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诗》鲤鲤微

1、陆远 我喜欢我的

　　【我喜欢我的叔叔，陆远。】

　　“陆川，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陆远刻意压低的声音中夹杂着怒气。

　　“你，你是我的叔叔。”我像做错的孩子般低下了头，尽量躲闪着陆远的目光。

　　“呵。”陆远冷笑一声，“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叔叔？”

　　我有个不好的预感，我慌张地抬起头，只见陆远神情复杂地凝视着我，审判着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漠，“我去公司加班，你在家好好冷静。”

　　“陆远，你别走。”我声音带着哭腔，伸出手试图挽留他，但被他无情地躲开了。

　　突然，“哐当”一声，大门隔开了我和陆远的距离。我落寞地靠着门滑落在地，心如刀绞。

　　[今天是国庆，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可是我并不开心，陆远也不开心。]

　　*
　　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真是可笑又荒唐。我借着醉意发酒疯，大逆不道地向自己的叔叔表白。

　　陆远现在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我不知道对陆远的亲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或许是昨天，或许是更早。

　　我喜欢陆远，我爱陆远。

　　但陆远不会喜欢我，不会爱我，即使他不是我的亲叔叔。

　　我本想把这份爱埋藏在心里，让它成为一个秘密。可刚刚不知怎么了，看到陆远那张喝了红酒后微微泛红的脸，我竟鬼迷心窍，把不该说的话全说了。

　　当时，我哭着和陆远表白，他的瞳孔从震惊到失望。最后在我意乱情迷，想要亲吻他时，他一巴掌扇醒了我。

　　我可真是个混蛋。

　　*
　　国庆七天假结束了，我也没等到陆远回家。

　　我失魂落魄地返校，在地铁上碰到了我的死党周磊。

　　“嘿，陆川，好巧啊！”周磊笑着和我打招呼，很自然地坐在了我的身旁。

　　“嗯。”我敷衍地应了一声。

　　估计周磊看出我心情不佳，一路上都特别安静，一改平日话痨的形象。 他总算学会了察言观色。

　　突然，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我满怀期待地点开，结果只是一则娱乐新闻，我瞬间又丧了气。

　　我失落地打开我和陆川的对话框，全是我清一色的消息。

　　【陆远，你回家好不好？刚刚说的话都是胡话，我是喝醉了。】
　　【陆远……】
　　【陆远，你工作还没忙完吗？】
　　【陆远，你原谅我好不好？】
　　【陆远……】
　　【陆远，你今天我现在也不回家？】
　　【陆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陆远，你回家吧，我错了。】
　　【……】

　　直到最后一条，我妥协了，是出门前发的。
　　【叔叔，我知道错了，我去学校了。】

　　陆远依旧没有回复，我心如死灰地给他又发了一条。
　　【叔叔，好好照顾自己，记得按时吃饭。】

　　陆远有胃病，而且很严重。

　　这次，终于收到了陆远的回复。
　　【小川，你也是，要好好照顾自己。天气变凉了，出门多穿点。有什么缺的记得告诉叔叔。】

　　陆远永远都是这样，温柔又心软。

　　*
　　7岁那年，我爸公司被人陷害，濒临破产。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借高利贷补漏洞。

　　我依稀记得那天，因为那天真的很热。白天债主上门讨债，我爸差点被砍掉手指，我妈抱着我痛哭。晚上，妈妈做了一桌好吃的，她笑着给我夹了好多菜。

　　我当时不能理解，为什么吃着这么好吃的饭菜，爸爸妈妈的眼里却都是泪水。

　　估计是午睡时，肚子受了凉。刚吃完饭，我就难受得想吐，我跑到厕所把饭菜都吐光了。我朝妈妈撒娇，说我的胃好难受。妈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然后唱着歌，把我哄睡了。

　　妈妈说，崽崽听话，快睡觉，睡着了，就不痛了。

　　*
　　半夜，我被浓烈的烟味呛醒，我跑出房间一看，发现厨房着火了。我焦急地跑到爸爸妈妈的房间，他们正在睡觉。

　　“爸爸，妈妈，厨房着火了。爸爸，妈妈，爸爸……”可是无论我怎么撕心裂肺地喊他们，无论我怎么摇晃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双眼始终闭着，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我慌慌张张地拿起座机报了警，可那时候的我很小也很愚蠢，我并不知道发生火灾需要打给119，而不是110。

　　警察询问我家的地址，我只能吚吚呜呜地说着，我根本记不清我家的地址。我的情绪开始崩溃，我开始哭。后来，无论警察怎么劝我冷静，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句话:“我家着火了，救救我爸爸，救救我妈妈，救救我……”

　　我不知道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

　　突然，我发了疯似地冲到大门，试图开门，可是门打不开。我又拿起板凳试图开窗，窗也打不开。任何求生的通道，可以离开这个牢笼的出口都被封锁了。

　　我再次绝望地回到爸爸妈妈的房间，失声痛哭。

　　后来我哭累了，我爬上他们的床，睡到他们的中间，像平日那样不吵不闹。

　　我抱着我最亲爱的爸爸和妈妈，我学着他们那样，乖乖地闭上眼。

　　这一刻，我明白了，我以后再也看不到我的爸爸妈妈，再也听不到他们叫我崽崽了。

　　*
　　直到越来越浓烈的烟味呛得我窒息，我不停地咳嗽，濒临死亡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我的求生欲在这一刻迸发。

　　我艰难地睁开双眼，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我冒着浓烟去找了几张毛巾，打湿后，一张盖上爸爸的口鼻，一张盖住妈妈的口鼻。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正确的，但我看到电视上遇到火灾都是这样急救的。

　　只是我没想到这将是我见他们的最后一面，白色的毛巾就像盖住死人的布一样，盖住了他们的脸。

　　也盖住了我最后的念想。

　　*
　　火势不知不觉蔓延到爸爸妈妈的房间，我开始昏昏欲睡。

　　在绝望边缘挣扎的最后一瞬间，我恍惚间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神冲进了火海。

　　我被神轻轻地抱起，我知道，我得救了。

　　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攥着他的衬衫，即使他的衬衫被我的手留下了两个黑印子，我也不愿意放开。我虚弱地恳求着神，“救救我的爸爸妈妈，求求你救救他们……”

　　说完，我便陷入了黑暗。

　　*
　　这个神就是陆远。他本来在A市做暑假兼职，但是收到了我爸妈的一条短信:阿远，别再回南城了。

　　他察觉不对劲，连忙坐车回南城。但还是来晚了一步，我爸妈还是死了。

　　死因是，吃了大量的安眠药，瓦斯中毒以及火灾烧伤，没有任何退路的死亡之路，真是绝情。

　　因为陆远，我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他是我的神，我的救命恩人，我的叔叔。

　　*
　　后面陆远一直陪着我，帮我爸妈办了葬礼。

　　爸妈死后，保险公司给了我一笔死亡赔偿金，由我的监护人保管。

　　我跪在爸妈的墓碑前，听着那群假仁假义的亲戚争吵着要收养我。我闷闷地低着头，一点也不想听到他们的声音。

　　但是陆远接下来的一番话让在场的人都闭上了嘴。

　　“各位长辈，你们先听我说几句。我已经把我哥嫂的死亡赔偿金存到银行，并且同银行的工作人员签订了一份协议。工作人员按照小川年龄进行了一份规划，小川的监护人每年可以定期取出一笔小川的生活费和学费，直到小川大学毕业。”

　　他这话一说，刚刚吵着要养我的亲戚都开始推辞，毕竟谁也不愿意帮别人养儿子吧？有的说家里揭不开锅，有的说还要供大学生，还有的说……反正各式各样的烂借口。

　　我突然没那么难受了，虽然我可能会流浪街头，但总比去寄人篱下的好。

　　*
　　但是陆远，我的神，他没有抛弃我。

　　他从人群中走到我面前，轻轻唤了一声我的小名，“小川。”

　　他那时的声音比所有人都要温柔好听，他说出了那句我最想听的话。

　　他说，“小川，跟叔叔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