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凡生录》零而以暮

4、嘴硬是人类大病

　　伊洛河边。
　　露惹蔓草，镶着河边，恬淡成霜。
　　一个高大而沉默的男子立在河边。
　　伊洛声老远就已经看见了男子的身影，他扑腾着，像一只轻蝶般地跃到男子跟前，欣喜地唤道：“哥。”
　　季云弥风尘仆仆赶来洛城。不用问，寻妻来的。虽然正经名义上来说，寻的前妻。
　　季云弥伸手撸了一把伊洛声的头发，蓬松蓬松的，知道这孩子盛洛水洗的发，水草与落花的清香染到他指上。即便伊洛声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在他眼里，伊洛声总还是个孩子，是他在洛水畔捡到的那个冻得不行，满唇僵紫，却还不哭的孩子，好像不管受多大的罪都不会出声埋怨，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也不会怨天尤人。他很小，还不懂事，我是哥哥，我要爱护他，护他长大，还护得他爱这人世间。
　　“你十日前写信与我说，遇到了喜欢的人，当真？”
　　伊洛声挠挠鼻子，又摇了摇季云弥的胳膊道：“当真啊，哥你怎么不信呢。我是真的看上他了。”
　　季云弥腰间的剑忽然脱绑，剑鞘眼看就要打到伊洛声额头上，伊洛声非但不躲，还巴着脸往前凑，凑到季云弥怀里，像温顺的猫，毫无刁钻气，但季云弥知道这孩子心里是极其执拗的。
　　“你信里写的，是‘他’。”
　　伊洛声扁扁嘴，想要跺脚：“那又怎样！我看上他了。”
　　季云弥气得想掐怀里的这个娇孩子，都怪自己以前把他惯坏了，他没在自己眼皮底下的时候学了坏，这下连自己也扳不回来。他这个哥哥当得不称职。天雷劈下来怎么办。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个捡回来的弟弟内心到底有多柔软，怎么能蹚那种浑水！世人的目光会像荆棘一样把他的心扎穿啊！
　　伊洛声看季云弥被自己气得不说话，他并不知错，也不愧疚，他只解释道：“哥，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跟你说过的那个愿望？”

　　什么美景，看在眼中，深究起来，到底也是虚的。
　　可是我傻呀，我傻在与其信物，更爱信情意。
　　我想知道这世上会不会有人爱我爱到把我当成与世界的唯一的、最重要的联系。这样无论世间景色如何更替，只在乎心中的一亩三分地。

　　“你如何确定他是那个能承担起你如此期待的人呢？”
　　“总要试一试。我想让他需要我。我盯他好几年了。这人总是干些除恶除奸的事，但是从来不留名。我就在房梁上看他，我身体龟息着，我的心却没有。一开始我只是好奇这人到底想做什么，是为什么，后来我觉得跟着他是个打发孤独的好方式，我不去打扰，这人就没机会赶走我。我不出现，我就可以永不退场。我不知道那天为什么在图灵堡也能看见他，他还看起来是去偷什么东西。我问图不知他的下落，问到了。我只想问个他去偷盗的理由，也许我能帮他。我想，帮他这个忙之后，我还是不会打扰他，不会提出多余的要求，要跟他做朋友之类的。等我到了他住的客栈……”
　　季云弥神色一凛，掐住伊洛声的脉关，忽然怒道：“你纯阳有泄，他……他欺负你？”

　　伊人肤白如瓷。
　　男人感到有长长的壶嘴朝自己伸过来，那里有着饱满的玉液。他是有酒瘾的。腹灶内生起温柔又狂烈的炉火，急需一捧琼浆来浇软，或者说，喂饱一顿。
　　月光像鞭子一样打到皮肉上，伊洛声便钻进黑暗的巢里，落荒而逃。他没有和男人说一个字，没有等男人醒来。

　　季云弥凶他道：“这算什么，露水情缘？还是连露水情缘的分量都没有？！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值得你这样？”
　　伊洛声急辩道：“哥你别骂我了，我没有要和他长久的打算，我觉得能偷偷跟着他，偶尔见上几面就很好。”
　　季云弥知道拗他不过，也知道他说的不是全然实话。这个孩子，怎么能甘心不再上场。他只好暂时放过诘问伊洛声，转而关心起傅昔晴：“我让你跟着你嫂子，你倒好，跟了个什么玩意儿。”
　　“嫂子我也一直看着呢。嫂子身边没有新的男人。哥你放心。”
　　季云弥哼一声，似乎有一肚子话要说要叮嘱，可就是突然半个屁也憋不出来了，方才数落伊洛声的痴情还头头是道，轮到自己的时候，那比当鳖还鳖。
　　“嫂子在学女红，学做饭。”
　　季云弥眉头一皱：“学这些做什么？”
　　伊洛声看季云弥彻底被转移了注意力，心头一喜，也不管自己说的是多么引人糟心的话，就放口说道：“也许是筹备改嫁呢。哥哥，你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嫂子对你余情未了，你为何不赶紧把嫂子追回来！”

　　当初和离的时候，和离书是傅昔晴按着季云弥的手写的，写的薄情寡义，字字惜金。
　　季云弥和傅昔晴成亲三年。伊洛声觉得自己哥哥命真好，娶了个美天仙。天仙除了不会干粗活，其他的活，一看就能干得很好。
　　他现在也不知道，季云弥和傅昔晴是为什么和离。
　　是聚少离多吗？可两人不管再怎么忙，夜里也坚持要回家，躺到一张床上……至少是一间屋子里。
　　是心意相违了吗？季云弥不善表达，但伊洛声知道哥哥爱嫂子爱得着实发紧，因为怜惜嫂子身体，嫂子说要孩子的时候，哥哥都不答应，嫂子跟他赌气，他照样回家烧饭洗衣，哪怕一句话也不说，也从不在嫂子骂他的时候回一句嘴。那是嫂子变了心？伊洛声却知道，这更加没可能！嫂子那个菩萨心肠，平日里从不骂人，只挑谁骂，挑谁呢，可不就是最在乎的那个人？

　　季云弥叹口气，道：“你嫂子喜欢听戏，快跟我说说，你嫂子这些日子都听了哪些戏，交了哪些新朋友，学了些什么新游戏。”
　　伊洛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道：“呐，就知道你要问这些。”
　　“哥啊，跟嫂子看一样的戏，跟嫂子玩一样的东西，就能追回嫂子了吗？”
　　季云弥眼神黯淡，很平静，也很执着：“不能。”
　　“啊？那你还……”
　　“我只是靠这些来迷惑自己，当作你嫂子还在我身边。我看的不是戏，我是去猜你嫂子的想法，会喜欢哪一处唱调，哪一处起承转合，玩游戏也是这样。但是，洛声，留住一个人的心，决不是做这些小事这么简单。这些小事，再怎么堆，也堆不成心灵的桥梁。就算堆成一时，也会被时间冲垮的。”
　　“哥，不管怎样，嫂嫂心里总是有你的……“伊洛声心里泛酸。傅昔晴拒绝季云弥的一切直接关照，但对来自小叔子伊洛声的关照却偶尔放开口子。难道这不能算间接示好？还是伊洛声对感情迟钝，不懂男女间的感情？
　　“她值得更好的。”
　　伊洛声心里苦闷。
　　哥哥一边希望嫂嫂彻底放下还一边希望嫂嫂保持单身。
　　就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