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鲤戏朝堂》贺云清

3、长姐如母 燕国都城金

　　燕国都城金陵，城廓广袤，殿宇雍雅，街上人来人往，一派繁华景象。

　　城门外，礼队早已列队等候，与使团交割完毕，便引着一行人入了城。众人被安置在扬清馆暂住，李初瑶入内一看，只觉此处装修虽雅致，规制却远非接待他国使臣应有的规格，待遇也与国礼相去甚远。

　　这分明是一场下马威，意在提醒她，如今身在燕国，已是寄人篱下。

　　不多时，一名身着红袍的官员上前，躬身行礼：“沈蓦奉旨迎接，一应事宜皆已安排妥当，公主殿下若有任何需求，尽可遣人告知。”

　　“有劳沈大人。”

　　李初瑶所居内院倒也算清净雅致，可她带来的随行之人，皆被沈蓦麾下以“旅途辛苦”为由尽数替换，只留一名贴身侍女伏月在侧。

　　刚一落座，李初瑶便敛了神色，低声问道：“事情可安排妥当了？”

　　伏月垂首毕恭毕敬道：“回殿下，影一与影九已在我等之前潜入燕国，正按殿下吩咐，暗中搜集燕国大臣把柄。”

　　“十一呢？”

　　“随行之人皆被换下，十一已混在普通侍女之中。她轻功卓绝，易容手法精妙，往后殿下若有吩咐，随时可召她前来。”

　　“既来之，则安之。初到燕国，不宜轻举妄动，先让她们蛰伏。”

　　“是。一路奔波，殿下辛苦了，奴婢服侍您歇息吧。”

　　连日舟车劳顿，李初瑶早已身心俱疲，不过在休息之前还有一件事。“你给十一传个消息，让她去打探一下今日这沈大人的身份。”

　　“是。”

　　身在异国，纵是点了安神香，也辗转难眠。夜深人静，她不由得想起远在齐国的幼弟，不知他如今如何。当初走得仓促，诸多事宜尚未安排妥当，心中终究不安。

　　思绪飘回离别那日。

　　“皇姐！皇姐！你还有心思在此下棋？”

　　齐国九皇子李初元，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此刻满脸焦灼，一头撞进疏雨殿。

　　李初瑶抬眸，眸光流转，风华绝代。她轻轻落子，淡淡看向他：“何事如此慌张？”

　　“皇姐，如今局势，你被定为质子的可能极大，快想想办法！”

　　李初瑶收回手，眼底沉凉：“办法？齐国适龄公主，唯有我与五姐。她早已许配秦家，这质子人选十有八九便是我了。”

　　“那皇姐快想办法啊！或者我去求父皇！”

　　李初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轻蔑：“父皇生性凉薄，心中唯有皇位权利。我愿与不愿，皆由不得我。此事，早已没有转圜余地。”

　　李初元闻言，眼眶瞬间红了，紧咬牙关，双拳攥得发白，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殿内下人早已被李初瑶遣退，此刻只剩姐弟二人。

　　“从消息传出那日起，我并非没有试过周旋。”她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事到如今，躲不过，便只能坦然受之。与其消极悲戚，不如好好谋划，借此次机会，为你我争得最大益处。”

　　长姐如母，二人自幼丧母，在宫中既无母妃庇佑，亦不得父皇宠爱，日子向来艰难。李初瑶此番甘愿入燕为质，便是想以自身为棋，换皇帝一丝愧疚，为弟弟李初元铺一条安稳路。

　　可李初元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听得姐姐这般言语，心中酸涩难抑，泪水终是滚落，哽咽唤了一声：“皇姐……”

　　李初瑶轻叹一声，上前轻轻掰开他紧握的拳头，将他小手拢在掌心，又取了锦帕，细细拭去他脸上泪痕，语气温柔：“莫怕，若真成行，我定会好生照料自己。只是我一走，宫中便只剩你一人，前路艰险，我更放心不下的是你。”

　　李初元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她怀中，放声大哭。

　　自母亲离世，他便与姐姐相依为命。宫中冷暖，皆是姐姐为他遮挡；有什么好东西，姐姐也总是先让着他。如今骤然分离，不知归期，怎能不伤心。

　　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李初元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李初瑶咬紧下唇，强忍着泪意，不愿让弟弟看见自己的脆弱。昨夜一夜未眠，她早已不知哭过多少回，此刻心已沉静——她必须冷静，必须筹谋，才能为姐弟二人搏出一条生路。

　　待弟弟哭声渐歇，她才轻轻将人推开，故作轻松：“多大的人了，还哭，跟只受了委屈的小猫似的。”

　　李初元攥着她衣袖，声音哽咽：“我舍不得皇姐。”

　　李初瑶环顾四周，拉着他走到廊下凉亭，神色郑重：“好了，别哭了。若此行当真非我不可，姐姐有些话，要提前嘱咐你。”

　　李初元也知事态严重，强收情绪，垂首肃立。

　　“我走之后，你在宫中势单力薄。五姐不久便要出嫁，自无危险；三哥四哥已十四五岁，又有母妃外戚撑腰，风头正盛。你实力不及，切记韬光养晦，潜心学习，万万不可强出头，免得被他们盯上，引火烧身。”

　　李初元懂事点头：“皇姐放心，我懂。避其锋芒，坐观虎斗。”

　　“你年纪尚小，我又不在身边，你唯一能做的，便是忍。这条路很苦，但为了母亲为了你自己，一定要撑下去。”

　　“嗯，我知道。为了皇姐，为了母后，我定会忍。将来，我一定接皇姐回家。”

　　李初瑶眸中柔色微动，语重心长：“还有武功，务必勤加练习，方能自保。但切记，不可在外人面前显露真实实力。母亲留下，加上我这些年收拢的，共有十二名暗影卫，皆是精锐。我此行只带三人，余下九人尽数归你调遣。”

　　李初元当即急了：“皇姐孤身在外，虎狼环伺，比我更需要人手！我留两人便够了，其余的，皇姐全部带上！”

　　李初瑶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心中暖意翻涌。她这个弟弟，向来懂事，却也让人心疼。

　　“你在齐国才是根本。我不过是个远赴他国的质子，旁人未必会放在心上。我自会再寻机会培养人手，此事，听我的。”

　　李初元还想争辩，被李初瑶一眼拦下，只得不甘地应下。

　　“你我书信，暗影卫可暗中传递。平日寻常近况，便用明面上的书信往来，即便有人窥探，也抓不到把柄。”

　　“我记住了，皇姐。”

　　李初瑶心中不舍，柔声安抚：“还有些细节，我们再慢慢商议。晚膳便在此处用吧，姐姐想多陪你一会儿。”

　　李初元眼眶一热，又红了。

　　一夜辗转，李初瑶乱梦纷纷，竟未得半分安寝。天色微明时便骤然惊醒，只觉身心俱疲，倦意难消。

　　伏月正为她梳妆，轻声禀道：“殿下，燕国宫中来人传旨，今夜七皇子设宴，为我等接风。”

　　“七皇子？”

　　来燕之前，她们早已暗中打探。伏月当下将萧笙羽的底细细细道来：“七皇子乃过世静妃所出，母家势微，如今唯有外祖父李清在世。他出生恰逢燕国内乱，直至十八岁才被寻回宫中，天资平平，素来不得燕帝宠爱。”

　　“设法查清接风宴的确切地点，再令十一暗中探查这位七皇子的底细，务必在宴会之前将消息传回。”

　　“奴婢明白。”伏月顿了顿，又道，“沈蓦的身份已然查明，此人现任礼部太常少卿，年方二十有四，便已位居三品。其父乃是吏部主司沈节阳。”

　　李初瑶指尖微顿，略一思索：“再告知十一，重点探查燕国皇室秘辛，越是不为人知之事越要深挖，日后便是我等手中利刃。”

　　“奴婢这便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