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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 “我不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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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看到神撰后明显呆滞了一下。虽然她很早就离开基地来这里做卧底工作,与他根本没见过几面,但这人白到病态的肤色和一头红毛还是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神撰看到她对着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牵着男孩的手离开。
常年的训练让神撰拥有了非常好的记忆力。虽然信息来的猝不及防,E的所有细微动作都被他记在了脑袋里。
“- - - - ···· · ·-· ·”
摩斯密码是神使之间传递信息的最普遍的方式,所有神使都必须做到像母语一样熟练使用,为了这个,神撰小时候没少挨骂。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9,here。
神撰在回房之后很快就睡着了,然后卡着八点五十五的点醒来。
九点,食堂已经熄灯,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门用很大的锁锁上。神撰凑近玻璃往里面望了望,发现E正在里面望着自己。他从衣服领子里取出一根加长版的一字夹,伸进锁眼里轻轻一转,大锁便应声落在他的手里。他推门进去,自顾自地就近坐下,手指有规律地敲打桌面。
“E,人送外号‘女战神’,”神撰将远处的女子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大量了一番,“当年他们宣布你死亡,我就不太信。
所以他们撒了谎。”
“不,他们没有。”E从远处缓缓踱步过来,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口,“我早就死了。我的胎记消失了,我不再是一只清道夫。我真真正正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全然不具备拟人的能力了。”
几年前,我带领小队来到这里。那时候,人类基地还并没有建设完全,远没有如今的安定模样。地铁还没有建成,人们只能开车或者步行,前往城中心很艰难。那时的瞭望塔还只有五层楼高,只有宽大的塔底,塔尖还没有造起来。我们的任务是尽全力使人类基地食物供应受阻。但我的小队在进城门的时候就死了一个,她也是一只可爱的清道夫,是我最爱的徒弟。我很难过,但被迫把痛苦都藏在心里。身处异乡,我没有资格哭泣。
我看着她的尸体被蒙上白色的布抬走。她的手垂在边上,肉嘟嘟的,白嫩可爱。这显得她指缝间的伤疤更加刺眼——她生下来就有蹼,为此承受了很多痛苦。
我侥幸通过城门后,把我徒弟之前送我的鳞片从胸袋里拿出来,用细线穿了跟项链戴在脖子上,这是她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后来,我成功进入食品供应局工作。任务开展的很顺利,我和组员们各司其职,分工合作,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我还是想的太简单了。有人看到了我徒弟的鳞片,把我举报了。
你知道,基地的食物管控严格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程度,这就导致我们无法接触到未经烹饪的食物,大多时候只能远远看一眼。所以她的鳞片在此时就是那么格格不入,很容易就会让人想起一些糟糕的事情。第二天,里面派来了好几个调查员,他们把我关在留观室里,把我徒弟的鳞片拿走。一天后,那些人把报告摔在我面前,要我解释。
我哑口无言,只能狡辩说是路上捡到的,觉得好看就一直留着。可那些调查员哪里会信?他们把监控一帧一帧放给我看,领头的那个当着我的面把鱼鳞扔进火堆里,按着我的头让我亲眼目睹它烧成灰。
我崩溃了,哭着请求他们杀了我,就像杀了之前的那些拟人一样。但领头的那个又起了坏心思。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小杂种,你长得很好看。你不用死,刮掉你的鱼鳞,拔掉你的鱼鳍,就好了......”
我抬起头,那个男人又凑到我耳朵旁边,用气声对我耳语:“再陪我......”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已经麻木了。我的眼里除了广袤无垠的苍白,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说话,那个男人很高兴,他脱掉我的外衣,用被火烧红的铁夹一片一片拔掉我泛着水光的鳞片,再让他的手下用钳子把我的鳍连根减去。那种痛苦是我永生不敢回想的。我的眼泪很快就又涌了出来,刺耳的吼声响彻整个监狱,知道我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似乎在朦胧的水雾下看到那个男人挑逗般的神情,他的快乐明显建立在我的痛苦上。
很快,我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监狱里。我在一间米黄色的房间里,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腰像断掉一样疼,胸口全是鲜血。我慌张无措,从没想过作为神使这样的高级战斗力,居然会被一个男人侵犯。我的胸口很疼,像是心脏被人挖掉一块。于是我很小心地把胸口的血擦掉,然后居然发现我的标记不见了。
我的胸口原本有一个标记,是一小片黑色的圆点。清道夫都是黑白色的,这些圆点就变成了我除了人以外,另外半边物种的象征。那些点点不知道被那个混蛋挖掉了,只剩下一片的血肉模糊。我大概知道是那个领头的。
我稀里糊涂地起身,眼前黑了一阵才缓过神来,正好看见那个领头的从门外走进来。他看到我,嘴角立马挂上了一丝奇怪又调戏的笑:“小宝贝,你醒啦?”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叫我,但我那时候已经可以清楚地明白发生了什么了。我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冲出那个魔鬼一样的房间。出乎意料,他没有拦着我,更没有用他那强壮的双臂再次钳住我。他就这么包哲雄,侧身让我走出去了——走了很远,我才听到他轻飘飘地在很远的地方说:“你跑吧——小鱼,差点忘了,你不再是小鱼啦!”
我跑了很远,躲到一个监控死角的地方。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冷。这时候,我才发现,我曾引以为傲的顽强生命力——它消失了,我变成了再普通不过的、没有任何能力的废物拟人。
我绝望地回到了我的宿舍。我不停地用纱布擦拭自己的伤口,想要让它止血结痂,希望这样能快点长出新的斑点来。可我的伤口被越擦越深,直到快要见骨,我才从疯狂凌乱的状态里抽离出来,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后来,伤口花了很久才愈合,新长出来的皮肤也没有斑点。我缓了很久,找到了一个在儿童收容所里工作,每天的任务都很简单,就是简单地照顾孩子。
工作的生活很平静,唯一让我痛苦的就是背负着很多回忆假装快乐地一刻不停地哄着孩子。但是同样的,那些天真的小人类也在慢慢地舔舐我的伤 疤,治愈我的心灵。
那天,又有一个流浪的小孩被送来这里,然后被分到我负责的寝室里,那时他九岁。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开始不可自控地哭泣。他长得很像我的徒弟。眼睛很大,很有神,鼻子和嘴巴都小小的,还有一点婴儿肥。他的瞳孔是淡蓝色的,应该还有一点点绿吧,就像手电筒的光照进湖水里一样清澈美好。他的头发和我徒弟的一样乌黑,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出很好看的光泽来。他很白皙,胳膊、手和腿都肉嘟嘟的,透过衣服还可以隐约看到一些小肚子。除了性别以外,他几乎和我徒弟长得一模一样。
他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束破破烂烂的花。花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有的花瓣上还沾了一些尘土,原本是红的,却因为干枯变得有些灰黄。可以看出原本的包装纸是粉色的,但却被染脏,变成了一张奇怪的颜色。他把花递给我,奶声奶气地说要把它送给我。我擦了擦手,仿佛那束花是什么最珍贵的东西一样,用双手从他的手里接了过去。后来,我把那束花放在窗台上风干,做成了干花,然后剪了很小的一块包装纸,和干花一起裱在了相框里,放在桌上,每天都要看个好几遍。
我开始特别关照他。他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生日什么的,我很快就摸得很清楚。我发现他的性格也和我徒弟一样温柔又活泼开朗、善解人意。他肚子里似乎有几十万个问题,每天都问个不停,和我徒弟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对他越看越喜欢,慢慢生出了些母亲的爱来,想要把他当自己的儿子来养,当然,其中也有我徒弟的原因。于是,我把他领养回家,给他取了名字,叫沈康,因为我徒弟叫神康。沈康一直很听我的话,我把他送到基地的学校里去读书,他做得很好,成绩特别优异。他用一年的时间从一年级跳级上到了七年级,震惊了学校里的好些个老师。他像个天使一样,身上有一些不可泯灭的神性,他的眼睛里空灵清澈,很不像这个年头的人。他似乎从没有为我的失误而生气,反而一直在帮我,就算我不是他的母亲。
那么多年过去,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就是康康。在我领养他之后,我的两个队员也相继流出了去世的消息。他们两个因为我被抓了进去,承受了比我所经历过的更加痛苦的刑讯逼供。他们没有被一刀了断。听人说,那些调查员把他们折磨到血尽。
康康不知道我的国往,但他还是安慰我:“妈妈,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你那么难过,但我相信战争一定会停止的,也许拟人的叔叔阿姨们可以和我们和平相处呢!”
我爱惜地摸了摸他的头,告诉他没有这么容易。但是他还是感化了我很多。我能活到现在不自寻短见,有他的大功劳。
“那个男孩就是你今天见到的那个,问你盐的男孩。他今年十岁。”E的眼中少见地焕发出些许的光彩:“我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是从某个世外桃源出来的人。Z,你说这天道怎么如此不公,要把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放到这样的世道中来?”
神撰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很难能够和E感同身受,毕竟他身上并没有那一种木星的光辉,但他的确为她的经历感到悲伤和惋惜,于是他站起来,走到她的旁边,俯身很轻的抱了她一下。
E条件反射般就要躲,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又轻轻地回抱了他一下。
神撰轻轻地说:“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