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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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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威吃了时代的红利,在好的时间点把握了风口,这些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只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十多年来家中大小事务全由秦尚玥操持,秦尚玥又要培养俞越和俞成哲两姐弟,俞威长期出差,两人之间自然生出了数不尽的嫌隙,这段婚姻其实早已摇摇欲坠。终点注定,最后两人还是在俞越进入高中前的假期选择离婚。秦尚玥带走小哲,他还上着小学,需要母亲照顾。小越就跟着他。
俞威自认走到这一步,夫妻俩谁都不无辜。
只是孩子...
他看着面前坐姿笔直的女儿,吃饭几乎没有发出声音,16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却比同龄人少了活泼。秦尚玥是一个传统守旧的女性,控制欲极强,她对俞越要求高,从日常习惯到学习考试再到业余爱好,交什么样的朋友,穿什么样的衣服,考到什么样的分数,这一切她全都要插手,她在培养一个她理想中的“淑女”,可是这姑娘性子里的倔强也不知道随了谁,只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不愿做的哪怕是挨打挨骂都不会做。
俞威给俞越盛了一碗汤放在旁边,他知道这个孩子心思重,很多事情她从来只是看着,不会多说。秦尚玥从这里收拾了东西,带走小哲那一天,小哲哭着跑过来抱她,她只是面无表情摸摸弟弟的头,送他们离开。那时她是否会困惑,是否为母亲的选择感到委屈?俞威不知道,俞越也不会和他说。他在想自己的女儿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时候学会了掩饰情绪,学会一个人承受,还是说她只是对不在乎的一切都变得漠然了?
辣椒油有些呛眼,他眨眨眼,长吁一口气。
俞越打破沉默“爸,您这次回来待几天?”
“这边有个项目要谈,可能一周多,后边外地还有是要谈,另外几个项目也得现场管理。小越,生活费还够用吗?”说完就有些后悔,好像自己和亲女儿除了工作和钱没有别的话题。
“您平时给的够多了,根本花不完。”她放下碗“学校那边您也不用担心,我会做好,平时我每天都待学校,周末有时候回学校自习,有时候呆家里,有时候去市图书馆,晚上也不会在外面呆到很晚。”
俞威想告诉女儿自己并不在乎她成绩有多优异,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说“不要太累了。把控好度。”点到为止。
“我会的。”
俞威看着她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大课间整栋教学楼都很躁动,早上段考成绩已经出来,教室里,过道上都是上蹿下跳的学生。好像学生时代没什么比出成绩更刺激。
“罗昊!走不走,组队去办公室看成绩啊!”胡汉文仗着头在教室门口大叫,他每次都叫得最欢,当然也哀嚎得最惨。
罗昊一边笑他傻一边走出门。
俞越坐在教室后排发呆,整个教室就他们这里最安静。旁边的廖明扬已经昏睡了两节课,看上可能还会再睡两节;前面戴眼镜的男生上节课把mp3立在文具盒里看小说,现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前排的女孩子放下手里的小说,正在收拾课桌。
俞越想着刚刚物理课上讲的题型,在草稿本上潦草画了几笔,确实不太好算,不自觉皱了眉头。
有人敲她桌子“俞越。俞越?”小心翼翼。
俞越回过神,看到是前排的女生,她记得她叫谢黛燃,因为名字很特别所以她一下就记住了。
“怎么了。”舒展了眉头,不自觉放缓声音。
“那个。”谢黛燃往她桌子上放了一颗牛轧糖“请你吃糖!”
俞越愣住,这样的真诚她不可以拒绝,俞越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谢谢。”声音不急不慢,很有磁性。
谢黛燃一下子就红了耳根“那个!我觉得你的声音很好听!你第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就这样觉得!”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她终于做到了。俞越总是一个人看书学习,非必要不说话,她都不好意思打扰她。
俞越觉得这个女生很可爱,嘴角的弧度大了些“谢谢你。你的声音也很好听。”
陆陆续续有人从办公室回来,教室里大大小小的议论声,俞越莫名感觉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好似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是一抬头又看见教室里的人都各讲个的话,也没人在看她。
教室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谭杰!怎么又是你!第一名又是你!”有人发出哀嚎,俞越看到前排的男生迷迷糊糊坐起来戴上眼镜,那人跑过来抱住他的头摇来摇去“把这智商分我一点吧!”
梁垚跟在后面笑着走过来,到了俞越桌前稍微挺直背“俞越,杨老师让你午休去办公室找她。”
“找我吗?”俞越估摸着是考试的事情“好的。”
那天中午俞越才知道大课间听到的议论声可能并不是她的错觉。
杨红给俞越看了成绩表,白纸黑字,单科分数,总分数,班次,年级排名,清清楚楚。午间的睡意一扫而空。
至少从指标上来看,俞越又进步了。班主任很为她高兴,所有转班生的之前的成绩表她都有过目,俞越的成绩表她印象最深。南华高中一个年级两千人,有一千五百多人是理科生,而这个姑娘刚进校时是一千两百名,经过第一个学期,她排名到八百再到六百多,很显然在这期间她做出了很多努力。而这学期刚结束的第一次段考,她进入前五百,进入班级前十。
中途粱垚也来了办公室,杨红交代他中午要商量调座位的事情。杨红还没有和俞越聊完,他把数学作业抱回班上,再回办公室站在一旁等待。
杨红给俞越单科成绩做了分析,俞越坐在一旁听得认真,手平放在大腿上,背像往常一样直立。对于班主任提出的问题她适时做出回应,谈及物化生的学习时,俞越自己也提出了个人的问题。说实话杨红觉得没有太多需要交代的东西,俞越不像班上那些不着调的小子们,这些事情把不用提醒她自己也会做好。
梁垚站在一旁听着。开学以来,他对俞越仅有的印象是她冰冰冷冷的自我介绍。今天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女生说这么多话,和老师交谈的时候语气温和一些。
只对学习感兴趣的人。
俞越走出办公室。她很平静,对这个结果并不吃惊。秦尚玥打压式教育下,谦逊刻进她的骨髓。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厉害的人,只觉得自己永远都做的不够好,也不可能做到最好。不能说这种教育全无好处,虽然让她承受了很多压力,但是也让她总能客观审视自己的能力。 她的心里总有一杆秤,重要不重要,该做不该做,这样的思考十多年间已经形成了习惯。也难怪张琪和静雯总是说她老成。
她知道自己智商平凡,相貌普通,更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唯一喜欢的一件事情也被母亲用现实“扼杀”了。
所以,学习,学习吧。
至少还有知识,至少脑海里不是空无一物。
所以学习吧,这可能,是漫长人生路上最简单的一件事情了。
可是当她完成了作业,考试,复习计划,在任务清单的每一栏后面打上勾,得到片刻空闲的时候,得到的不是充分的满足,而是巨大的虚无感,这让她手足无措。她在想,她学习为了什么?
一张完美的答题卡?高分?飞升的名次?母亲的赞许?可是这些似乎没有给她很多快乐,她只是像机器人完成一个既定的任务一样做好一切罢了。她没有答案。所以她只能继续埋头学习,大脑的充实会让她暂时忘记这些无解的问题。
她比往常更努力了。
这次考试后她合理分析各科的薄弱环节。部分问题是上学期就遗留下来没有解决的,涉及到基础性的知识,亟待解决。于是她课间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在办公室请老师答疑。至于每天所学的新内容,她尽力做到听懂大部分。她对此很坦然,人对新东西的接受程度不同。
比如前座的谭杰,小说照样看,觉照样睡,可是上课老师抽问他永远都能答上来,每天的作业也可以很快完成。
有时俞越在后座看着他,会想,人与人确实是不同。
不过不必为此焦虑。
她是她。她宁愿多花点时间,也必须掌握牢固。
扬城春日短。四月初,艳阳高照。班里重新调整了座位。
学生们在讲台确认自己的位置,然后把桌椅推到新位置上。教室里吵吵嚷嚷,课本,作业到处乱飞,桌椅碰来碰去,声音有些刺耳。
廖明扬还是她的同座,谭杰和谢黛燃仍然坐她前排,只是他们的位置被调到窗边靠后的区域。俞越一向对细枝末节的东西不在意,黛燃力气不够,俞越帮她把桌子推到墙边。谢黛燃眼睛都要冒出星星来了。
俞越自己的桌子里装了太多课本,正费力地将它往座位上推,突然感觉手里的重量轻了许多,有人从侧面推动她的桌子。
她以为自己挡住了别人的路,一惊,忙说着对不起回过头。
有人打翻了讲台上的粉笔盒,稀稀拉拉碎了一地。有人收了东西甩开门,抱着篮球不管不顾冲出去。班主任在门口扯着嗓子安排今天的清洁事宜,不知道是谁夹到了手,发出一声惊呼,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喧闹。但是俞越却清晰地听见一个声音。
在这个安静的角落。
他说“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