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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 1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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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不算封闭,此时却被官差接管,在几处主要的出入口都设置了驻守的吏役。
鸡鸣一启,天光未亮,办案的人手却是仍在各司其职的保持着活动。
穆檀眉不打算冒险在层层视线之下,设法潜伏进村子里去,是以也没作无用功,而是耐心地寻了一处隐蔽的高地,带着司延槿两个人居高卧守。
四下杂丛交织,嶙石互掩,穆檀眉一旦伏在其中,半日下来都听不见一丝响动。
除了身边人偶尔难耐地忍咳声。
穆檀眉余光睹去,视线里的司延槿显然是尽己所能,近乎于一动不动,原是包裹着他的鹤氅,眼下正被他仔细地压在身下,彻底杜绝了氅衣闻风招摇,叫什么人看破的可能。
她低目看一眼阴湿的地气,稍微将脸上的沉肃敛去。
“想来停尸地就在那一间被征辟的房舍里了。”她低声道。
司延槿的声音比她更轻些,“室内彻夜点灯,现在还没吹灭,许是仵作正在验尸的过程中。”
穆檀眉没再应声,视线沉郁地流连着透映出窗的灯影。
等到日轮投过林地,真正照亮了村子的每个角落,那一株留在她眼底的烛焰,颤巍巍地摇动了下,随之彻底熄灭了。
穆檀眉瞬即凝神,大气不喘。
此般谨慎地忍耐了不知多久,那间屋舍的木门终于被人推开了。
却不是从里往外,而是一个衙役,手上提着食盒,从不远处飞快地走到门前,推门时还不忘探头探脑地左右警视了一番。
过了半晌,他复又出来,手上的食盒明显轻松不少。
穆檀眉若有所思地望着那衙役离去的身影,下意识抬手握在司延槿的手臂上,不想落手的地方滚烫,被她触碰一下,居然隐隐发起抖来。
穆檀眉蹙了蹙眉,先前要说的话,就暂时被她按下。
她放开了手,眯眼盘思了许久,旋即居然不顾小心,兀自从这湿冷的石缝间爬起身来,然后再次蹲下,脸上挂了点儿笑地拿手腕推推地上眼带异色的司延槿。
“实在抱歉,想来是我的错,倒害得你拖着病体,陪我在这山里待了一晚。”
司延槿不语地盯了她片刻,随之不解。
“为何?”
他眼帘微垂,心知自己所问,其实不是为何半途而废,放弃盯梢,而是她怎么就想通,姑且愿意放下对他的疑怨了。
穆檀眉没答他,伸手把地上那不成样子了的鹤氅捡了起来,信手拍去绒面上沾脏了的,半干不干的草屑和土块,末了抬起手来,给那人好生地披回了身上。
她还不忘绕到司延槿身前,不甚熟练地曲指打结。
“也不为何,只是想承认你之前说得很对,所以决心痛改前非,不再当局者迷,陪着那位李霓李大人演这一出计引自投罗网的戏码了。”
司延槿看了看她,抬指抚住凌乱的系带,眼眸中含着些沉冷。
“原来你想‘痛改前非’的是这个。”
穆檀眉顿住,不着痕迹地睹了他一眼,到底心下有些理亏,抑或是愧疚交叠,就索性转过身,把两人藏身一夜的地方,细细地遮掩整理了一遍。
眼见没留下什么痕迹,便顺着来时路,与他一前一后的往山下返。
这一次是迎着晨曦,道路清晰可辨,她不用费什么劲儿,轻轻松松就找到栓马的老桩,将马牵到那人跟前儿。
经过一夜的折腾,司延槿的眼周带着绯色,原本高若修竹的身形凌在风中,赫然显出几分逞强之感。
穆檀眉迎着他淡而峻整的容色,心里权衡片刻,把眼一垂,握了把他的手背。
“上来,我带你回家。”
司延槿不动,“我们不查了?”
穆檀眉一怔,继而微微眯起眼睛,不掩释然地含着笑,无意识按了按他的腕骨,“屋里没有尸骨,甚至没有仵作,既然明知个中有诈,这大概是李霓布下的一出空城计,我又为什么要查?”
她语毕,心里豁然一松,再想起方才那形容鬼祟,欲盖弥彰一般的送饭衙役,不由平了平嘴角。
什么样的仵作验尸,会一连七八个时辰闭门不出,乃至与尸身同吃同住?
纵用要案特办,案情紧迫来解释,更该加调人手,或按照惯例,将一应涉案的人迹原封转移回衙署中去。
这般似急非急,两相互搏的怪异举措,只可能是李霓越俎代庖,甚至是他一人力主的手笔了。
穆檀眉心不在焉地,摸索了下指尖那炙热而线条利落的突起。
李霓真是好大的威风。
仗着有大理寺可供他一时驱使,就班门弄斧,刚愎自用地做主设下这浅显外道的伎俩。
学些刑部,大理寺的断案手段,唱这一出空城计,是要放出假消息,倒逼幕后真凶返回现场确认,行那打草惊蛇之举措。
如她所想不错,只怕此时的整座紫罗山上,都宛如一座困阵。
若非她足够谨慎,昨夜当真设法混进村子,或是伺机上山,怕是顷刻间就要撞上李霓铺设得天罗地网。
穆檀眉心里不免紧了紧,她虽明面上与那李笙毫无关联,可李笙失踪之时,自己可确确实实是与其同在紫罗山上赴诗会的。
纵有天衣无缝的前提,她却不能卷入人命官司里去。
尤其是在这会试的紧要关头,更是连半分的摸排调查都不可沾边。
正暗忖着,她的手忽然被一阵热意包围,穆檀眉轻怔,却发觉居然是司延槿反手牵紧了自己。
她视线晃去,对方却似乎是不经意之举,只是借势扶了一把翻上马来。
他像是很疲惫,放任自己从后面虚靠在穆檀眉的肩上。
“我们不是知道吗?”司延槿垂着头,似枕非枕得冷淡着音调,“他早已经和烂土一起冲刷殆尽了。”
穆檀眉一僵,举目望着山上。
短短一息过后,她恍若初闻那般,轻巧地调转了马头,似是而非地轻幽幽道:“原来是这样。”
离开紫罗山界,踏上官道的同时,马蹄的“哒哒”声总算能够逐渐放响。
两人一路无话,穆檀眉只当身后那人昏睡过去了。
晨间道上清寂,她左右没逢过行人,少顷的挣扎过后,穆檀眉紧紧牙关,把他一只垂落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腰上,以此稍加固定。
越是路途清净,她的心里反倒越发地烦闷起来。
一开始还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司延槿心烦,还是较劲于自己一连串环节上的某些反应,最后索性专心致志地厌烦李笙那伯侄两个去了。
压根没留意到,身后的少年人动了动眼帘。
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她的背上。
司延槿眼眸低垂,心里空泛泛出漫无边际的黯淡,被动轻晃着的身体险些遏制不住彻骨地颤抖。
她果然不信他。
他眸压成一线,细细思量着她那时的反应,气得无声笑了,始终未曾料及穆檀眉会如此多疑。
她来寻他兴师问罪时的其势汹汹,分明是对自己的完全不肯信任。
不过是这般微不足道的恫吓,却使她这么位一等慎重之人,毫不迟疑地将矛头调转向了自己。
之前的所有被轻轻一经打破,顷刻就化为了乌有。
他们之间的进展随时轻易地清零。
司延槿缓缓地垂闭着眼,悄无声息地将眸底的沉郁浓稠掩没了去,他喉间滚动了下,仿若真的睡去那般把重量一点点压付给她。
等穆檀眉好容易拖着这高烧不止的病人,赶在街道热闹起来之前,完完整整地回到西和坊时,浑身的酸疼害得她才把人交给吕妈妈,自己来不及交代一二,居然低着头就睡得人事不省了。
醒过来时日色昏暗,仿佛让人不闻年月。
穆檀眉抬起酸涩地手臂,挡住视野里明晃晃地烛影,问屋里那见到人醒,连忙给她沏了热茶端来的小丫鬟道:“伏月,几时了?”
对方把茶盏搁下,一边扶着她起来,一边没好气地骂道:“一夜未归,还让人家迎征做了你的马前卒,哄到我这里来,你若是不给个解释,当心我去拷问那姓司的因为什么被你拐带了去!”
穆檀眉听陆晚娇说话不留情面,心里猜到是她来正院时扑了个空,又见自己彻夜不见,多半是跟着着急到了早上。
她自知理亏,就由着陆晚娇掐捏她的脸,嘴上放软至极地认了一回子错,好半天才让陆晚娇收了脾气。
一面暗暗腹诽,这次倒是真没叫姐姐说中,若论拐带,还是司延槿把她拐去紫罗山的,另一面却是笑脸盈盈地陪着小心,先给自己讨了个巧。
“我带司解元去拜谒恩师,聊得一时兴起,又陪老师多饮了两盏,这才没能及时回来,姐姐要怪,就去怪他不胜酒力好了!”
陆晚娇果然狐疑地看着她,“你说得莫非是你那国子监的老师王吉?”
穆檀眉从善如流,面不改色地任她打量。
“我哪里还有旁的老师?”
陆晚娇辨认了一番,随即还是点点头,在她身侧坐了下来,“会试刚过,大比却尚未结束,等放了榜,还有那皇帝主考的廷试呢,你不肯松懈,说来也是好事。”
她说着,忍不住替穆檀眉考虑起来,“至于知恩尊师,更是理所应当了,只是你好歹该顾着些身子,怎么这么逞强?先歇一歇,迟上两日登门也是无妨。”
穆檀眉配合地靠在迎枕上,就着陆晚娇的手,小口小口地润嗓子。
陆晚娇看她煞白的小脸上,逐渐找回了血色,心下稍稍安定,这一放松,就忽而想起了刚才的话茬儿。
“你方才说是司延槿不胜杯杓,可我怎么记得……”
陆晚娇犹疑地掀被躺了进来,“那人讲究个什么节制自持,滴酒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