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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无面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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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吾又踉跄地后退了一步。
那人忽又变作了另外一副面孔,那张竟是灵均的脸。
不知吾惊愕起来,可须臾,这个人又变成了老先生的模样。
不知吾神情一滞,内心却平静下来,原来这个人是会变脸的。
又问道:“你自己本真的样子呢?”
“本真的样子?”那人很是惊愕,又变回了原来的身影,穿着一件黑色的厚重衣服,十分破旧,像一个流亡多年的逃犯。不知吾心想,他必然是胡子拉碴的,脸面很脏,满是泥沟。
然而,那人却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本真的样子。”
不知吾道:“你是个瞎子,所以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可是转念一想,他要是个瞎子,又怎么会看到我,变成我的样子。
那人道:“不是。只是,我记不得了。”
不知吾道:“你到底是谁?你是天师?”
那人道:“天师?天师是谁?我不知道,没有人问过我我是谁,你是第一个人,在这之前,只有我自己问自己,我是谁。”
不知吾道:“那么你又是从哪里来?”
那人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耳边是常年累月的凄厉声,好像永远有人在对着我哀嚎嘶叫,让我永无宁日,我又时常看到翻滚的烈火。”
不知吾道:“烈火没有把你焚化?”
那人道:“焚化不了,因为我好像,也是这烈火的一部分。”
不知吾道:“除此之外呢?”
那人道:“天地一片晦暗。但是,好像有一束亮光在冥冥中照耀着我,我老是睁大眼睛寻找那束亮光,但是我看不到。黑暗中根本就没有亮光,一丝一毫的亮光都没有,那亮光究竟存在何处?是存在我心里,还是在其他的什么地方?还是,它也只不过是一阵缥缈的雨雾,稍纵即逝而已。我不知道。”
他伸出手来接那雨珠,试图感受那雨的清凉,但伸出来的却是一只布满伤痕的手,可怕的灼烧,皮肉焦黑。那雨珠顺着臂膀流下去,忽然之间,乌黑的手臂又变了样子,是一个正常人的手臂,苍白的皮肤,但是没有血管,看不到一点点的血管。
“很长很长的时间,我都在寻找,都在想,那束亮光到底在哪里。但周遭的哀嚎之声吵得我无法安宁,于是,我挖掉了自己的耳朵。”
不知吾看到,他的脖子上淌下了两道鲜血。
“但是,那凄厉的哀嚎声依旧没有消减下去,没有,压根没有。它们好像就在我的头颅里,是在我的头颅里发出了那样的声音。我从充满腐肉、泥泞不堪的血池里摸到一把刀,我抽出这把刀,从我的天灵盖一刀扎下去,我的视线一片血红,再也看不清了,不管是黑暗还是亮光,都消失不见了。我倒下去,一头栽进腐肉和尸骨之中。可是没多久,我又睁开了眼,那凄厉哀嚎声依旧响个不停,无数双手在撕扯着我。我摸了摸头,我的头上还插着那把刀,我把刀拔了出来,满面的鲜血浇灌下来,我又看到了那束光,那光在我面前一闪而过,我睁大了眼睛,等待着那道光再次出现,等待了很久很久……”
他这样说时,鲜血滴滴答答地从他身上淌下,在脚下混成了血洼。
不知吾道:“我不明白。”
那人说道:“我也不明白,很不明白。我什么也记不起来,我为什么到了这里。”
不知吾道:“你的耳边,现在还有哀嚎声吗?”
那人抬起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似乎在仔细地倾听,随后说道:“还有,还有哀嚎声,依旧没有停歇,永远也不会停歇。”
不知吾又道:“我也不认识你,我对你一无所知,你不该跟着我。”
那人说道:“我不跟着你,但是我必须做一件事情。”
不知吾道:“什么事情?”
那人说道:“我必须杀了你身边的那个男人。”
不知吾一下子手脚冰凉起来,惊恐地问道:“你要杀谁?”
那人说道:“灵均。我听见你叫他灵均。”
***
不知吾一下出剑刺去,但剑却刺了个空,那人只是一道黑影,一下散开了,只一阵黑风拍打在他脸上。
那人瞬间移到了他的身后,不知吾转身再刺去,又刺了个空……
接连十来个回合,不知吾一次次地向那黑暗之中刺去,却都只是刺中了风。
他开始气喘吁吁起来,扶着树,那人却趁机出手了,一掌打在不知吾后背上,将他打了出去。不知吾倒在泥沼地里,吐了一口血,扶着树勉强站立起来。那人冷冷地说道:“你打不过我。”
说话声音毫无感情,就好像在说,月亮是圆的,太阳是红的。
不知吾还是继续挥剑刺去,势要与他斗个你死我活,但那人却又极其轻而易举地,再次将他打倒在地。
不知吾转头看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他跟天底下的任何人都没有仇怨,你为什么要杀他!”
那人说道,“因为他身上有我一样东西。”
不知吾呆愣起来,发梢在自己眼前飘动,他的一只手摁在水洼里,月光的碎片在他的手背上晃动,他的面颊被风吹得麻木,“什么东西?”
那人说道,“不知道,也许是他的脸,也许是他的名字,也许是他的灵魂,在他身上,一定有一样东西是我的。”
不知吾道:“你放屁!你怎么认定,会有一样东西一定是你的?”
那人又低下头,像是一个被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孩子,“不知道,一种感觉,就像是一股气息,我可以感受得到,也可以嗅得到,我只要杀了他,我就会知道他身上哪一部分东西是我的。我是一个极度残缺的人,我没有面孔,没有名字,甚至,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灵魂,但我也极度肯定,那个叫灵均的人身上,一定有一样我的东西。我想,说不定他就是我的祭器,盛放着我的记忆和灵魂。”
不知吾又提着剑站立起来,那人道:“你如果还要反抗,就会立刻死在我手里。”
不知吾冷笑道:“死又怎么样?只要你想杀他,我就会跟你不死不休,我即便是死了,灵魂也会化为厉鬼,永远纠缠着你!”
那人笑了一下,把手抬到半空中,然后,手指点了一点,刹那,周围环境剧变,他们转眼便站在了一片辉煌的屋宇之中,但那屋宇半数坍塌,石阶尽毁。是天师的浮宫。
那人又勾着嘴角笑了笑,那些悬空的宫殿楼阁就开始慢慢消失,明明眼前是有一座宫殿的,但一眨眼,就没了。
这一切都在那人的意念下,急速消失。
不知吾看着那人,他闻到一阵焦烂的气息,“你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那人伸手指了一指,不知吾望去,就见前面有一个撑着伞的人在慢慢走来。
正是灵均。
灵均也不可思议地看着山谷里的景象,脚边的水洼里有他的倒影。
他们听到灵均自言自语的声音,“天师好像也在收拾烂摊子,他要把所有的痕迹全部抹去。我那日在水中昏迷的时候,听到了什么?他们说,‘他是老先生身边的人,好日子倒头了’。所以,天师还是十分忌惮老先生的,他是怕惹出事来,在准备收手了。”
那人又让不知吾看水里灵均的倒影。
不知吾看去,就在那水洼里,他看到那人把灵均给杀了,一把刀硬生生地贯穿了灵均的身体。他看到灵均倏然倒地,满身是血。不知吾哀嚎着,扑向那水洼,竟从水洼中,将灵均整个儿捞了出来。他紧紧把他抱在怀里,面颊贴着他的额头,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然而,灵均的身体却一点点地冰冷了下去,不知吾无能为力,满心绝望。最终,灵均骤然消失,变成银光,从他的怀抱里泻了下来。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彻底将不知吾打垮了。他跪倒在那人跟前,就像是被刽子手摁住了肩头,痛泣道:“你别杀他!我求你别杀他!”
周围环境又变了,是在刺桐树下。雨好像小了点,不知吾浑身湿透,他绝望地抬头,看着苍茫的夜空,好像灵均真的死了一般。
那人说道:“你过来,做我的伺童。我要嗜血。我饿得不行,你去给我找吃的。”
不知吾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
那人道:“我不知道,我害怕,但是我饿,你去给我找血。我都闻到那屋子里的血腥气息了,那里死了上百只鸡,到处都是腥味。但是我不能茹毛饮血,你要给我去找血,要妖精的血,把血装进水壶里,然后带来给我。我不能看那血,但我能把血当做水,喝下去。我既然答应你不杀灵均,所以,你必须替我办事。”
不知吾慢慢地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他脸上也满是血。他再回头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
***
不知吾茫茫然地在雨里走着。已经到了凌晨时分,狐狸寨里静悄悄的,那些影子影影幢幢,也像是在独自走动。天上开始打雷,电闪雷鸣,狐狸走进了长廊,走了一阵,抬头看见远处有一扇窗户亮着灯,里面有一个老妇在绣花,手里拿着针线。
这个老妇就是那接生婆。接生婆放下手里的针线,又把抽屉里的一副画拿了出来,那画上是她的孙女。在烛灯下,老妇的眼睛湿润了起来,掏出手帕来擦眼睛,对着那画像,默默地叫了一声,“青柚。”
不知吾无声无息地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走到老妇的身后,一刀割断了她的喉咙。
老妇其实知道身后有人,知道黑暗之中杀气腾腾,但她依旧稳稳地坐着,最后,用手帕轻轻地擦了擦画像。
不知吾将拿桌子底下的木盆拿上来,搁在老妇的脖子上,老妇的血全被接在木盆里头。
这只木盆,曾经是接生婆用来接生的工具,她用这只盆迎接了无数生命的诞生,现在,这木盆用来盛她的血。
血溅了一滴在画上,正好滴在青柚的眉心。老妇想起孙女小时候,过年了,她就给孙女眉心点一个红点,说是新年新福气,她孙女便十分高兴。
老妇的眼睛慢慢失去了亮光,烛灯照着画,她却笑了起来,感觉画上的孙女也跟生前那样笑靥如花,一边笑,一边叫着,“奶奶,你来。奶奶,吃糖。奶奶,给我讲个故事……”
血放光的时候,老妇也流下了人生的最后一滴泪,嘴角勾着笑。
完了,死了。
不知吾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的脸是那样冷冽,又面无表情,好像刚刚是一条鱼在他手里不断地跳动,但是他只静静地掐着这条鱼,不慌不乱地等着这鱼咽气。但又仿佛,他是条蛇,手心里捏着一颗活生生的心脏,那心脏突突地跳动,促使他的无根手指也变成了扭曲的蛇,蛇一点点地将这颗心脏盘住,然后越箍越紧,直至心脏冷却。
这种感觉真是奇异,真是惊心动魄。
一盆子的血,浓稠,温热。
他慢慢镇定下来,把屋子里所有的水壶都拿了出来,将盆子里的血慢慢地倒进去,极其的平静,以至于一点血都没有洒出来。直到剩下最后一碗的血,他不灌了,拿起来,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把碗扔出窗外。
出门的时候,眼睛里闪着血光。
他是妖,是妖,这个本质永远也不会改变!他感觉自己的血变得火热起来。但“灵均”这两个字却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他仰天,对着迎面而下的雨水,凄凄惨惨地笑了起来。
灵均对他的教诲,几百年来的教诲,最终,如烟而散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先生说的,真是一点也没有错。
他冷笑着,然后笑容开始凝固,僵化,消失。他变得更加镇定,于是,手指上沾了血,在老妇的墙上画了一朵刺桐花。
这样,谁都想不到,是他不知吾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