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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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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已至,寒气弥漫。
长安城昨夜下了场大雪,谁都没有想到,一夜过后,大雪竟会把房子封住,房中人一推门,竟推不开了。
老妇没有多想,又用力推了两把。
“吱呀——”两声过后,门兀得被推开,老妇差点一脚栽到雪地里。
门后的罗网,咕噜咕噜地滚到一边。
听到声响,本一旁昏昏欲睡的五坊小儿,如饿鬼扑食一般,冲到了老妇门前。
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他们是替皇帝经管雕、鹘、鹰、鹞、狗五坊的使者,每日在闾里田间捕捉奇珍异兽,供那些宫廷贵人们消遣。
说是使者,却拿着鸡毛当令箭,做着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勾当。
城南被他们祸害的百姓,十之有□□。
“大胆!”他高呵一声。
“你胆敢敢惊扰皇帝的鸟雀!”
老妇环顾四周,面露迷茫。
五坊小儿斜着眼,指着笼子,一本正经地说道,“那笼网里便是皇帝的俊鹘。”
老妇瞪大已经昏花的老眼,怎么看,那笼子里都分明只有几笔潦草的鹘像,也不知道是谁糊弄着画的,如今连笼带画一起翻倒在雪泥里。
“这.......”老妇张口结舌。
还不等老妇有所反应,五坊小儿便喝道:“大胆杜老妇,竟敢对皇上不敬,给我打!”
“冤枉啊,大人!”
两个五坊小儿听了命令,拿着棍子走上前去,对着老妇就是一顿毫不留情地殴打。
过往的行人瞧见这一幕,纷纷怒目,却始终没人敢上前劝阻,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也被扣上了对皇帝大不敬的帽子。
领头的范文圭得意洋洋地坐在一旁,一边转动着手中的罗网,一边在心中盘算着这次又可以讹诈多少钱物。
听说杜老妇的儿子外出经商,最近往家寄了不少钱。
想到此,他的肥肉横生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嗖——”地一声,一支白羽长箭,不偏不倚,射中了那笼中鹘的眼睛。
整个罗网都从范文圭手中咻地窜了出去。
惊得他抬起头。
一袭火红的身影纵马而来,朱簪环佩一路叮铛作响,她拽住缰绳,骏马前蹄立踭凌空,又重重地落在地上。
雪泥四溅,灰蒙蒙的长安城像被劈开一道裂缝,霎时间金波滚荡。
“你!你是何人?!”
范文圭瞪着她,见她不过一个半大女娃,立即高声威呵。
“你竟敢射死皇帝的鹘鹰!我要治你大不敬之罪,来、来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那红袄少女笑意盈盈,又抽出一支箭羽,搭弓开箭,对准了他,吓得他四处逃窜,狼狈不堪。
只听嗖嗖两声——
范文圭顿时被吓得跌倒在地。
裴丹缨故意弹了两下空弦,笑声像银铃一般清脆,“一个小小的五坊小吏也敢在这京城中作威作福,你尽管拿着这画去说,看皇帝叔叔到底是治我的罪,还是治你的罪?”
在听到“皇帝叔叔”这个称呼的时候,范文圭悔得肠子都青了。
满长安城中,能堂而皇之的喊皇帝叔叔的人,就只有右相裴仁辅家的小姐了。
自从五年前,宰相谷同芳被贬黔州后,裴仁辅便拜相迁至中书令,如今仗着皇帝宠信,更是一手把持朝政。
可以说是大梁第一权臣。
而裴丹缨的姑祖母是已经过世的皇太后。
当年,皇太后还在当王妃的时候,膝下无子,当今的圣上母亲早逝,便自幼养在她那里。
当然,普通人有这层关系自然也是不敢喊皇帝叔叔的,但裴丹缨生性率真烂漫,很得皇帝喜爱,所以一声皇帝叔叔,不但无罪,反而喊得圣上心中既亲切又欢喜。
范文圭连忙跪地磕头,“是小人有眼无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求您绕了小人吧。”
裴丹缨转着手中的弓箭,冷哼一声,“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是是是!”
“回来!”裴丹缨突然喊道。
这一声吓得范文圭差点魂飞魄散,他转过身子,陪笑着问道,“裴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去向这位老妇道歉。”
杜老妇见范文圭又要过来,连连摆手,惶恐地后退到墙角。
范文圭却不由分说地拉住她一只手,忙不迭地赔不是,“杜老妇,今天这事都怪我,您没伤到哪吧?”
说得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
裴丹缨皱皱眉头,又命令道:“去,把你身上的钱都赔给她。”
“这.......”
这次,范文圭有些迟疑。
他显然以为只需要在这个千金小姐面前,口头对付对付几句就好,没想到还要他割肉出血。
裴丹缨扬了扬眉毛,“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
范文圭讪讪地笑了笑,连忙在身上摸出几个碎银子。
“裴小姐,您看?”
那副谄媚奉承的样子,裴丹缨懒得再多看一眼,拿了银子手一挥,“滚吧。”
只见得令的范文圭躺在地上,双手双脚缩起来,像一只河底的乌龟似的一骨碌滚了出去。
裴丹缨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皮靴一蹬,灵巧地翻身下马,走到张老妇身边,把银子放在她手中,刚想说话。
不料,那本来见范文圭滚远,才放下惊魂未定捂住胸口的手的妇人,看了她一眼,又如惊弓之鸟一般,把银子匆匆塞回到裴丹缨怀中,慌忙躲回了屋子。
只留下一句小声的“谢谢小姐”,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裴丹缨站在马路中央,捧着银子,一时有些发怔。
难道是她长得很吓人吗?
不然何至于看了她一眼,就吓回了屋子。
她莫名想起来,前几日新太子选妃,各家选送女儿画像,本来她年龄尚小,不在选送之列。可谁知怎么的,那日,她的画像竟出现在了太子的桌案上。
最后太子到底选谁也没确定,只是指着她的那张画像,说了句,“好丑。”
呸,什么人呐!
裴丹缨听到父亲的转述,当场就气得踢桌子腿,结果反倒把自己疼的呲牙咧嘴。
凭心而论,她裴丹缨虽然不算好看,但也绝对算不上磕碜。
她一直坚信,自己只是跟大梁朝的普遍审美稍有出入而已。
大梁以肤若凝脂、面颊光洁为美,而裴丹缨的眉心处却有一块难看的红色胎记。
小时候她也为此哭过,可父亲对她说,那是去世的娘亲所化的。
小丹缨撇撇嘴不大相信,可还是擦了擦眼泪,忍不住问:“真的吗?”
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娘亲,只听人说,她是难产而死。
父亲蹲下来,摸了摸丹缨圆圆的脑袋,说正是因为娘亲太舍不得她了,所以才以这种方式留在她的身边。
小丹缨盯着自己的脚尖,许久没有说话,然后——把眼泪抹到了父亲的袖子上。
打那以后,小丹缨每天骄傲地扬起自己的脸,再也没有因为此事哭过。
她被喻为丹青圣手的哥哥,还以丹砂点靥,给她点了个无比漂亮的花钿。
那些曾经嘲笑小丹缨的小姐们见状,自讨了个没趣。
长大后,她爱胡汉混搭,大胆无忌,又疏懒随意,每天抛头露面,叮叮当当地招摇过市。在这个女子出门都要带帷幕的大梁,只一眼就让那些老夫子们痛心疾首。
曾经有个御史大夫,还借此参过裴仁辅一本,说他“家风不正”,结果被皇帝瞪了回去。
哼,反正说她丑,她才不接受呢。
等她见了那个皇太子,非得看看他是个什么模样。
就在她发怔的时候,她忽然看到街上有道熟悉的身影。他依在树上,长身鹤立,端得是一副玉树临风的派头,只是双眉紧锁,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阴郁地看着她。
裴丹缨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你看什么看!”
他嗤笑一声,冷道:“我在看裴家的三小姐,又是在怎样仗势欺人。”
“我仗势欺人?”裴丹缨指着自己,气得跺了跺脚,“程彧,你到底有没有眼睛呐!”
程彧抱臂起身,枝桠上的雪簌簌落在身侧。
“你知道为什么那位老妇如此惊慌吗?”
“为什么?”裴丹缨问。
“因为在她眼中,那范文圭是仗着五坊小儿的身份横行乡里,而你也不过是仗着裴家的身份狐假虎威。”
“你!”裴丹缨听出他意存讥讽。
“像你裴三小姐这样的人,平日里从不来这长郊坊。就算你能赶走恶徒这一次,你能赶走下一次吗?”
裴丹缨眼神飘了飘,没说话。
长郊坊位于城南,而长安城中素来有“东贵西富,北尊南贱”的说法。
她裴丹缨家住城东的宰相府,自然平日里跟城南的贫农小贩八竿子打不着。
“更何况,”程彧的眼睛里寒光掠过,“你真的以为,今天被你赶走的范文圭,会善罢甘休吗?”
裴丹缨轻哼一声,“难道他还敢回头报复不成?”
程彧看了裴丹缨一眼,冷冷地说道:“敢不敢打击报复这事,你应该去问问做的更熟悉的令尊,他可从不手下留情。”
“你!”
裴丹缨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这个程彧,三番四次的侮辱她老爹。
程彧倒是云淡风轻,毫不闪躲地与她对视。
忽然,裴丹缨收了怒色,眨了眨眼睛,说道:“程彧,想当年,你家先祖也是铁骨铮铮的谏臣,怎么今日他的后辈倒沦落到和我一个小女子吵架了?”
这下,轮到程彧脸色不好。
裴丹缨立马乘胜追击,“你若真有本事,就在今年科考上金榜题名,整日跟我在这白费口舌,也不怕辱没你家先人。”
看着程彧陷入沉默,整张脸蒙上一层寒霜的阴郁样子。裴丹缨不等他反应过来,迅速飞身上马,有些得意地哼着小调,一把勒住缰绳,继续向着明德门疾驰而去。
到了城门口,寒风呼啸,裴丹缨不由得停下来,紧了紧领口的抽带。
春桃气喘吁吁地赶上自家小姐,终于问出了那个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那个程公子,到底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