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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藏野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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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闪雷鸣之后,雨渐渐小了,那干涸的水池都已经满了,瀑布也再度倾泻下来,想来马上就不会再下那样大的雨了。
灵均抬头,看到绿叶之中,有很多的刺桐花探出头来。
天依旧还是黑咕隆咚,灵均一走进村寨,便觉得阴风阵阵,环顾一望,发现那屋檐上、房廊下竟站满了穿黑色长袍的人,衣摆上绣着鲜红的刺桐花,脸上皆都戴着一样的狐狸面具。四面八方的,门窗吱呀吱呀作响。暗角上的人越站越多,那刺桐花似浪潮一般涌来。
灵均心里瘆得慌,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面具,像是一场捉迷藏的游戏,哪一个才是天师,谁知道?
忽然间,所有人都嗤嗤地笑了起来,皆是一样的笑法,鬼魅、阴邪。再后,这些人、这些面具,四散着隐没入黑暗之中,像一场梦魇,一下子不知所踪。
灵均心想,狐狸寨起码有一半的人,都是天师的门徒。
这是一场可怕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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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均回去看那三只小狐狸,两只已经死了,一只还活着,尚有气息。这狐狸睁开眼睛来,呜呜叫唤,眼神正常,似乎又变回了一只正常的狐狸,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不知吾也回来了,没有进屋,只站在廊上。灵均瞧他的样子像是很疲惫。他什么也没有说,就转身走开了。灵均欲言又止,目送着他走开。
天亮后,宁宗主也来看三只狐狸,竟发现还剩一只是好的,显得格外高兴,那副神情倒像是见了自己的孩子一般,说道:“以前从来没有雏狐狸发完疯后,还能活下来的,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
他又说道:“昨夜里,寨上的接生婆死了,不过,她已经是只老狐狸了。”
灵均一怔:“她怎么会死了?”
宁宗主道:“想来,是天师杀的人,被割了喉,放光了血。门外墙上留着一个用血画就的刺桐花图案。”
灵均道:“这会不会是天师给我们的一个警告?”
灵均便说要去看一看。
到得那接生婆的屋子,便看见了宁青柚的画像,心里只觉得惋惜。隔壁一个老妇人也走了进来,叹气说道:“哎!真是可怜。婆婆的儿子三百年前被天师生吃了,儿媳却是个刺桐信徒,清理门户时被人发现连那肚兜上都绣着刺桐花,只剩下一个孙女,一百多年前被勾了魂,在床上躺了百来年。她这厢死了,也不知是福是祸,说不定,也算是解脱了吧。”
灵均细细去看接生婆的遗体,发觉她的喉咙的伤口平整,明显是被刀割的,若是要嗜血,大可用獠牙咬破血管。随后,发现屋子里装水的东西都不见了,便觉得,此人未必是天师所杀,门前墙上的刺桐花实属欲盖弥彰。
可是接生婆这样一个人,没有什么恩怨仇敌,怎么会无端地被人所杀呢?
心里不免狐疑。
但有一点,灵均很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家里的水壶都不见了?会不会是为了装东西?那东西,必然就是接生婆的血。也就是说,很可能是有人在采血,而且是帮别人在采血。
正想时,忽然一道符在屋子里亮了起来,一个声音说道:“灵均前辈,你可否下山到藏野村来一趟,我有紧要事情告诉你。”
话一说完,那符便熄灭了。这是灵均在那迷阵里教周浔的通话符,他倒是运用得灵活。也不知那周浔又有何事。
灵均不知藏野村是在哪里,正寻思时,那符又亮了起来,里面声音说道:“前辈,藏野村就在树屏山下,正阳面偏西北方向,走三四里路便是。你一定要来,此事关乎天师。”
灵均心里一怔,难道在伏妖师的村庄里也发现了什么?也是,狐狸寨有那么多的伏妖师尸骨,这事本就玄乎,怎么自己竟把这茬给忘了?多半,藏野村真的有十分至关重要的线索。
于是叮嘱羌芜银铃等人,叫他们待在屋子里,没事不要随便走动,自己准备下山去。
羌芜道:“你不把狐狸给带上?你还是把他带上吧,我们又不跟他说话,怪尴尬的。我要是他呀,我得闷死。”
灵均只在心里叹了一声,不知吾就站在刺桐树下,看着一群孩子把那些长出来的花朵摘掉。灵均站在窗前喊他,“我要下山去一趟,你……”
尚未说完,不知吾立马回道:“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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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便一路下了山,那藏野村也甚是好找,三四里地外,便有一处村庄,满满当当的,有四五十座房屋,道路皆是石板铺就,黑瓦白墙,庭院森森,倒也齐整,只是,路上都没有人,显得有些冷清,阴凄凄的。
进了村,见那墙上都画着符咒。前头,有隐隐的唢呐锣鼓之声传来,像是在出殡。他两人循声而去,果然见得一支出丧队伍,前前后后的,竟抬着三口棺材。
白纸漫天飞,这出丧队伍往村外走去,来到一处荒凉山头,这一处全是坟墓,一些墓碑上满是青苔和雨渍,连墓志铭都磨损掉了,想来这一处墓园已有很长的时间。
那挖好的坟坑前,就站着那周浔。待人们将三口棺材的土都填了,送葬的队伍都回去了,他方才走到灵均与不知吾跟前,往那山坳里的三间黑瓦房屋指了指,道:“去那里说话。”
三人下了这山头,进到山坳里的这一处庭院来。这一处原来是他们藏野村的祠堂。周浔推了正堂的门,让他们两人进去。那祠堂里供了不少的牌位,皆是姓周的,墙上挂着两副画像,是两个穿黑色绸布大袄的男人,看两人的样貌,有几分相像。
周浔道:“这是我们周氏开宗立脉的两位祖师爷,素有‘朔望’之称,一个叫周弓隐,一个叫周镜满,他二人原是堂兄弟。我们周氏一族的符咒之术,皆是他们流传下来的。这藏野村,也是他们建的。”
灵均道:“你叫我们来,就是为了拜你们这两位祖师爷?我怕你祖师爷没准要气醒过来,你难道忘了,我们是两个妖精吗?”
周浔道:“自然不是。你们可知,我们的这个伏妖村,在这里也有三百五六十年了?”
灵均骇然道:“藏野村难道是跟着天师来的?”
周浔道:“刚刚那三口棺材看见了吗?我到了这里不久,他们就接连这死了,差不多是日落黄昏时死的。”
灵均道:“哪一日死的?”
周浔说了个日子,灵均心里细一想,这日子竟然跟宁田申的三个孩子被挖出来是同一天。
周浔道:“我是自一出生,就跟着父亲在外跑的,鲜少回藏野村。这一次回来,也全是因为家中祖父阴寿八十,特回来拜祭。这几日来,我觉得我们那村甚是古怪,时常会有人在黄昏的时候死去,且死的大都都是年轻人。我们的族长也甚是古怪,他那人阴森森的,像身上有一个巨大的秘密。”
灵均察觉到了一点,觉得藏野村的这三个人正好对应着那出生的三只雏狐狸,难不成山上生一只狐狸出来,山下就要死一个人?
周浔从衣袖里掏出一卷书信来,交与灵均。那些信件皆已泛黄,纸张也快碎了,看来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信件。
周浔道:“这是我无意间从一间空房的老鼠洞里找到信件,是山上一只叫宁青柚的红狐狸,和一个叫周葛的伏妖师的通信。”
灵均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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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都是一些极短的信。一张纸上,可能也就那么几行字,但都是按日期排好序的,灵均从最上面的开始看。
南宋绍兴二十五年二月十一日
我们寨上生了一只狐狸。那人家是半夜里来敲门的,我祖母拿着剪刀就走了,到了鸡叫才回来。这一夜,只我一个待在家里,我睡到寅时,听见有两个人站在门外说话,出来看时,就见那两个人蹲在墙角,在那木头柱子上刻了一个符号,便走了。我心里登时慌张起来,想起祖母的话,祖母说,村子里的怪事越来越多了。
她还说,是天师又回来了。
我心里慌乱了一天,到了晚上,才吃过饭,我就听见外面有呜咽声、哭喊声,祖母点着一只烛灯,走到窗户前,竟看到刺桐树上挂着个人头。她登时把蜡烛熄了。过了一会儿,那人头就没有了,就见一朵红彤彤的刺桐花开了。
第二天白天,寨里的人就在说,前日里生下来的那只狐狸,死了,是自己把自己给咬死的。
宁青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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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五年二月十二日
前天黄昏的时候,我们这里也死了一个人,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太阳落山的时候死的。我觉得很不对劲,他身体很健朗,剑术了得,符咒也学得十分上手,怎么好端端地就死了?他母亲哭得那叫一个凄惨,直哭到昏厥过去为止。我去看了那年轻人,不像是中毒,也不可能是恶疾暴死,脸色都很正常,我想不明白。
周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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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五年二月二十一日
每当天黑的时候,外面的风声就砰砰作响,又是这样的风,这种风刮起来真是瘆人,门窗都关不住,以前从来不会有这样的风。怎么如此奇怪?好像风是从下面钻上来似的。
祖母说,一定是水里有怨气,怨气卷动起来,就在水面上形成了风。
祖母的剪刀上沾着血,好像是擦不干净似的,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掉。她说,谁家又生了两只狐狸,是两只白狐狸。
“那是好事,”我说。
祖母叹气道:“最好是件好事。”
那两只白狐狸,头三四天,是一点事情有没有,可是到了七天的头上,事情又不对了。这两只狐狸又疯癫起来,乱咬人,看见谁都咬,连自己的母亲也咬。
狐狸寨的人说,他们被邪灵缠住了。
我昨夜里睡不着觉,又看见有人在村寨里走来走去,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看不出是什么人来。但那人挨家挨户地看,好像在听声音。今天早上的时候,那两只白狐狸就死了。
宁青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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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五年二月二十三日
黄昏的时候,又有人死了。这回,人是在一里外的地方给发现的,也是个少年,担架抬回来的时候,我去看了。那少年面色很奇怪,额头上有一个圆孔,像是针扎的,听人说,有一种道术,可以在人头上扎孔取魂,我一看见这个细孔,就不禁想,这少年是不是让人勾了魂。
我母亲叫我这些天不要出门,尤其是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心里发麻,今天晌午的时候,又听见有人说,村里又有一个孩子死了,人就直直地站在门槛上,过去推了他一把,便轰然往前头栽倒在地,才知道他已经死了。
周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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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五年三月初八日
一定是这样的,数目都对得上,我们这狐狸寨有一只狐狸被邪灵缠身,你们山下就要死一个人。早上的时候,我去祠堂里看了,那些被邪灵缠身的雏狐狸都关在那里。他们的眼睛都格外古怪,见什么东西都咬,跟发疯一样,那一对獠牙,十分尖锐,咬死了别的狐狸以后,就咬自己,咬得血流遍地。山上的野狼跑来,不停地舔舐泥坑里的血水。
祖母说,只要被邪灵缠住,那就只有死路一条,绝对活不下来。
我走出祠堂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只雏狐狸在说人话,它好像在说:“我怎么变成了狐狸。”
宁青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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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五年三月十五日
我们族长的行径越来越奇怪了,我记得他在当族长之前,不是这样的。他现在几乎不说话,每天在祠堂和墓园里转来转去。我感觉他的那双眼睛很诡异,眼白上面好像长起了纹路,像爬着一条条的黑虫子。我看他走路的样子,也像个傀儡。他儿子还说,他晚上老是梦游,开了门,在山岗上面走来走去。
周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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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五年三月十八日
我夜里经常听见有人在长廊上说话。墙壁上的影子也越来越多,好像有很多人在那里走来走去。有一回,我差点迎面撞上一个面目发黑的人,那人转头就走了。祖母说,那是鬼差。我说,鬼差怎么会到我们树屏山上来,这里根本就没有活人啊。
宁青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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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
我发现墓地里不对劲。很多的新坟包都被松过土。我猜说不准,有人在撬棺材。必是这么回事,前门的那个老婆婆老说,夜里看见有断手断脚的人在路上走。别人都说她是说胡话,但我不这么认为,因为那一夜,我也看见有个不全的人在路上走,那人肢体不全,也绝不会是因为残疾,而是身体已经在烂了,所以手脚很容易掉下来。我就看见那个不全的人往山上走去了。
周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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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五年三月三十日
我偷了两只雏狐狸出来,它们都死了,皮肉也已经开始烂了。我一偷到手,就关起了门。我把两只狐狸翻来覆去地查看,才发现,它们的舌头底下都画着极其古怪的符咒,但这些符咒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你说,是什么人这么残忍,会在雏狐狸的舌头底下刻咒?
坐了半夜,想了半夜,想不太通,我索性拿了把刀,将狐狸的头皮扒开了,原来,那头骨上也有符咒。但这符咒一定不是刻上去的,应该是用掌力打上去的,所以永远也不会被人发现。
宁青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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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五年四月初三日
我也发现了一些符咒,不过,是在族长身上发现的,跟你发现的那些符咒并不一样。是在他的后背上,沿着脊梁骨下来,有一串符咒,看着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我翻了不少古籍,原来,这些符咒是傀儡符,是用来控制人的。所以,我们族长是被人控制住了。
周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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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五年四月十七日
你别去墓地了,小心被人盯上。我替你去。狐狸喜欢往坟里钻,可能他们发现了,也不会在意。
宁青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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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五年四月十八日
不对劲,这两天很不对劲,我好像是被人盯梢上了。早上起来照镜子,我看见我的一只眼睛是红的,眼白上面都是一条条的血线。我娘说我必是熬夜熬的,但我觉得肯定不是,到中午的时候,我又觉得我脖颈也极不舒服,一阵阵的刺痛,我拿手摸的时候,总觉得在后脖颈上摸到了一只眼睛。
周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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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五年四月二十日
你猜的没错,那些棺材都是空的,被人打开过了,里面没有完整的尸体,最多还剩只烂得不成样胳膊或者大腿,应该是从腐尸上掉下来的。你再也别到墓地里去了,那里有陷阱。我要走的时候,一个刚下葬的死人突然从棺材里坐了起来,跟狐狸一样叫了起来。
宁青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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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二日
有人在盯着我看,就在窗户外面,我后脊背都在发凉。阿娘叫我赶紧睡吧,我阿娘在咳嗽,我想把这这盏灯点着,点到天亮。院子里有两条猎犬,一有人靠近,就会叫喊起来,这样,那个人就不会到院子里来了。我看到一个小人在地板上走,那个人并不大,跟老鼠一样的个头,他一下从桌角蹿到柜子底下去了,又突然扭过头,对我龇牙咧嘴,就老鼠那点大的一个人,可是还是很可怕,五官扭曲,青面獠牙。
阿娘又过来叫我把灯熄了。我说能,绝对不能,灯熄了,那个人就要走进来了。
周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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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那个衣服上绣着刺桐花的人老是在我家门口转来转去。我知道,他透过窗户,一直在盯着我。祖母问我怎么了,怎么满头的汗。我没说话,我不想叫她也像我一样慌张。我把灶台底下的炭盆取了出来。祖母说,都快五月份了,怎么还要用炭盆?我说我手冷。我用火钳去夹灶膛里烧红的木炭时,我看见那火钳上好像印着一张三角的人脸。
宁青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