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清天下》山外水

14、清卯阴霾 几

　　几日后，在早朝上，端木信公布了最后自己的决策，洛城易氏一族发配为奴，明城苏氏，源城项氏剥夺世袭城主之位的权利，外加上皇家与项刃退婚，明城苏氏的家产充公，只留下京郊的一处庄园供其族人生活。

　　端木信本来以为大臣会对自己的定夺提出异议，比如认为对于洛城易氏处罚过轻，但是这显然不是大臣们感兴趣的点，他们所争论的，还真被端木礼猜中了，是突然空出的这三个城主之位，由其他哪些世家来接手。

　　端木信被吵的头大，只得先退朝，此时稍后再议。

　　“三皇兄病好了么？”尚贤公主向迎面而来的三皇子端木稼福了福身，皇帝和镇北王都未曾起身，皇帝向端木稼点了点头，而镇北王仅仅只是扭头看了端木稼一眼。

　　端木稼之前因为查证毒杀先皇一案曾联合官员要求追回镇北王问责，如今兄弟二人见面气氛倒是略显尴尬。端木信所幸再次当一回和事佬：“为这南方三城的城主之位，前朝可算是闹翻天了，毕竟关系到各个世家的利益，真也听不出什么有用的真话来。”皇帝顿了顿，“朕又不免想到父皇在时北盟来犯，北方三城的城主也是这般不堪大用……”

　　在座的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端木信，端木信被三人盯得一时忘了词。尚贤公主感受到了端木信求助的目光，缓缓开口：“还是二皇兄北上集结三城的兵力，发起反攻，击退了来势汹汹的北盟。在此之后，二皇兄就代替了原北方三城的城主管理日月星三城。”

　　“所以朕觉得，城主之位，或许还是交给有点血缘关系的比较靠谱。”

　　端木稼没有说话，他垂眸看着地面，笑而不语。直到他听到了尚贤公主提到了自己：“那就祝贺三皇兄新官上任了。”端木稼抬眼对上了妹妹明亮含笑的眸子，不由得觉得一惊。在听闻到妹妹如此直白的祝贺，端木稼瞬间觉得自己之前的暗喜显得那么小家子气，于是下座抱拳道：
　　“若陛下不弃，臣必不辱使命。”

　　皇帝神色微变，欲言又止。

　　尚贤公主拜别了皇帝之后，转身去了妹妹所在的清卯宫。自母妃死后，清卯宫仍然保留着原貌，但在尚贤公主看来，明媚的阳光仍然驱不散这座宫殿所蒙着的阴影。

　　端木祝病恹恹地歪在椅子上，对未飒端来的汤药看都不看一眼，见到姐姐进来，便转头问了未飒一个十分突兀的问题：“来也来了这么多天了，未太医说说，本宫还能活几天。”

　　见未飒为难，端木祝冷笑一声，下一秒便发狠似的抓着药碗便扔向了自己的姐姐。

　　尚贤公主稳稳地抓住了药碗，里面棕色的泛着苦味的汤药也未沾一滴。她转头向身边的近侍使了个眼色，那近侍便悄悄退了出去。

　　“你还有脸回来，你还有脸来见我？”

　　“端木祝，本宫虽是你的姐姐，但本宫不欠你什么。未飒是我能请到的最好的医生，只要你听从他的医嘱，乖乖喝药……”

　　“然后呢？然后我就能长命百岁，幸福一生？端木礼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吗？未飒，你还没有回答本宫的问题，本宫还能活多久？本宫还能活多久？”端木祝面露疯狂之色，不断地质问未飒。

　　“够了，你要发疯本宫也管不了你，未太医是本宫恭恭敬敬从北方请过来的，你若不知道珍惜，就不要再为难未太医。”

　　端木祝被姐姐吼了这么一下，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发了一会儿愣，端木礼趁这一会儿消停的时候示意未飒跟着自己出殿，背后传来端木祝歇斯底里的嘶吼：“反正最后你们都是要离开的，何必装模作样，惺惺作态！”

　　尚贤公主看着面前的青年，不免感到同情：“本宫的这个妹妹，让未太医见笑了。”未飒努力扯出一个笑脸，有些勉强地回道：“不敢不敢。”

　　“未太医且如实告诉本宫，昭瑰公主的病情，究竟怎样？”

　　“公主七岁那年，不慎落水，自此落下病根，一直拖到现在，已难根治。”

　　“怎么会？不过是落水而已。”尚贤公主有些失神，喃喃自语。

　　“臣问过太医院中的老太医，得知公主在落水之后，惊吓过度，又有些自暴自弃，不愿接受治疗。落水造成的肺炎本不是什么大病，但久治不愈，已成顽疾，消耗了公主太多的生命力……”未飒见尚贤公主眼神有些躲闪，便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阿祝对本宫的态度，未太医你也是看到的，她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望未太医多担待。”

　　听到这里，未飒不由得犯了嘀咕，端木礼回宫已一年有余，去看自己亲妹妹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每次看望，端木祝都不会给自己的亲姐姐好脸色看，仿佛是什么深仇大恨的敌人，可明明自端木礼回宫之后，对妹妹照顾有加。自己此番南下，也是因为之前在北方受过端木礼大恩，被特意请来医治她的妹妹的。

　　可是偏偏端木祝和自己私下相处的时候，并无那般无理取闹，很多时候都是自己看书，发呆，一言不发。只有当她的哥哥，皇帝端木信来的时候，才会展露出笑颜，才会像她那个年纪的女孩一样，说笑撒娇。

　　自己刚来的时候，昭明公主（端木祝）对自己也是冷冷淡淡的，时间久了，到也和颜悦色，偶尔随意扯几句话。她的仇恨，似乎只对着自己的亲姐姐，尚贤公主。

　　一声吆喝打断了未飒的思绪“都在殿外干什么？等朕吗？”未飒抬眼看去，只见端木信快步朝自己走来，后面的仪仗竟是有些跟不上。连忙俯下身行礼。

　　“未太医不用多礼，你们琴派人不是一向讨厌这些虚礼吗？”端木信爽朗一笑，三步并作两步，连忙将未飒扶了起来。然后毫不回避地上下打量起未飒：“未太医年轻有为，面容俊朗，不知可有婚配啊？”

　　未飒对于皇帝这种一连串提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求助似的望向尚贤公主。

　　“外头风大，皇兄请移步。”

　　屋内的端木祝见到皇兄前来，不由得欢欣起来，但在看到后面跟着的尚贤公主之后，眸子又黯淡了下去。尽管如此，她还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去迎接皇兄的到来。

　　端木信走进来就发现了摔碎在地上的瓷碗和洒落一地的汤药，不由得责怪起妹妹来：“怎么又耍小孩子脾气？不喝药怎么能痊愈呢？”

　　旁边的尚贤公主见状，连忙道：“煮药的瓦罐里想来还有一些剩下的，还劳烦未太医再端上来吧。”尚贤公主说完这话，收了妹妹的一记眼刀。这一次，端木祝没有再乱发脾气，而是乖乖巧巧地喝完碗里的所有汤药，一声不吭。

　　端木信爱怜地看着面前最小的妹妹，她们俩姐妹的经历总是能让他莫名地心疼。从小没有母妃的呵护，没有母族的庇佑，在风雨飘摇中顽强地活了下来，不是有过人的才能，就是天大的幸运了。

　　“皇兄，臣想带着妹妹去洛城疗养。”尚贤公主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和谐的氛围，让皇帝一时摸不着头脑，“为何。”

　　“洛城临近神夏森林，有不少上好的药材。而京城皇宫，毕竟有很多痛苦的回忆……”

　　“但这一路舟车劳顿，公主也难免不会水土不服。”

　　“有未太医服侍左右，想必不是什么大碍。”

　　“阿祝，你愿意吗？”皇帝突然转而问向一直沉默的朝瑰公主，却对上一双迷茫的双眼。“罢了，阿礼，你今日突然提议，看来是没有和阿祝谈妥，这件事情，朕尊重阿祝的意愿。若是她愿意跟你一起走，朕也不强求。”端木信顿了顿，又道：“只是阿礼，为什么，你总是想离开呢？皇宫，是你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