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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鬼,出现在墓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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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轻的时候遇到了太惊艳的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萩原研二将向日葵小心放在墓碑前,初秋时节,这种喜热向阳的植物其实不那么容易买到,但给女孩子送假花实在太失礼,便费劲心思搞到了这么一束。
向日葵的边上,很快被放下一盒酒心巧克力,松田阵平摘下墨镜,不拘小节地蹲下,伸手拂去了墓碑上的灰尘。
【黎含楸】
爆处组精英带着厚茧的手落在石刻文字上,松田看了看旁边碑前的白菊,又看着萩原方才放下的向日葵,“你这家伙,偏会惯着她。”
萩原跟着蹲跪,直视碑上的文字,下垂眼弯出了近乎柔软的弧度,“没办法嘛,如果小秋在的话,肯定又会絮絮叨叨地说什么——向日葵的花瓣数一共21片,包绕的小花排列两组相向排列的螺旋形线条……顺时针的螺线有34条,逆时针的螺线有55条。根据不同的向日葵品种,可能还会得到55和89、89和144等数,数据也都遵循斐波那契数列……”
身边的卷毛好友一脸黑线地拍他肩膀上,打断了他,此举换来萩原不满的嘟囔,“小阵平还说我,明明自己之前还被小秋撺掇着假扮成年人去便利店买酒心巧克力,售货员一问脸都憋红了,还好你那时候黑。”
“喂喂!我那次明明是划拳的时候被你坑了!”
“至少小阵平和我划拳的时候胜率是1:1,跟小秋划拳可是0:1呢,小阵平当时还追着小秋问她有没有读心术。”
“至于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奚落我吗?”在松田式铁锤制裁抵达萩原可怜的脑袋之前,他听到了轻柔的笑。
“因为阵平君每次出拳之前肌肉的走向和神态都不一样啊。”
几乎要数不清这是她离开自己的多少个日夜。
但……
是她的声音。
话尾上扬的语调、没有被成功纠正的带着中式味道的日语口音、清冽如流水的嗓音。
萩原循着声音抬头,与居高临下的她对上了视线。
黎含楸穿着熟悉的高中校服,藏蓝色的裙摆轻盈的铺在墓碑上,皮肤是雪一样的白,发辫扎得松散,被白色的纱巾束在脑后。
她歪起脑袋,颊边碎发浮动,对萩原露出轻飘飘的笑,“我说的不对吗,研二君?”
在困惑、惊讶、喜悦之前,他更先陷入的是呆滞,萩原睁大了双眼,嘴唇嗫嚅,却吐不出半个字。
“是向日葵啊”,黎含楸从墓碑上跳下来,蹲在松田身边,俯身去抚弄那朵金灿灿的花,“好像有点蔫吧呢,如果没被摘下来,大概没多久就能吃上瓜子啦。”
“小…小秋?”
萩原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注意到松田侧过头,视线穿透黎含楸的身体,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终于也被加班干废,打算在她坟头声嘶力竭了?”
小阵平好像看不到黎含楸。
所以那是……鬼魂吗?又为什么只有他看到了?
可黎含楸不管,她又敲了敲酒心巧克力的盒盖,“这个牌子可不便宜,看来阵平君现在混得不错嘛~”
她不像没有听到自己呼唤的样子……
“黎含楸”,中国人的名字发音对日语语系的人而言有些古怪,但相识那么多年,萩原早就能流畅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
正反复尝试揭开酒心巧克力盒盖的黎含楸抬头,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弯着眼、唇角上扬、做了两个收掌的动作,“欸,我在哦?”
……
萩原研二仓促摸遍了全身的口袋,也没找到半张纸巾,只好狼狈地垂下头,用袖口去揩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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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hagi你突然在含楸的墓前看到了她的鬼魂……我知道队长最近用人用得有点狠,你真的不是加班加出错觉了?”坐在公园长椅上的松田将信将疑,闷了一口易拉罐中的啤酒,看上去更加担心幼驯染的心理状态,“那她现在在干嘛?还在我们旁边吗?”
萩原打量着还在嘟囔要把酒心巧克力从墓前带走的黎含楸,“小秋站在你背后,正在搓你的头发。”
“喂!”茂密的卷毛男子一下炸了毛,从长椅上跳起,“你真没在开玩笑?”
“她还说小阵平的卷毛有黄金螺线的弧度,以前怎么没卷得这么完美。”
撇了撇嘴,松田又坐回了长椅,“这倒是她会说的话……含楸,不准摸。”
视线中黎含楸鼓起脸颊恶狠狠戳戳松田的卷毛,“替我转告他,反正阵平君又感受不到。”
和女高中生计较有违成年可靠男性的风度,松田叹了口气,“所以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含楸?”
少女不再玩闹,在他身边坐下时,萩原隐约感受到一股浅淡凉意,像月光倾泻在身侧。
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见她?
她的眼睛和秋日的天空是同一种云山蓝,是以萩原在工作的罅隙总是不愿错过抬头仰望的机会,而此刻这双眼睛温柔地望着他。
“因为研二君,你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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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萩原浑身冷汗地从床上坐起。
他没有告诉小阵平自己听到的内容,编了个缘由把这事糊弄了过去,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从墓园回来后他便有些困倦,解决掉晚餐后倒头睡下,没多久胡乱地做起梦来。
他一会儿梦见穿着釉蓝棉质长裙的黎含楸兴冲冲牵着自己在街头奔跑,一会儿梦见自己赤身躺在芦苇荡,溪水让他的半长发散漫地漂浮,散发的她嘴角擒着比烛光还要柔和的笑,轻纱般覆了上来。
月光亮堂堂的,撩过比人还高的芦苇披在她莹白的肩头,她睫毛垂下时,丝绸一样的吻和柔软的黑发一同降临他的脸庞。
可转瞬之间,她又躺在理科楼的地板上,躺在黑红色的血泊中央——那些血液早就凝固,从钥匙打开门的那一刻起,腥气便蜂拥而至地攻击鼻腔。
他第一次看到人的身体里流出那么多血,白衬衫染成了褐色,藏蓝的校服裙发黑……她的鼻腔在出血、嘴里也全是血疱,皮肤雪一样的惨白,瞳孔散大的云山蓝眼眸空洞地望着他。
“秋…小秋……”萩原抹了一把额头,手心里全是汗。
“有事叫我吗?”
晚风温柔,吹开窗纱,少女坐在桌上,裹着白袜的小腿悬空随意晃悠。窗外的月光碎成了几千片,吻过【她】的发顶、一侧脸颊与纤细的腰肢。
萩原分不清自己是否因为陷入梦境太深,梦溢出到现实的领域,造成了梦的泛滥。
而【她】被映衬得洁白的脸,轻盈地勾起了唇角,眼尾下压。
“研二君,做的是春梦,还是噩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