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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鬼,出现在海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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萩原和松田间隔一个位置坐在看台上,这次的饮料选择了葡萄味的芬达,看不见的视角,黎含楸在他们中间落座。
赛场内陆续有车启动,萩原望着它们发呆,“说起来,小秋当时是怎么和我们熟络起来的呢?”
黎含楸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转入他们班级,那时候她日语说得不甚流畅,也不爱和人交流。
萩原研二后来才知道,那时的她一个月前刚跟着父亲料理完母亲的后事,又因为日籍父亲的工作,远渡重洋离开故乡,来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国度。
班上的人总是这么说——松田阵平脾气又臭又硬像石头,黎含楸是个怪胎。而笑容甜美、为人大方,很受大家欢迎的小少爷萩原夹在他们中间,形象也连带着诡异起来。
“嗯,最开始接近研二君,是因为喜欢令姐。”
一口芬达直接喷了出来,萩原不可置信,“我姐,姐姐!?”
一旁的松田看他那样子,虽然没听到,也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嗤笑一声。
“是啊,像风一样飒爽的女孩子谁不喜欢……”黎含楸目光柔和,“研二君和她实在长得太像了,而且隔了两个年级我没办法接触到她……就这样了。”
紫色下垂眼的大型犬很是幽怨,“所以研二酱是代餐吗!”
“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对方接着道:“你可比千速难接近多了……研二君是个很有距离感的人呢。”
黎含楸伸手去触碰凝结着水珠的易拉罐,冰凉触感让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喜欢成为视线的焦点,和大家相处都很愉快,却只和自己看得上的人深交……”
记忆在复苏,关于最初是如何相熟,萩原在那双没有高光的远山蓝眼眸中逐渐找到了答案。
有些人生来对数字就很敏感,黎含楸是其中翘楚。在刚转学的那段时间,她其余科目烂得七七八八,不怎么涉及日文的数学则永远占据第一宝座。
班级里的人不太和她沟通,她却经常主动拉着萩原研二请教日语。平心而论萩原并不是一个热心到愿意把自己大量课余时间投入辅导普通同学的人,他现在想来,也不确定自己那时的不耐是否被她察觉。
这种现状没多久发生了转变,黎含楸前往他家拜访,以感谢他补习为借口来看他姐,注意到萩原家家庭经营模式的汽车修理厂后若有所思。
经济狂热美好的泡泡快破了,她在父亲的工作文件里,从那些变化的数字中,看到了这样的未来。
于是她问了萩原一个略显奇怪的问题,“萩原君,你认为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吗?”
萩原不记得自己那时回答了什么,老实说他满心惦记着和松田约好去树林里捉虫。可是没多久,黎含楸就先后刷满了他父母的好感度,带着自己的父亲上门拜访,几番长谈之后,萩原家的汽修厂被卖给了一家连锁企业,成功从几个月后的金融泡沫坍塌中幸免于难。
生活过得没有以前那样好,但相比在泥沼中挣扎的其他人而言算得上富足,萩原研二偶尔盯着从银行出来一脸愁容的人们发呆,才想起自己家原本也会是这些群体中的一员。
昭和时代在少年人的恍惚中落下帷幕,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好好和黎含楸相处,妈妈会烤好点心让他带去学校给黎含楸,而姐姐已经成为她的闺中密友。
黎含楸已经克服了语言障碍,在四年级的春季学期考进了班级前三。
先前班上的同学都说黎含楸是一个怪胎,他们孤立她的行为总让萩原和松田看不过眼。
可彼时的萩原,看着板正坐在课桌前研究数学题的黎含楸,忽然感觉她好可怕。
那是萩原研二第一次意识到,黎含楸一定会成为他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存在。
……
天空一样的远山蓝眼眸,平静地端详着萩原,被她握上的手腕像触及深海礁石般冰冷而沉重。
汽水炸开了葡萄味的泡沫,喉间却仿佛被塞了大团的头发,萩原微怔地注视着少女幽灵。
“松田阵平脾气像石头,黎含楸是个怪胎”,她歪着头、俏皮地模仿着孩童语气,继续吐露着想叫萩原钻入地底的话语,“萩原研二很散漫。”
“你变了好多”,黎含楸张开双臂,夸张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已经有在意到绝对不能放手的东西了吗,研二君?”
————
11月3日。
神奈川秋日的海已经带上肃杀,今天日头不见得好,站在海边,能看到阴沉沉的天空和凶恶翻腾的浪。
松田不得不去上班了,轮到萩原请了假,黎含楸兴冲冲站在马路护栏上,仗着自己不会摔倒,双臂横放走独木桥。
“最近很忙吧,难得的休假,却跑来找姐姐我”,栗色卷发的女人勾着萩原的肩,“说,有什么目的?”
即使现在长得再如何人高马大,常年的家庭弟位,也让萩原研二应对来自姐姐的盘问时下意识发怵,“前天是小秋的忌日……”
萩原千速松懈了肩膀,垂眸望着沥青地面,“嗯,我前天也去看望过她了,下班后路程有些赶,只看到你们留的花和盒子。”
“我回去以后,碰到小秋托梦,说想让我带她来见你”,半长发青年一边瞥了眼认真和姐姐打招呼的幽灵。
从不信鬼神之说的千速动摇了。
栗色卷发的女性神情怔忪,“梦……她有说什么吗?她在那边过得还好吗?我还在调查当年的事,地震后唯独理科楼被推倒重修肯定有猫腻,但是事情已经发生太久,线索遗失得七七八八……她对我失望了吗?”
神奈川县的刑警萩原千速,攥紧了口袋中的笔记本。
黎含楸叹息着去捧她的脸,可被安抚的对象毫无所觉,只有旁观者能看清这一切。
“千速…不要……难过。”
“她给你留了话”,萩原研二眼尾下垂,“她说……以前她总是害怕自己被遗忘,希望千速能一直记得她。但是她后来才发现,有比被忘记更糟糕的事……”
青年紫色的虹膜,倒映出少女幽灵的身影,她对已经长成明艳大美人的好友露出了轻柔的笑。
“别被我困住了。”
萩原研二眼皮一颤,没能再说下去。
他不确定那个结果,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后,结局究竟究竟会走向何方。
如果,如果他没能再回来,小阵平、姐姐……他的亲人朋友,会被他的死亡捆缚吗?
作为警察,在集体的利益面前,个体的牺牲是寻常的,但作为姐姐的弟弟、母亲的儿子、同伴的挚友,他的生命已经不止属于他自己。
萩原研二没注意到黎含楸越过千速的肩头注视他,她眷恋地抱住好友,将脸在她肩上蹭了蹭,就是没控制好距离,不出意料地穿体而过。
千速将那一沓厚重的笔记本递给他,研二刚接的时候没预料到有这么沉,好赖没让它们砸到地上。
“如果,如果她真的还惦念着我”,栗色卷发的女警侧过脸去,“她为什么不来见我呢?”
研二不见姐姐脸上的神情,只看到黎含楸站在围栏的另一侧,隔着围栏,也隔着生与死,无奈地对千速笑着。
“我会继续查下去的,那不止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千速的瞳色和弟弟不像,反而更像黎含楸的蓝色。当姐姐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萩原研二几乎以为是黎含楸在看他,“但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我需要突破口,你现在进入东京警视厅了,如果有机会的话……帮我查一查吧?”
“所有人都说她死于意外,可她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
萩原研二打断了她,“不用你说,我也会做的”,笔记本被郑重地收好,他抬头远眺神奈川翻腾的深色海浪。
“会有结果的,一切都会有结果的。”
“今天和爸妈约好回去吃饭,天色不早,别让他们久等。”
……
幽灵高中生无措地目睹那滴泪砸穿自己的手心,在沥青地面了留下深色的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