呜咽之感。
“等我再次见到他时,便是那年的春末,元婴六年四月初六佛祖诞辰。
无数高僧汇聚在高台一侧,正中央的圆台上静静的站着一个人。
那是他。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的叔父是一个有野心并且没有任何底线原则的政治家。我在他的眼里,从来没有看见过退缩害怕任何的感觉。似乎再苦再难,他总是有着无数的办法,操控着无数的人心,看他们前仆后继为自己拼命。
但说实话,那一天,我看见叔父,我觉得我对他的评价还是错了。
这样的一个人,我觉得,他已经不能再被具体化称作人了。
那一天,叔父昭告了天下,这位佛祖座下、玄奘弟子。从小被教养在高台,被无数人投以渴望普渡眼神的高僧,将要还俗。”
“这件事,惊动了无数佛门伽蓝,更惊动着,在这伽蓝之外,无数芸芸众生的我们。”
“——他要还俗!”
“这件事太让人震惊,这样的一个僧弥,从他生下来就被无数人投以佛门振兴眼神的僧弥,他说,他要自愿还俗。”
“那时的我,其实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不知道是因为震惊太过而失语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已经被这无边的权谋压榨而变得失语。”
“我看见他,穿着当年进宫时同样的袈裟,带着同样的佛珠,莲华轻移,他慢慢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我们的面前。”
“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我想落泪。但我终忍住了。”
话语停顿,说话的人似乎像是回忆起不想再回忆的诸事。
“这天下,其实不是王家的。是我的叔父,他以他的绝世不出之才,挟天子以令诸侯,坐上摄政王的位置,距离皇帝那一步之遥,其实只是他想不想的问题了。
无数人都在看,他要进一步,还是居于摄政王的位置养老终身。
但实际上,权力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呢。”
说话的人慢慢仰头,看着这头顶牢狱的蜘蛛网密密麻麻。
“世事本来就如网,从你入世的那一刻起,就不会有退缩的机会了。
你为了保命,只能向前走,不断的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