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此去又经年 如果有幸能 ...
-
1
时隔七年,五月的西藏再次下了一场极大的雪。
萨普的路况本来就差,加上大雪的阻隔,原本只有四个小时的路程,我们愣是花了双倍。半个月前,台里策划的一期节目,节目的主人公是一位七十六岁的藏族老人,我和另外三位同事作为这次节目的主要负责人,需要进行实地采访拍摄。
“饶晨姐,小心脚下!”
我在这记声音的提醒下,收住了自己的步伐,我低头,入眼而来的,是一株很漂亮的花。
说话的人叫柯吉,是个刚满十四岁的藏族小姑娘,也是我们此次萨普之行的小向导,小丫头的皮肤晒得黝黑,普通话也不太标准,但是很可爱。
柯吉走到我前面,蹲下,轻轻捧了捧那朵长在路中间的花,有些激动:“是八瓣格桑梅朵,我奶奶说它有着美好的寓意。”
柯吉口中的格桑梅朵,其实就是我们俗称的格桑花。
我看着那朵摇曳的格桑花,愣了愣神,在柯吉的呼唤下,我才笑着回了一句:“我知道,之前有个人也跟我说过它的故事。”
“柯吉,你们每次去到比如县,都会路过这片圣湖吗?”同事啊一拿着相机一边拍一边指着旁边的湖问。
“不是,”柯吉摇了摇头,“不是只有这一条路,但是我今天必须路过这里……”说到这,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从我的角度看去,柯吉的眼角似乎有些红了。啊一张了张口,刚想问清原因,我将食指轻轻放到唇边,示意他别再追问。
柯吉从车里掏出自己的包,从包里拿出一把小铲子,或许是想要给那株格桑花换个更安全的地方,我连忙上前制止:“柯吉!就让它留在这吧。”
“有人告诉过我,藏族有个美丽的传说:不管是谁,只要找到了八瓣格桑花,就等于找到了幸福。它排除万难生长在这个地方,或许也是在等谁呢。” 我笑了笑,解释道。
柯吉没在继续手上的动作,而是起身看着我,问:“饶晨姐,我能不能带你去个地方。”
我已经猜到了个大概,所以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排斥。
我许久都没有说话,她以为我是拒绝了,所以越过我,准备一个人前往,路过我身边时,她顿了顿:“我觉得,他们应该很想念你。”
柯吉口中的他们,一个叫迟俞,一个叫许京安。
我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的跟在她身后。
走到山前,我和柯吉几乎是同时停下的步伐。
她找到一块平地,从包里掏出一张干净的布,铺在地上,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水果都摆了上去。
我走上前,把她摆好的葡萄收了起来:“换成柿子吧,他们都不喜欢葡萄。”
我仰起头,半山腰上,那两株格桑梅朵突破了上面那层厚厚的雪,开得正艳。不知不觉的,眼泪沿着额角流了下来。
这里是萨普,是人们口中的神山。
神山的深处藏着的,除了人们的信仰和格桑花,还有我最好的两个朋友。
七年前的今天,由于我的执着,那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永远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柯吉说:“我梦到过他们,他们笑着跟我说,他们两个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怪过你。”
我说,我知道。
可是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宁愿被雪永远埋藏在这座神山的那个人,是我。
2
迟俞是和我一同长大的竹马。
或许也可以换一种说法,叫冤家,因为从小到大,我对他的印象都只停留在——毒舌、犯贱等词上。
可偏偏冤家路窄,我们俩不仅考上了同一个高中,还在同一个班。
十六岁的迟俞靠着窗,高傲地仰着头,指着自己说:“饶小晨同学,如果你从现在开始抱紧我的大腿的话,或许我可以考虑一下教你英语。”
“嘁,谁稀罕啊,人家许京安人帅心还善,教起人来温柔细致,”我指了指前桌的男生,朝迟俞翻了个白眼,“跟他比起来,你顶多算棵长得好看一点的白菜!”
许京安,我们班的温柔学霸,也是我和迟俞进到市一中时,认识的第一个人。
市一中很大,是普通高中的两个校区这么大,许京安念的初中是市一中的附属学校,所以对于这里,他比我们任何人都熟悉。
之所以说这句话,是因为报道那天,我和迟俞两个人因为看不懂地图,丢人丢到了许京安的面前……
由于我实在是路痴,所以彼时的我即使是顶着36°的烈日,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迟俞的身后。然而事实证明,男人的话实在是不可信,不然为什么我们俩绕了好几圈,却依旧没瞧见第三教学楼的影子。
我顿时怒火中烧,对着迟俞的后脑勺就是一顿敲:“你不是说你会吗?!”
他也不甘示弱,借着自己的身长比例一把按住我的额头,让我可怜的小短手根本无法近他的身:“我数到3,要是没人前来解救你,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我走,少废话!”
“1”
“2”
“同学,请问你们需要帮忙吗?”迟俞嘴里的“3”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他身后就站了一个很好看的男生。即使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短T,也足以让人移不开眼。
这就是许京安,温柔又热心的许京安。
我一把拍开迟俞的手,疯狂点头:“要要要,当然要!”
我刚要朝好看的许京安飞奔过去,就被身后的人掐住了命运的咽喉,他朝前方的男生挑了挑眉:“不用了同学,我们自己可以。”
他继续数着:“3”
我的反抗在16岁就一米七五的迟俞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他像拎小鸡一般,拎着我的领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好了,没人来,走吧。”
来个人作证,迟俞这人不讲理这事,绝不是我胡诌的!
或许朋友之间的性格总是需要互补的,所以大大咧咧的我和迟俞,同温柔细致的许京安成为了朋友。
说起来还挺莫名其妙的。
我们三个成为朋友的契机居然是因为一场暴雨。
我和迟俞两个人出门时,谁都没有看一眼天气预报,所以在大雨突然降临时,我和他双双选择看向班里,我们唯一见过的人——许京安。
我拿起笔戳了戳男生的腰,眨巴着眼睛向他抛出一个求助的眼神:“学霸,救救我们。”
许京安大抵是我见过最温柔的男生了,所以明知道答应帮忙之后,自己也很有可能会被淋成落汤鸡的情况下,他依旧微笑的点了点头,说可以。
于是就有了两个一米七拎着一个一米五,挤一把伞的壮观。
也是从那天起,我们的怨种小团队又多了一名成员——许京安。
3
大抵是磁场相吸,所以在文理分科的那天,我们三个都很默契的选择了文科。
托迟俞和许京安两人平时对我的成绩‘严加管教‘的福,我以倒车尾的成绩,和他们俩挤进了同一个班。
“怎么样?还不快跪谢哥哥的大恩。” 搬进新教室的那天,迟俞冲我挑了挑眉
这表情实在是欠揍,我一时没忍住,抬手往他额头砸了一拳:“要谢我也是谢人家许京安,哪里轮得到你。”
迟俞瞪了我一眼:“得,那下次你也少拿你那地理成绩来我们家领葡萄,有本事你用英语成绩试试?”
“或许阿晨也就地理成绩可以和你比比了。”许京安笑了笑,用最温柔的语气给了我最沉重的打击。
好吧,我跟迟俞虽然是青梅竹马,可是从小到大他的成绩简直是吊打我,唯有地理这个科目我考得比他高。迟阿姨跟我一样,很喜欢吃葡萄,所以每次我们俩拿着成绩单回家,能领到的奖励都是葡萄。
可偏偏迟俞葡萄过敏,这才让我捡了个大便宜。
哦对了,我们温柔如许的大学霸也不喜欢葡萄,所以每次我在他们俩面前炫耀自己领到的奖品时,他们俩难得达成共识,一致对我。
我也不甘示弱,叉着腰冲他们俩吼:“你们千万别后悔!等我找到八瓣格桑花的时候,许愿坚决不带你俩的名字!”
八瓣格桑花的故事,是许京安告诉我的。
彼时我正指着图册上的一角,跟他们俩说:“看见没,这个叫萨普神山,我以后会去的地方。”
我从小就梦想成为一名有为的记者,以自己微弱的力量帮助贫困地区的人们。这事迟俞是知道的,所以他压根不可能放弃任何一个损我的机会:“人家记者是要抗摄像机的,就你这小身板,你怎么可能扛得动,你要是求求我,说不定我会选择大发慈悲,给你做跟班摄像。”
自从知道我想成为一名记者之后,迟俞就四处扬言,说自己要成为一名摄影师,一辈子跟着我,专门拍我丑照。
见他一脸挑衅,我恨不得往他嘴里塞一大串葡萄,让他举着‘饶晨我错了‘的大旗,在医院躺上三天三夜。
看着我们俩打闹,许京安笑得眉眼弯弯,他收起数学卷子,掏出地理图册,认真的跟我说起了格桑梅朵的寓意。
“书上说,藏族有个美丽的传说:不管是谁,只要找到了八瓣格桑花,就等于找到了幸福。” 许京安这样讲,“阿晨的运气一向很好,你会找到的。”
只不过那时的我们根本不知道,许京安口中的格桑梅朵不仅仅是指我们常见的波斯菊,更多的是指藏区人们对美好的期盼,所以找到真正的八瓣格桑花这件事,其实遥遥无期。
许京安笑:“说不定呢?说不定它排除万难生长在某个地方,就是为了等你找到呢。”
许京安太温柔了,温柔到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喜欢我,迟俞一巴掌把我拍醒:“校花林妙妙就在隔壁,你当人家许京安是瞎了还是傻了,看上你?”
再来个人作证,迟俞之所以会被打,纯属是因为他自己作死!
4
不过事实证明,迟俞是对的。
校花林妙妙就在隔壁,许京安确实不至于眼瞎看上我。
所以在高三那年的数学竞赛期间,即使我很不幸的遇到了仗势欺人的小混混,甚至差点受伤,他的眼里也只看到了崴了脚的林妙妙。
竞赛的考场设在北京,迟俞和许京安以全市第一、第二名的成绩,取得了这次考试的资格。
“别怕,就算哥哥考上了清北,也还是会回来监督你学习的,别太想我。”去北京的那天早晨,迟俞在车站揉了揉我的头发,说道。
“……”
“别回来找我哭就行。” 我始终认为,我之所以能忍迟俞这么久,纯属是因为他生得好看。
“你就没点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有,回来记得给我带米花糖。”
男生咬着牙,从齿间挤出一句:“你早晚有一天会知道,嘴这么欠是要遭报应的!”
我白了他一眼,望向一旁的许京安,温声道:“加油呀。”
算上路程,他们一共去了三天。
哦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两天零21个小时。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不仅仅是因为第三天恰好是我的生日,还因为在那一天,我差点真的应了迟俞口中的那句报应。
恰逢元旦晚会,我们难得可以把手机带来学校,原本只是想给远在北京受冻的迟俞和许京安打个视频,炫耀一下我家母上大人斥巨资给我买的新手机,没想到却在当天晚上放学时派上了用场。
我记得小时候我妈说过,有时候太过正义也不是一件好事,容易让人忘记自己几斤几两,但是很遗憾,我就是我妈口中那个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
所以在放学路上遇到有人被欺负,而我明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前那两个拿着棍子的小混混时,却依旧毫不犹豫的选择退出通话页面,打开摄像头,将他们对那个女生动手动脚的证据拍了下来。
幸运的是我手稳,视频证据拍得很清晰,不幸的是我暗访的能力有待提高,被逮了个正着。
“小妹妹,偷拍的技术不太行啊,过来哥哥教教你。”
眼看着那两个小混混将目标转向了我的身上,我索性破罐子破摔,高举起手机:“你们刚刚的不合法行为我已经拍下来,发给警察了,警察马上就到!”
可惜我忘了,不是所有人都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都知道国法可畏。
所以在棍子挥到我的脸上前,我选择率先闭上眼睛,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达,有人将我揽入怀中,替我挡住了这重重的一棍。
我抬头,是迟俞!
小混混力气不小,迟俞疼得咬牙,却依旧死死的将我搂住,转头恶狠狠的瞪着那两人,眼神凶狠得可怕:“滚!”
不止我,就连那两个肇事者都有些吓到了,权衡利弊之后,只得冲我们俩吼了句:“给我等着。”之后便跑开了。
我连忙推开迟俞,检查他的伤势:“迟俞,你没事吧!”
男生愣愣地看着我,好像生怕自己晚来一步我就会受伤一样。我被他看得有些发麻,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的方向瞟了一眼。
许京安没来。
我不是没有预想过自己会遇上这种英雄救美的情节,只不过从来没想过故事中的主角会是迟俞。
或许迟俞本人也没想过,所以在危险散去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关注自己的伤势,而是骂我。
“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如果不是我留了个心眼没挂断电话,这个时候你估计已经躺进ICU了。”
多年之后的某天,我才知道,当时的少年为了赶上我的生日,刚从考场出来就踏上了往回的飞机,一秒都未曾耽搁。
而十七岁时,那一通没来得及挂断的电话,我们一共打了1个小时54分钟。
5
意外的是,在竞赛中超常发挥了的两个人,最终都没有选择去清北。
迟俞跟我一样,考上了北京的一所传媒大学。而许京安却选择留在南方学医。
关于为什么突然想学医这事,许京安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毕业分别的那场火锅宴上,迟俞替他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小子,该不是为了天生就弱不禁风的校花林妙妙吧?”
那时我才知道,高三的那个晚上,我无意间帮助的那个女生,就是校花林妙妙,而在我的见义勇为之下,她仅仅只是因为太害怕,所以在跑开时崴了脚。
不知为何,许京安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自问语文学得还不错,可我似乎从来没找到过,适合用来比喻许京安的词。
像什么呢?
或许我更愿将他形容成一阵风,温柔却也英勇。
而他也确实没有辜负这个词,为了柔弱的林妙妙一路过关斩将,读到了医学硕士,成为我们三个之中学历最高的人。
我和迟俞为了给他庆祝,特地向单位请了两天假,连夜从北京飞到广州。
忘了说,大学毕业之后,我和迟俞都进了一家媒体中心,我成为了一名采编记者,而迟俞,就好像真的是要践行小时候的那句:“那我要一辈子跟着你,专门拍你丑照。”一般,留在了这家不大不小的媒体中心,做了一名执行制作人兼我的私人摄影。
不知不觉中,我们三个居然已经认识了七年。
七年光阴确实足以改变一个人,例如原本滴酒不沾的许京安,此刻居然主动提出要喝酒。迟俞去给我买葡萄的这段时间里,许京安似乎是把酒当成了水,一个劲的往里灌。在男生准备开第三罐时,我终于没忍住,按住他的手问:“许京安,你抽哪阵风?”
他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伸手将我搂住,我以为他受了什么不得了的刺激,赶忙发挥我作为好朋友的职能,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遇到了什么事。
许京安一句话没说,就这样静静的,沉默了许久。
直到看到了不远处的迟俞,他才缓缓放开我,小声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饭桌上,原本好得宛如亲兄弟的俩人一句话也没说,我不明所以,但总觉得他们俩似乎有事瞒我。
这个疑惑在看到了林妙妙的那一刻,找到了答案。
都说林妹妹一哭,男人都会变得手足无措,林妹妹的眼泪的威力有多大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们两人都‘深受其害’,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的友谊,竟为了一个女生就能轻易闹掰。
林妙妙失恋之后来找许京安,却被一旁的迟俞吸引住了目光的那天,我和迟俞刚准备坐上去机场的车。
这该死的乱世三角恋!
我说:“想不通,有许京安这样的男孩子在,她怎么偏偏看上了你?”
迟俞:“……”
“饶晨,你有没有点良心!”
我没理他,接着感慨:“不过校花就是校花,就算是哭得梨花带雨也还是很漂亮。”
“你是羡慕还是嫉妒?”迟俞阴阳怪气的问我。
我是心疼!
我心疼许京安真是个可怜孩子,暗恋了这么多年居然还爱而不得。
6
2015年5月初,我向台里申请,策划了一期关于深入藏区的报道。
原因是不久前报纸上刊登出了,由于雪崩而造成的部分藏区人民的悲剧,但是很遗憾,在这个新媒体盛兴的阶段,还在看报纸的人少之又少,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多。
庆幸的是,一向爱跟我唱反调的迟俞,在知道这件事的那一刻居然没有觉得我有病,而是选择真正的做一次我的私人摄影师。
有种自己家的逆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感,我激动得斥巨资在他中午吃的螺蛳粉里加了两个鸭脚。
关于这件事,我不止一次问过他原因,毕竟以往的他都是恨不得跳到桌子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有病,明知道危险还要往里冲。
迟俞给出的答案,是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文艺句子,他说:“我知道很危险,可是在你面前,我的理智就是占据不了上风”
迟俞高估了我的理解能力,所以在他一脸严肃的说出这句话时,我的反应只有一个字:“啥?”
他没忍住白了我一眼,喊我滚远些。
虽然因为林妙妙的事,许京安和迟俞已经好些天没有说话了,但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摆在这,所以在得知我们要去践行小时候吹出的大话时,他依旧义不容辞的选择前来帮忙。
“你们俩都是医学文盲,万一谁产生了高原反应怎么办?”许京安这样讲。
一语成谶,我确实没能逃过高反的宿命。
但是比起高反带来的难受和不适,迟俞和许京安突如其来的告白更让我不知所措。
初到西藏的那天晚上,厉害的高原反应让我成了一只萎靡的病猫,缩在比如县的民宿里,睡了一整天。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迟俞跟我说了好多话。
男生捋了捋我鬓间的碎发,温声道:“在你面前,我的理智占据不了上风,因为心动永远更胜一筹。”
平时吊儿郎当的迟俞,此刻却温柔得不成样子。
临了,少年在我的眉间落下轻轻一吻,轻到如果此时我没醒,压根无法察觉。
我发誓,迟俞喜欢我这事,我是真不知道,所以迟俞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我的心跳得厉害,顿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继续装睡。
直到听到许京安喊我的名字。
他站在门外,声音温柔:“啊晨,我有事想跟你说。”
我从房间出来时用手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生怕下一秒眼前就出现迟俞的脸。
“迟俞去采购明天需要用的物资了,别担心。”像是看出了我的心声,许京安笑了笑,说道。
听到迟俞不在,我刚松了一口气,可是我忘了,眼前这人是许京安啊,他多么擅长用最温柔的语句将我堵得无法言语。
所以在许京安深呼吸一口气,说出喜欢我的那一刻,我除了忧心和惊讶之外,全然找不到别的反应,例如心动,例如慌乱。
惊讶这个温柔不已的男孩子,一直以来喜欢的人居然不是校花林妙妙,而是平平无奇的我。
忧心从今天过后,我们可能再也没法像以往一样,轻松的相处。
所以我摇了摇头。
“你不用将我的喜欢当成负担,我们依旧是最好的朋友”许京安转头看向前方藏在黑暗中的,那道熟悉的身影,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觉得自己的喜欢比谁少几分,除了迟俞。”
迟俞,迟俞。
所以连许京安都很清楚的知道,一直跟我斗嘴唱反调的冤家迟俞,喜欢我。
高中那会儿,我总调侃他们,一个阳光开朗,一个温柔细致,除了都不吃葡萄之外,我找不出还有什么共同点能让他们俩成为好友。
今天找到了答案,还因为他们俩都眼瞎。
不然怎么可能会看上我。
7
小时候看电视里总拍:刚刚解释完自己的心意的男女主,必然会在修成正果之前遇到点不幸的事,最后时刻才能迎来大团圆。
我着实不能理解,觉得如果只是单纯的为了虐观众的话,属实是没什么必要的。
直到我自己真的经历了这样的情节。
不幸的是我们不是在拍电视剧,所以我们也没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能迎来最后的大团圆。
在正式拍摄报道的那天,几位村民带着我们去了一趟上一次发生雪崩的地方,记录一些现场的真实情况。
许京安没学过这些,只好留在村子里帮忙安顿家里遇事的村民。
都说天有不测风云,但是我这一生过得太过顺利,以至于每每听到这句话时都嗤之以鼻。
所以在遭遇雪崩的那一刻,我根本没能反应过来。
“快跑!”
慌乱中,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大家被吓得四处逃窜,一位七岁的小女孩被挤到一边,脚丫子插进了厚厚的雪堆里,拔不出来。
我下意识的往回跑,一把扑在小女孩身前,试图将她抱起来,可是我力气太小了,根本于事无补。
不记得过了多久,我被人拉住双手,重重的往外一扯。
是迟俞。
“走!”
他将我往山下推,自己却一头扎进了雪堆里。
由于山路难走,所以赶来的救援队晚点了半个小时。
最后,迟俞替我救出了那个小女孩,自己却永远的留在了萨普。
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叫柯吉。
我哭得不能自己,直到缺氧晕了过去。
而当时的我还不知道的是,原本被我安排在了村子里的许京安,也因为太过担忧我们,而跟在了我们的身后,在四处逃窜的人群当中,他没能找到我和迟俞的身影,所以毫不犹豫的往山上跑,最后却因为体力不济,和迟俞一起,被埋藏在了厚厚的雪堆里。
至今我都铭记着5月7号那天。
因为我的执念,一次性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人。
“他安顿好了奶奶他们之后,还是担心你们,所以他也紧随其后,跟你们去了同一个地方。”柯吉这样说。
我太怂了,怂到七年都没再敢踏足这座神山,怂到连他们俩的名字都不敢提及。
彼时,我突然想到,高三那年的十月份,放学路上,迟俞拍了拍我的脑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柿子,贱兮兮的跟我说不用谢。
没一会儿,许京安气喘吁吁的追上我们,同样递给我一个柿子。
我晃了晃手中的那个,笑他们俩这莫名的默契。
许京安笑了笑:“你有一个了?没关系,这个也给你,柿柿如意。”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两人把祝福都给了我,所以才会莫名的替我挡下了这场飞来的横祸。
而我为了逃避那些记忆,居然时隔七年才敢踏足这里。
项目完成之后,在回去的途中,同事啊一递给我一张纸巾:“当你愿意将他们说出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释怀了,这不仅是一种分享,也是一种释放。”
“或许他们过得很好,所以才会让你一来就遇到了八瓣的格桑梅朵,就像你那个朋友说的,它排除万难生长在这个地方,就是为了等你看到。”
9
我没想到我会碰到林妙妙,在回市一中的车上。
“饶晨?真巧。”她拖着行李箱路过我身边时,愣了愣,叫出了我的名字。
林妙妙和我身边的阿姨商量着,换了位置,理由是想和朋友聊一会儿。
朋友,可是我们俩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林妙妙说,她是喜欢许京安没错,可许京安学医却全然不是为她,他仅仅只是担忧,如若我真的受伤,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林妙妙还说,去广州那两天,许京安和迟俞突然不说话,不是因为她,而是为我。
许京安一向聪明,他早就知道迟俞喜欢的人是我,在友情与未知的爱情面前,他选择前者。
也许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是他越过朋友这层关系,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情了。
我问:“还有什么?”
女生挑了挑眉:“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去了。”
我不知道的事确实很多。
例如我不知道,元旦晚会那天,许京安不是没来,只是被半路崴脚了的林妙妙拦住了去路。
例如我不知道,小时候在院里跟在我和迟俞屁股后面跑,在被调皮任性的我用树枝打伤了额头之后,却因为忙着搬家而没能拉着家长来找我理论的那个可怜小孩,名字叫做许京安。
例如我不知道,我当时下意识瞟的那一眼,在迟俞的眼里,成了对许京安的期待和喜欢。
例如我不知道,迟俞原本可以跑出来,却因为之前替我挡下的那一棍,留下了后遗症,错过了出逃的最佳时刻。
再例如,我不知道,喜欢迟俞这件事,我明明很早就该意识到。
如果我有幸能找到真正的八瓣格桑梅朵,那我一定要厚着脸皮向它许三个愿望。
一愿迟俞岁岁平安。
二愿许京安得偿所愿。
三愿他们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千万别遇见我。
如上。
写于2022年10月21号。
谨以这个故事,纪念我此生最重要的两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