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翀动

4、第四集 受伤的记忆 总有些记忆

　　一

　　“Jules Verne”一只粗糙的大手按着黑板擦划过一堆英文，粉笔灰纷纷落在一片花白的头发上，“从小喜欢大海，向往航行，adventure...他十一岁那年，曾偷偷上船当实习生，想去India...”一个老头转过身眨着慈祥的绿色眼睛，“but his father found him and forced him back home.(但是他的父亲找到了他并把他押回了家。)” 台下是一群东倒西歪的大学生。

　　“Juuurz... Vernnnn...”大锋囔着鼻子读着，“应该翻译成朱尔斯·韦恩还差不多吧，‘儒勒·凡尔纳’翻成这样的家伙是白痴吗？”

　　“可能是当拼音念的哈哈……”小乐低头笑着，“话说他中文还真不错，我越来越喜欢这老头了……”左边的阿平忽然捅了捅他，示意他看外教的眼色。

　　老外教的眼睛并没有看他，而是小乐右边正闷头大睡的曹正。“喂，喂！醒醒嘿……”小乐一边紧张看着老外教从讲台上走下，一边用脚踢曹正。

　　“嗯……？干嘛……？”曹正懵懂地声音很大，全班都转过头看他。曹正揉了揉眼忽然闻到一股古龙香水的味道。

　　“Is my class that boring?(我的课这么无聊吗？)”老外教浑厚的嗓音把曹正一下吓醒了，他慌忙擦了擦英美文学课本上的口水，尴尬地笑了笑。

　　“操——整，right？”老外教眯眼看着他笔记本上的名字，“我记住你了哦。Be...careful!”老头俏皮地冲曹正瞪瞪眼转身走回讲台。教室里响起女生们的偷笑声，曹正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斜眼看了下旁边一个长发女孩。她正把含笑的眼帘微微垂下……

　　三五成群的学生走出教学楼大门，登上一个通往餐厅的坡道。小乐胳膊搭着曹正，“你小子是不是昨天晚上A片看多了？老头的课都敢睡觉！”曹正翻了下眼没吭声。“他看A片也肯定选欧美的，练听力——Oh...no...”大锋猥琐地模仿着女声，引来周围男生的一片奸笑。

　　曹正没有理睬这帮垃圾，眼神瞟着前方不远处台阶上走着的那个长发女孩。女孩和老外教一起走着，有说有笑，不时还回头好像是在看他……曹正又一次和她目光相对时有些心慌地低下了头。“喂阿正，”阿平忽然拍了下他，“下午三四节没课，要不要去网吧泡会儿？”

　　“……好啊，玩什么？”网吧是曹正爱听的词，无聊的时候常和死党们去搓两局CS或魔兽。“今儿咱别玩老单机了，来点儿新鲜的，小乐说有个不错的国产网游今天公测。”阿平看了眼旁边得意的小乐。

　　“和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玩网络游戏，那东西会上瘾。”曹正反感地说。“切切切……你报纸看多了是不？一大活人玩电脑又不抽烟吸毒的！你玩CS魔兽上瘾吗？”阿平一副摆事实讲道理的样子。曹正犹豫地看了看他，开始掏出饭卡，在大锋后面排着队。

　　“你丫就是想太多！”大锋扭头对曹正说，“说好了啊！你玩法师，我玩战，小乐玩弓，阿平玩人妖哈哈……哎对，我要那个盐水鸭……”一边开始点菜。

　　“是……什么游戏？”曹正忍不住又问。小乐从他脑后冒了出来，“幻-灭！名字够酷吧？听说就是南京一家游戏公司做的，不支持不算兰京人啊……哦你本来就八是……豁是滴~”

　　曹正不知怎么一听到“幻灭”这个词就有种震撼的感觉……

　　“小伙子，要什么菜？”端着餐盘的大妈不耐烦地看着这位愣神的大学生。
　　**************

　　曹正下了公交车，在柏油马路上走着。天有些阴沉，翻滚着乌云，风把他身上的紫罗兰香都吹散了。他望见了那一排架着铁丝网的围墙，心事重重地加快了脚步。

　　啪！站岗的军人给曹正敬了个礼让正打算开口的他有些惊讶，军人微笑着给他开了小侧门。曹正冲他客气地点了下头，进门远远就看见那辆粉红色哈雷停在周燕家的院子外面，头盔挂在车把上，灰蒙蒙的。他叹了口气……是放心，还是担心？那种感觉自己也说不清楚。
　　**************

　　杨陆在办公室里整理着一堆卷子，“帮我把程序类的判一下。”他把一叠试卷交给旁边的姜林就低头快速在其他卷子上划着。姜林缓慢伸出手接过，眼睛却盯着杨陆。

　　一个瘦小的女孩跑进办公室，“不好意思！杨主管……我答得太慢了……”她不安地喘着气把卷子递给杨陆。杨陆冲她莞尔一笑，“赶快去食堂吧，小心晚了没饭哦。”“嗯！”女孩小脸红扑扑的转身就跑出去了。

　　杨陆微笑着摇摇头，一边判卷子一边说：“这个，是作弊的，这个也是……大学生啊，还这样……”他抬起头叹了口气，“总以为自己比别人聪明，实际上正好相反，如果多在社会上混几年，他们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杨陆说着对姜林眨了眨眼。

　　姜林看着杨陆，勉强咧了下嘴低头判着卷子，忽然停下了笔。“杨主管，”他抬起头小眼睛望着杨陆。“嗯？”杨陆还在低头忙着记录成绩。“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姜林僵僵地说。杨陆抬起眼皮有些诧异地看着姜林。

　　“我是说，自从你把我调到这里来，给我这个机会，还告诉我很多公司的秘密……我还没有说过句感谢的话。”姜林不自然地看看杨陆又看看试卷。杨陆忽然笑了，把老板椅滑到姜林旁边，使劲拍了下他的后背，“这两年来你没少帮我大忙，我该感谢你才对，别说见外的话。接下来的工作更加艰巨，我希望你和曹正能把军团带好……”

　　说着杨陆伸手把成绩单滑了过来，“你看，名单是不是和我之前预测的一样？”姜林低垂鬓发看着名单：

　　主策：曹正
　　服务器：姜林
　　关卡：李秘
　　网站：胡飞
　　美工：赵嘉
　　程序：
　　运营：

　　“程序第一，是方全。”姜林有些不甘地说，把方全97分的卷子拿了出来，“他半小时就交卷还打断我们谈话，我扣了他点卷面分。”杨陆会意地笑了下，记上了方全的名字。“杨主管看人果然神准。不过，运营没人？”姜林奇怪地问。

　　“运营前两名都是作弊，其他几个是垃圾。”杨陆扔掉笔，摇着头说，“如果运营人才不在我们组里，也许……她在别的地方？”说罢扬着眉毛看着面无表情的姜林。
　　**************

　　“——我不要泡面啦！！”一个胡子拉碴的眼镜男面部扭曲地吼着，充满血丝的对眼紧盯着前方，头顶上的黑色挂钟显示已经是中午12点。

　　忽然他面前的小闸门开始缓缓升起，黑洞洞的隧道里渐渐出现了一个餐盘……眼镜男惊喜地龅牙合上又咧出，“哈哈……哈哈哈！还有糖醋里脊啊？！”活蹦乱跳地看着一盘热气腾腾的什锦饭菜。

　　“啊……啊！！！”另一个小房间里高个男生阿龙惨叫了一声，旁边的女生尖叫着上前帮忙，他的胳膊被关上的小闸门卡住了。听到女生的呼救，刘志等男生跑了进来。

　　“他想知道隧道那边是什么……”女生对刘志解释着。刘志等人奋力托起闸门把阿龙的胳膊抽了出来。哐！随着刘志等人同时松手，闸门紧紧合上了。刘志喘着气看着抱着胳膊呻吟的阿龙。

　　“我还以为只有泡面呢！哈哈……”眼睛男满嘴流油地抱着餐盘闯进，见所有人都皱着眉头看他愣住了，“嗯……发生什么了？”

　　“有没伤到骨头？”刘志蹲下问阿龙身边的女朋友。“我也不知道……”女生泪眼盈盈地搂着阿龙的头。

　　“我来看看。”忽然刘志头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他顺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向上看去，差点没喷鼻血……卷发女生白皙修长的美腿直达牛仔热裤，黄色公主T微微隆起，从这个角度几乎挡住了她的脸。

　　卷发女生弯下腰，棕色的螺旋发丝垂下肩头，“我是南医学护理的……可以试着帮他看下。”高个男生的女友看着她慢慢让开了。“唔！”阿龙被卷发女生捏住胳膊时咬牙哼了声。“可以抬起来吗？这个方向……”卷发女生试着让他移动胳膊。

　　突然，房间外的大厅里传来一个女生的喊声“快来看啊！电脑来电了！！”刘志和所有人都扭头睁大了眼睛……

　　二

　　刘志和几个人跑出舱门，大厅里的电脑屏幕都在闪烁，皮肤黑黑的那个女生正站在一旁。“你找到电源了？”刘志问。“没……突然自己来电的。”女生愣愣地说。

　　“等下……电脑好像不会这样闪烁的吧？”眼镜男嚼着块糖醋里脊低头看电脑机箱，“主机根本没启动啊！”

　　“是闭路广播……”另一个男生指了指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插的VGA视频线。果然屏幕在闪了几下波纹后出现了清晰的影像——是杨陆微笑的大脸。

　　“中午好各位！希望你们能喜欢今天丰盛的午餐。”杨陆清晰的声音从顶篷传出，实习生们都抬头用目光寻找着声源。“抱歉上午有些事情没能顾及你们这边……相信你们也已经发现了这间房间的奥秘。这是间封闭实验室。里面提供各项完备的生活和工作设施供你们完成任务。”杨陆标志性地微笑着。

　　“不过因为你们到来仓促，电脑终端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大概到周二才可以开机。”杨陆一脸歉意地说着。“什吗？！”一个戴耳环的潮男叫了起来。“……在这之前，你们可以在各自房间里找到一些书籍和PSP打发时间……”“PSP？！”耳环男又叫着跑进自己的房间。

　　“等等！……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刘志忽然大声对着屏幕问。他发现杨陆似乎刚被耳环男的叫声打断过。“……可以。”屏幕上的杨陆张着嘴迟疑了下，点了点头，实习生们立刻都凑了上来。卷发女生和受伤的男生也走出了房间，看着大厅里一排排的杨陆脑袋。

　　“OK。”刘志大步走到墙边的摄像头下抬头盯着它，“杨主管，我知道我们现在有很多问题你可能不想也不屑于回答！但是，我们之中有人受了伤，还有人绝食……”他扭头看了眼虚弱的卷发女孩，“必须有人来解决这些问题！可那些傻X门卫……”

　　“谁，绝食？”杨陆似乎只关心这个问题，立刻打断了刘志。“……她。”刘志指了指舱门边抱着胳膊怒视屏幕的卷发女孩。“好的。”杨陆沉吟了下，“我一会儿就来，不过我不希望你们都试图采用这种方式逃跑……”杨陆的浓眉大眼忽然贴近了屏幕，“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完成任务后我会履行诺言放你们走，在此之前，好吃好喝……好自为之！”

　　杨陆的大脸又闪了几下就消失了，接着显示器的电源灯也全部熄灭。实习生们愣了一会儿，开始默默地走回房间。有人开始怒吼(我日%&@！！——阿龙，你要镇定！)。更多人是去吃饭(今天午饭挺不错，留得青山在妈的~)。耳环男找到了PSP高兴地手舞足蹈(那是我房间的！眼镜胡渣男叫了起来)……刘志还呆呆地站在墙边。

　　“为什么要提我的事？”卷发女生走到他身后冷冷问。刘志苦笑了下，扭头望着她，“……当然是救你的命了美女，or傻女？你以为外面那些门卫会知道你绝食的事吗？你在这饿死都不会有人管你！”

　　“我不需要人管我！！”卷发女生顶着刘志的吼声喊，自然形成的烟熏眼里充满干涩的泪水，“也不需要你救我！我只想……回家……”卷发女的声音忽然开始变小，眼睛眨了几下就开始发黑。

　　“喂……喂！”刘志一把抱住晕倒的卷发女生，“来人！门卫……！！”刘志的吼声在卷发女生的脑海里渐渐变小……
　　**************

　　曹正试着推开房门，竟然没有关严，他走进大厅。周燕家里静悄悄的，他看到了周燕脱在门口的高跟鞋。

　　“燕姐！”曹正试着往楼上叫着，没有反应。他犹豫了下，开始上楼。脚下的木梯咯吱吱响着。他走到周燕房门边。房门虚掩着，曹正听到里面有隐约的抽泣声。

　　“燕姐……”曹正又敲了敲门，哭泣声继续着。他斗胆探头进去，发现周燕正躺在床上哭泣，粉红色的被单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曹正走过去坐在床边抚摸着周燕被绳子勒出血痕的手，鼻子一阵发酸。

　　“周兆！！”周燕猛然起身一把抱住曹正。曹正有些不知所措地张着手臂，慢慢闭上含泪的双眼，合臂环抱着这抹颤抖的紫罗兰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再次回溯……
　　**************

　　高速路旁的深夜，飘来几个沙哑的男声。“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你走之后酒……暖回忆思念……瘦！”有高有低，阴阳怪气地合唱着，“谁在用琵琶弹……”“还没到那儿呢大锋！”小乐扯着嗓子笑道。

　　“哦……水向东流~~是吧，阿正？”大锋摇摇晃晃地推了前面的曹正一把。“……时间怎么偷……”曹正和阿平勾肩搭背地唱着，声调还算正。“花开就一次成熟我却错过……”唱到最后几个字曹正竟哽咽地哭了起来。

　　一辆运输卡车亮着远光灯，大声鸣笛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不要命啦？！！”卡车司机的吼声随风而逝。身后车辆的灯光把这几个醉酒大学生的身影衬得格外落魄。

　　“哎别别在这……危险……”相对比较清醒的阿平把另外三个人都拉扯下高速路。“阿正啊，今儿哥们儿们可都为你失恋一起喝了个痛快……”阿平搀扶着曹正看着前方不远处“山墩网吧”的白炽灯箱，“这会儿回去肯定得被宿舍门岗关外面，不如……？”

　　曹正等人一身酒气地闯进这家校外网吧。“嗨！”网吧老板立马站了起来，“你们喝醉了别……”曹正转身一把拍在柜台上：“二十！四个人……包夜……不用找了！”老板看着柜台上的50元RMB没吭声。曹正冲他打了个响指。“别吐我电脑上啊！”老板不放心地对冲进去的四个醉鬼喊着……

　　凌晨三点半，曹正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网吧破旧的电脑屏幕。他25级的法师在血色密林地图里拼杀着，“阿平，帮我补血啊！”

　　曹正酒醒了不少，起码还能和阿平配合练级。小乐还在满地图追着一个女玩家乱跑：“我叫你PK我……老子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大锋则已经AFK，趴在键盘上打着鼾，屏幕上的战士角色傻愣地站在城里挠痒痒。

　　“靠~回城！”曹正没理被怪围住的人妖MM阿平，一看打不过用回城卷就飞，“那个燕子NPC给的任务是30级才能打的，别浪费红了！”曹正推了下旁边还在赌气不停喝药的平“MM”。

　　曹正见他没反应无奈地回过头，忽然发现对话栏有一句闪烁的私语：“在吗？——庞东”
　　**************

　　曹正隐约觉得这玩家名字有些眼熟……“在。。嘛事？”他回应，打开了私语对话框。这个叫庞东的玩家头像很酷，棕黄色瞳孔加卷发……乖乖，一身极品啊！曹正查看着他的装备直咋舌。

　　“曹正...呵呵，能不能帮我个忙？”这个玩家又打来行字让他吃了一惊。“你？知道我的名字？？>.>”曹正打了个迷惑的表情符号，正如他此时的五官一样。

　　“^_^我还知道很多你的事情. 比如... ——庞东

　　“你在金大江浦校区外的山墩网吧？ ——庞东

　　“今天对班里暗恋两年的美女表白被拒绝了？借酒浇愁... ——庞东

　　“你觉得她可能和你们的老外教有染...而讨厌她...又很矛盾？;> ——庞东”

　　这个玩家不停地打着话，曹正渐渐从惊异到愤怒。“你是谁？？！”他猛烈地敲击着键盘，因紧张而喘着气，望望左右确认自己是清醒的在网吧里。“我说过，别去和那些PK狂理论……”阿平在旁边头也没动地哼着。

　　“呵呵...找到你了 ——庞东”玩家又打过来。曹正这才发现自己的法师角色身边有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战士在跳来跳去，头上顶着个绿色名字“庞东”，头衔是“幻灭隐藏任务官”。曹正顾不上多想，操作法师也蹦到他身边，“你到底是谁？？找我干什么！”

　　光芒战士不跳了，一行私语又出现在对话框里：“我有一个满级军团长帐号不想玩了...想卖给你。 ——庞东”还没等曹正回绝，又几行字快速打了过来：

　　“价格放心你绝对可以接受...明天下午5173挂单看...本人同城交易...绝对超值...如果你不信我呵呵... ——庞东”

　　“嗯...3: 55 金大外高速路口会有场车祸 ——庞东”

　　“什……”曹正看了眼屏幕右下方的表正是3: 55！瞬间网吧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加撞击声，汽车油箱爆炸的冲击波震耳欲聋……

　　三

　　曹正缓缓睁开了有些泪水溢出的双眼。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伏在肩头抽泣的周燕推开，看着周燕红肿的眼睛说：“燕姐……是我，曹正。”周燕的眼神渐渐有所改变，举起手向眼两边抹了抹，低头看着被单说：“对，对不起……”

　　曹正摇着头，“是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Michael竟然……我不应该让你去拿行李的！”说着他又抬起了周燕的手，抚摸着伤痕。

　　周燕任曹正握着自己的手，慢慢抬头看着他，“我没事……你现在安全了就好。杨陆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曹正愣了下，忽然摇摇头苦笑起来，眼角还挂着泪花。他把周燕的手放下，长出一口气，沉吟片刻：“……你知道吗？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两年，眉来眼去……”曹正的手在被单上划着。

　　“当我终于鼓起勇气表白时，她却拒绝了我。理由只有一句话，‘我不想伤害你’……”曹正又笑着，低头抠着被单一角。

　　“我不知道你们女人是怎么想……去保护心爱的人，”曹正皱起眉头，仰面打量着周燕，“但往往你们以为最温柔的理由，却会刮开男人最脆弱的伤口……”

　　周燕有些茫然而担心地看着曹正，“曹正，我不太理解你的……”

　　“杨陆告诉了我很多。”曹正点着头，打断了周燕，“……比你说的要多。”眼睛盯着周燕昏暗而模糊的脸。“你让我去做卧底，去刺探他的秘密？可是没等我刺探他就几乎全告诉了我……”周燕立刻正色道：“曹正，他不可能……”

　　“你听我说！”曹正的吼声吓住了周燕。“……他不仅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零工资，乾茂追杀我的原因，《幻灭》的秘密……他还用行动和目光告诉我，他是如何一直在拼尽全力保护你，而你……”曹正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周燕，“却也想得到我的笔记本电脑和游戏帐号？”

　　周燕慢慢低下了头。曹正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叹了声忽然起身向门口走去。“曹正，事实不是你想得那样！”周燕绝望地说。

　　曹正在门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燕姐，我相信你是在为我好。但抱歉我，真的无法再承受这份情谊……因为我……不是周兆！”说完开门而去，留下周燕黯然神伤地看着她梳妆台上那张泛黄的姐弟合影。
　　**************

　　“拿水来！”刘志低声命令着，接着把一勺水慢慢喂进卷发女生干裂的嘴唇中。“咳！咳……”女孩忽然咳嗽起来，刘志赶忙把她从电脑椅上扶起。卷发女孩朦胧地看着他。

　　刘志有些忧虑地微笑着，“睡醒了……傻女？”旁边胳膊被布条吊着的高个男生赶忙递过来半块馒头。

　　“美女，中午阿龙帮你省下的半块馒头，吃些吧……”刘志帮卷发女孩把一边散乱的发丝拨开。

　　“把你的手……拿开！”卷发女生厌恶地说，奋力想起身。刘志一脸比窦娥还冤的惊讶表情，“拿开？拿开你会这么舒服地坐着吗？”卷发女生果然又无力地瘫软到刘志的怀里。

　　刘志无奈而爱怜地看着她，“告诉我……小护士，你叫什么名字？”卷发女生翻白眼的力气也快没了，吸了口气沙哑地说：“……孟，孟露。”

　　“嗯……很有范儿的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刘志幽默地瞧着卷发女稍微放松下来的表情。

　　忽然，大厅的出口开始有些响动，刘志等实习生都抬起了头。圆形的玻璃窗外人头攒动。随着吱呀的转盘开锁声，大门向内打开了。两排保安涌入分列左右，一边三个都举枪指着闻声而动的实习生们。刘志咧了下嘴，看着中间一个西装男大步走入，正是杨陆。

　　“再来晚点儿这小妞儿说不定就要挂了……”刘志扬着头坐在椅子上没动，傲慢地看着杨陆。

　　“就是她？”杨陆没理刘志，看着椅子上虚弱的孟露。刘志怒视着杨陆哼了声，起身努力把孟露抱起。“傻女……别怕，”刘志看了眼孟露不安的眼神，又使劲擎着美女的双腿调整了下，“没人敢把我刘志怎么样。”说罢大步向门口走去。

　　“别，让他出去。”杨陆对企图阻拦和瞄准的保安们挥了下手。他又环视了下默默瞪着他的实习生们，什么都没说就转身向门外走去。

　　“喂！姓杨的！”阿龙叫了起来，“老子呢？！”“我们要被关到什么时候！！”黑女生喊着。“请问能不能给这PSP多下几个游戏？……喔喔……”耳环男刚跑到门口立刻被枪指着退了回来。“那个，晚饭，我想点份回锅肉……”眼镜男还跟着一个面瘫保安……

　　咔吱！房门又一次被紧紧关上，空留剩下的八名实习生彼此对视。
　　**************

　　曹正收拾着自己房间里周燕带回来的登山包。窗外天色渐暗，他望着墙头铁丝网上一个随风飘扬的塑料袋，忽然有些感伤……回头进屋，他的目光落在了自行车旁一处被旧窗帘罩着的东西上，不禁好奇地打量起堆凸起的轮廓。

　　曹正站起身，走到门边竖起耳朵，确认外面没有周燕的动静后开始走到布满灰尘的自行车旁，有些疑神疑鬼地揭开了窗帘一角：一个破旧的黑色键盘露了出来……随着曹正把窗帘拉下，一台旧式台机电脑重见天日。

　　曹正仔细观察着这台到处都是污点和划痕的机器，发现键盘上被抠掉了几个按钮，拿起来下面竟有一个表面玻璃碎裂的相框。曹正在昏暗的光线下凑近看着，眼睛不禁越睁越大——照片上的男孩正是大学那次唯一告白约会上表情羞涩的自己！
　　**************

　　湖边夜色中的霓虹映在校西餐厅的玻璃上。曹正紧张地看到正在外面暗处偷看的大锋他们，不满地使了几下眼色……对面的雅座还空着。

　　一名学生服务员走来。“你点什么……哇，学长！！”小女生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你也来这里？”小女生看着曹正窘迫的表情和整洁的装束慢慢诡异地笑了起来，“……噢~是谁这么幸运哇？”曹正对学妹狡黠地眨了眨眼，小学妹嘻嘻笑着点头会意而去。

　　她盈盈走来，墨兰的制服包裹着凹凸有致的躯体……她弯下小腰，金丝贝雷帽边垂下一缕秀发……她用水汪汪的眼睛邪恶地直视着曹正，朱唇微启：“好准时哦，阿正。”曹正张着嘴看傻了。

　　“呵呵，我朋友的空姐制服啦，一直很想穿……而且你们男生据说不都有什么‘制服情结’嘛？”长发美女俏皮地看着脸红到耳根的曹正。站在柜台旁的小学妹和其他服务生吃惊地望着曹正对面的美女，“是园姐！好漂亮挖，不愧是校花……”

　　饭到中旬，曹正看着吸着香橙奶昔望向窗外的长发女孩。“阿园……今天其实除了感谢你帮我筹办演讲，还有一件事情……”

　　“今天晚上能看见星星。”阿园忽然自言自语道。“啊？”曹正没反应过来。

　　“小时候常和爸爸找牛郎和织女星。你知道吗？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有16光年……”阿园捧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天空，“银河真的有那么宽吗？”

　　曹正心不在焉地看了眼窗外，不经意瞅到大锋他们也在打着哈欠看天……他感到脑袋乱乱的，干脆心里一横：“阿园……其实，其实我……”阿园开始低头把耳朵捂住，曹正却只顾低头结巴着。就在曹正把“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挤出口时，一道闪光把曹正和阿园吓了一跳。

　　餐厅里的学生都望向闪光的源头，手足无措的老外教坐在餐厅的角落里拿着一个相机，“Sorry，I...ahh...不知道会开灯……”阿园气愤地起身一把夺过老外教的相机，路过一脸错愕不解的曹正身边，含泪说着：“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说完跑出了餐厅。

　　曹正愣愣地站在座位旁，抬头望着有些慌张的老外教。“James! Listen to me. I can explain all this...(詹姆斯！你听我说。我可以解释这些……)”啪！一个耳光扇断了老外教的声音。曹正吃惊地看着不知何时站在老外教面前的小学妹，全餐厅的大学生情侣们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老外教尴尬的表情似乎看不到，小学妹哭着跑进了厨房，曹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餐厅，看着一脸关切而来兄弟们……

　　女生宿舍楼下，阿园摘掉空姐帽抽泣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拍到照片了？”对面路灯下一个男人冷冷地问，接住阿园递来的SD卡。刀劈般的面颊上露出了一个V字型的伤疤。

　　四

　　曹正拿着装着自己大二约会照片的碎相框走到中厅，正遇到走下楼梯的周燕。曹正怒视着她把相框扔在桌子上，碎玻璃都被震了出来。

　　“这张相片是哪来的？……好，我来听你的解释！”曹正望着周燕欲言又止的样子一屁股坐在桌子一边，“告诉我啊！”他头脑混乱地看着开始闭眼摇头的周燕。

　　“是我弟弟……周兆给我的。”周燕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向窗边。“他和我同岁，我们是双胞胎。”她看着窗外的晚霞，过去的一幕幕像电影胶片一般回溯，声音渐渐变得空灵……

　　[大学还没毕业时，我去一家外贸公司实习。他却执意在家里鼓捣电脑。当时我们一家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不顾工作却一直玩游戏……直到有一天，杨陆登门拜访，说NG公司希望他加盟开发一款新游戏，还说，他是他见过的最有才华的程序员。

　　[我妈妈答应了杨陆的要求让周兆在家兼职工作。可是他天天废寝忘食，甚至晚上都彻夜开机搞游戏……我和爸爸都很不理解，尤其是我……当时对他说了些很刻薄的话。直到有一天，他出门说去找朋友玩，却彻夜没有回家……

　　[第二天清晨他满脸是血的敲门，我开门时惊恐万分……他却示意我不要吵醒爸爸。他跑到自己房间用手比划着交给我一张相片，见我哭着不明白，他找到键盘使劲抠下几个字母放在地上拼在一起……

　　[血滴在字母按钮的周围，他想告诉我的是‘find he’……交给我相片后，他不顾我的阻拦冲到门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我看到轿车的驾驶位上是阴沉着脸的杨陆……车就在我的哭喊声中绝尘而去……]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我弟弟……”周燕哽咽着，窗外亮起的路灯映在她水汪汪的眼眸里。

　　“三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他。甚至为此辞掉前景颇好的外贸工作来到NG公司。可我对那张相片却一直没有头绪。杨陆拒绝一切和周兆有关的问题……说他已不愿再和我见面……却答应帮我寻找相片上的你。

　　“我偷看了杨陆的调查记录，得知周兆失踪前他曾把一个游戏帐号当面交易给某在校大学生……我猜到可能会是你。公司准备面试你后，我就一直关注着。我知道他们都想得到你的游戏帐号。但我只是好奇那是否和我弟弟失踪的原因有关……”

　　曹正眉头紧锁，搓着脸听着这一切。他的思绪比三年前那次约会还要杂乱。

　　“你的照片和他的影子一直在我的脑海里重叠着……看到你的那一霎那我就感觉像是周兆回到了我的身边。我不知道自己的精神是不是出了问题……”周燕摸着自己的额头，苦笑着，“我今天甚至觉得那个叫庞东的人……很像周兆，也许是声音……”

　　“庞东！”曹正条件反射般的说了出来。周燕有些诧异地回头望着他，“杨陆，有和你说过关于他的什么吗？……对了，面试那天你好像还问起过他？”

　　曹正不安地看着相框里自己碎裂的脸，就像他此时的记忆一样，急需拼接在一起。
　　**************

　　“那个玩家确实是叫庞东！”曹正隔着蚊帐瞪眼看着宿舍里睡眼朦胧的几个兄弟。大锋在床上翻身起来吼着：“靠！昨晚喝酒、包夜、看车祸……早上刚回来就闹，你他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乐抱着枕头还哼着，“你肯定是看错了……庞东是100级隐藏副本任务NPC，他还能活蹦乱跳地和你说话？”大锋喘着粗气用眼神警告了下曹正，倒头便睡。阿平在阳台上抽着烟，回头瞟了眼床上的曹正，示意他下来。

　　宿舍走廊里，曹正和阿平踱着步子，身后其他宿舍男生呼来叫去地闹腾。“So...他知道你的一切……还说让你去5173买号？”阿平眯着有些睁不开的眼睛。

　　“昨晚那场车祸他刚告诉我就发生了！”曹正急促地说。阿平站住脚步晃了晃脑袋看着曹正：“你……确定你当时不是在打瞌睡？”

　　“我，”曹正生气地翻着眼，“你要是不相信我，咱现在就去那台电脑上看看那是NPC还是玩家！”说罢拉起阿平就走。

　　阿平无奈地骂道：“好好好……去就去！我就不信这NPC还能活了！喂，就不可能是玩家也起了庞东的名字？！”说着被曹正推搡着，两个人穿着拖鞋背心就向校外走去。

　　“……当时一声冲天巨响！把我店里的窗户都震碎了！！”网吧老板一边和伙计们唾沫横飞地学着，一边收了曹正的钱。

　　“网管！13号机怎么不能进啊？”曹正输着上机密码，一边低声对旁边的阿平说，“昨晚玩的就是这台。”阿平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一个削瘦的长发网管低头走来，扔到键盘上一张新密码卡。“抱歉，给错卡了。”冷冷地说完就走回前台。曹正抱怨着开了机。前台总机处，长发网管看着屏幕上“文件传输完毕”的提示斜眼冷笑了下，脸上耐克logo似的疤痕清晰可见……

　　曹正被阿平推搡出网吧，“我当时看到的的确是那个NPC！一模一样的装束！！他跑到我法师旁边……”曹正固执地喊着。

　　“行行行……你该回去睡觉了阿正！肯定是你打瞌睡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阿平不耐烦地拽着他。“下午！”曹正瞪着红眼，“下午我要来看5173上有没有那个单子！” “只卖给你的是吧？……你这几天确实经历的太多了，阿正你需要休息！”……

　　两个男人在网吧旁边望着远去的曹正和阿平。“13号机幻灭客户端换了？”一个浓眉大眼的西装男问道，正是杨陆。

　　“嗯。”头发还不是特别长的姜林接过杨陆递来的百元大钞，“不过……你怎么知道那小子昨晚会用13号机？”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一直坐轿车来给他奇怪任务的老板。

　　杨陆城府地冲他微笑了下，“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踏实做事，不提问题。”

　　姜林冷冷地看着杨陆，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这是昨晚阿园拍到的相片。她自己也备了份，说想留个纪念。”

　　“嗯……”杨陆接过照片，皱着眉头看着，“这是她明天的机票。转告阿园，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姜林接过机票对杨陆挥了下就揣进怀里，转身钻进网吧。
　　**************

　　阳光——明媚地照在教学楼前的草坪上。一群女生正穿着学士服活泼地摆出各种pose照相。曹正也穿着件，手里拿着学士帽慢步踱出教学楼大厅，旁边相伴的正是老外教。他微笑着招呼曹正一起坐到大门前台阶上，望着绿茵和蓝天。

　　“天气不错。”老外教用中文说着。“Couldn’t agree more.(的确如此。)”曹正回了句英文。两人相视而笑。

　　“我知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但还是想问你……想她吗？”老外教扭头看着曹正，风把他头上的银发吹得微微颤动。

　　“Yeah...I’ve been missing her ever since she left...(是啊……她走后我就一直惦记着她……)”曹正眯着眼看着广场上银铃般笑着的女生们，“And... I still owe you an apology, sir.(而且……我还欠您一个道歉，教授。)”

　　“No...”老外教浑厚地笑着，“是我该死，竟然忘了关闪光灯……不过，她是真心喜欢你的。”老教授慈祥地看着身穿学士服风度翩翩的曹正。“每天下课她都会和我谈起你，告诉我她有多舍不得离开你回美国。”

　　曹正垂下了头：“You know, I kept thinking these years,(你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想，)if I knew her more...I mean if I understood her...(如果我当时更了解她……我的意思是如果当初我更懂她……)”

　　“不，你不可能阻止她离开的……”老外教摇摇头，拍了拍曹正的后背。“她父母只是来临时中国工作。她告诉我只有两年的时间可以在中国学习。不过，谁知道呢？”老教授冲曹正挤了挤绿眼睛，“It’s a small world, isn’t it? (世界很小，不是吗？)……来！去见见我的儿子吧，他刚来中国实习，可以和你一起找工作呢。”

　　曹正扶老外教站起了身，惊讶的问：“Your son? You never mentioned about him...(您的儿子？您从来没有提过他……)What’s his name?(他叫什么名字？)”

　　“呵呵，比较‘土’的名字。His name is, Michael.(他叫，迈克尔。)”老外教咧嘴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