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蔷薇》江芷白

17、第17章

　　其后数年，“庄佑四周跳”被多位世界级知名花滑艺术家复刻挑战，国际滑联也为这套动作设计出一套特别认证的评分标准。

　　助力其成为基础分14分，技术分7分的超高分动作。

　　出道首场冰舞比赛，就获得冠军；转项男单，依旧能获得冠军，这开创了花滑运动的历史；更别提他独创的，难度等级最高、分值最高的“庄佑四周跳”。

　　这样天才，如此天赋。

　　姜佑本该做赛场上永恒的王者，却以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姿态退役。

　　不要说急需人才建设梯队的花滑总教练，就连周晗这个半吊子水平的初学者，都替他可惜。

　　关了电脑，周晗难得陷入迷惘，发呆不知时。

　　直到房门被人敲响，她才回神。

　　看见站在门口的姜佑，周晗唯一想做的，就是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心里这样想，也这样做了。姜佑颀长精劲的体魄，在她的怀抱里怔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无论为什么，他都想回应这个拥抱。

　　可惜，周晗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在他抬手的同时，她松开了他。

　　温暖柔软的身体自身前离开，姜佑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失落。但他掩饰的很好，没让周晗看出来，只不清不楚的问一声：“怎么了？”

　　“姜佑，我从前只听过你的名字，今天才看你的参赛视频。你真的好厉害，比我想象的还厉害。知道你就是我师父要找的人，我没有告诉他。那时，我觉得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该插手；现在我才完全理解你的心情，是他们辜负了你。”

　　周晗胸腔胀满复杂的情绪。

　　尊重、佩服、敬仰。

　　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在作祟。

　　“都是以前的事了。”

　　姜佑面上看不出什么，语气也没有多少波动。可周晗还是莫名觉得，他心里是有点难受的。

　　任何时候，周晗都不想看到他难过：“我正要做宵夜，你想吃一点吗？”

　　姜佑充斥迷茫的眼睛一闪，眼神清明。

　　望着周晗期盼的表情，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聪明如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小姑娘这是在安慰他。

　　大概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她好笨拙。

　　却比姜佑听过的所有安慰的话都诚挚。

　　这是姜佑第二次进周晗家门。不同于昨晚，既要担心周晗病情会否反复，又要赶时间跑完代码。他快速且礼貌的在屋里打量了一圈。

　　涅瓦大街上出租的公寓，布局风格都很相似。

　　欧式极简的衣柜餐桌，厨房只提供简单的厨具家电。

　　周晗这一间的内部格局没怎么变动，只着意加了几件大型厨房家电，和两张形制不同，各有用处的书桌。

　　除了阳台门前遮光的两幅窗帘，她没有更改任何软装布置。

　　房间保留着俄罗斯年轻群体崇尚的“斯拉夫极简主义”的简洁与空旷；大量使用的低饱和色彩，为室内空间点缀些许返璞归真的质感。

　　与这种风格相反，姜佑能感受到房子里浓浓的生活感。

　　沙发上搭着毛茸茸的毯子，遥控器放在随手能勾到的地方，挤歪了纸巾盒。茶几上放着本书，一半纸页被磁吸书签夹着，另一半纸页随着阳台吹进来的风哗啦啦作响。

　　“没出门买菜，只能做阳春面。再给你煎个鸡蛋好不好？”

　　“好。”

　　半开放厨房里，周晗身形纤细瘦削，垂坠感极强的毛衣套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全靠肩膀撑着，才能掉下来。

　　姜佑的目光随着那副单薄的身影晃呀晃。

　　直到鼻尖传来浓郁的荤油香。

　　阳春面是简便又格外美味的餐食，只用了10分钟，周晗就将汤清味鲜的面条送到了姜佑面前。

　　她侧着身，葱白的指尖碾转，从抽屉取出银筷，捧给姜佑。眼睛半落不落的垂着，似乎很专注，又带着点随意，看他接过筷子时，嘴角抿出一抹极浅的笑，稍纵即逝。

　　周晗没有亏待自己的习惯，也端着一小碗阳春面，从厨房转出来，在姜佑身边落坐。

　　晚间消遣时光的一餐，没有许多规矩。

　　两人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

　　多数时间，都是姜佑在说。

　　今晚的他与周晗记忆中的样子不同，少了淡漠疏离的冷感，变的话很多。

　　周晗才发现，他是个极会挖掘话题的人。总在她回答完问题不知道说什么时，不动声色引导，从她口中套出更多信息。

　　他们聊彼此的生活习惯，聊曾经在国内遇到的趣事，也聊现在的事业。

　　周晗不懂编程，但姜佑懂花滑。

　　甚至，他还懂舞蹈，能精准无误的说出她身上藏着几处暗伤。

　　也许是气氛太融洽，也许是灯光太暧昧，也许是心情太放松，周晗一时没敛住情绪，冲口而出：“你这么了解，是不是交过学舞蹈的女朋友？”

　　这是个逾矩的问题，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可惜太晚，没有任何补救措施。

　　空气渐渐凝结，姜佑脸上难得挂起的温煦的笑容一起消失。

　　没有回避问题，他道：“是，我前女友是学舞蹈的。”

　　周晗的心跳有一瞬间失序，但她控制着，很快恢复正常。她知道，自己必须再说点什么，把这个令他为难，令自己难堪的话题绕过去。

　　“不会你也是学舞蹈的吧？”

　　姜佑冰舞出道，以周晗的经历，可以自然而然的将它们链接到一起。

　　“我学的是冰舞，没舞蹈那么自由。”

　　这回答太简单，姜佑想了想，补充道：“小时候有个邻居，是滑冰舞的，他觉得我在这方面有天赋，给我介绍了教练。后来就一直滑冰舞，直到17岁转男单。”

　　周晗有心，不知道姜佑是否有意，那个尴尬的话题总算过去了。

　　姜佑说了许多，他学冰舞时的经历。

　　他的家境不算富裕，父亲是电器厂工人，母亲是小学教师，家庭条件属于比上很不足，比下又很有余的水平。

　　幸好那个时代的人思想都纯粹。

　　花滑是一项极为烧钱的运动，教练赏识他的天赋，得知他的家庭情况后，免去了他初学阶段的绝大部分费用；在姜佑飞速进步，意识到自己教无可教时，又妥帖的将他托付给第二个教练。

　　第二个教练水平不高，但在花滑界的人脉极广。

　　姜佑在这个教练手下呆了什么都没学会的半个月，再次被送出去，到了第三位教练身边。

　　这位教练很年轻，是刚刚在国际顶尖大赛上刷新guo内男单项目最高成绩，宣布退役的优秀运动员。后来，他拜这位教练为师，成了他收到门下的第一个徒弟。

　　姜佑叹息。

　　他已经好些年没有想起这些旧事了。

　　转眸望向周晗。

　　女孩子撑腮懒懒的坐着，碗里还剩下两口面条，不知是吃懵了，还是在思考他的话，一双美丽的眼睛落在他脚下，静静地一动不动。

　　她安静的样子，和说话做事时，完全不同。

　　端庄中透着股说不出的风仪。

　　食物的香气持续盈满鼻腔，屋里安静着，许久，周晗才说话。

　　“你太厉害了。我就算没开始服役，也知道改刃很难，你不但改过来了，还滑的那么好。我下午看盘点，有媒体统计，能同时获得冰舞和男单冠军的，全世界只有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呢？！

　　姜佑已经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冰场里彻夜不息的灯火，刀刃落在冰上刺啦啦的响声，和维护冰场的老师傅日复一日嘱咐的那句注意休息。

　　“大概因为，不想输。对我来说，输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

　　伴着某种不可说的氤氲气氛，他们又聊了很多。

　　直到深夜。

　　才记起时间。

　　拒绝了姜佑收拾厨房的请求，周晗把厨具餐具收进洗碗机，送人出门。

　　“明天……”

　　甫一开口，姜佑就愣住。

　　周晗有让时间变快的魔法，不知不觉，时间已过凌晨，昨天的明天变成了今天：“我下午的飞机，回联邦管区。你在家好好休息，我让人盯着阿廖沙冰场，等他们消停了，再回去。”

　　这么快？！

　　纵使知道姜佑还有要紧的工作，周晗心里也涌起淡淡的不舍。

　　人生难得有这样松弛的晚上，空气里满是流动的欢畅。此刻，骤然停止。

　　这种感觉很奇怪，攻击她的神经，轻轻的、麻麻的，有点难受，又有一点不可名状的难得。

　　“我去给你送机吧？”

　　“不用。”

　　温热的指尖泛起一簇簇无法忽视的痒，姜佑心里无限的冲动在提醒，想整理周晗耳边垂落的头发，想抚一抚她白皙柔嫩的脸颊。

　　“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以后多的是机会送机。”

　　“好吧，那提前祝你好飞。”

　　送走姜佑，周晗返回厨房。

　　食物的香气还未散尽，洗碗机兢兢业业的工作。

　　往日，她会趁这个时间做一组力量训练、刷一个知名前辈的竞赛名场面，或者躲懒的泡个澡。

　　今天她却不想动。

　　和姜佑相处的余韵，还留在心中，她的心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填满，又从最深处漾起一层极其浅淡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