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源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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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在会客厅里看见她的。
女人有一头细软的卷发，白得令人怀疑是否健康的皮肤被雾蓝色的裙子衬得几乎快要发光，那张四十多岁却依旧充满着年轻朝气的脸略微扬着，赭色的眼眸中盛满了狡黠的光。
源森子。
该说她是一代传奇还是别的什么呢？
作为宫城县纳税大户源氏贸易的掌舵人，这位女士身上有太多值得研究却又无关紧要的经历了：她十八岁加入游戏战队，在打职业的同时还兼顾了学业和公司管理；可这位女士大概又和所谓的“天才少女”相去甚远，她自称上学时的成绩非常糟糕，连高中都是初三死线冲刺才考上的。
我不知道该惊叹于她的坦诚还是该纠结于她的自我评价。实际上，无论是换了谁，恐怕都没有办法完全平衡好这三件事，但源森子做到了，至少她有顺利毕业。
接到采访任务时我还在想这次的采访对象会是什么样的人。我设想过她和我见过的所有商业精英一样严谨而善辩，又觉得她早年的经历可能会把她打造成一位狂放不羁的挑战者。实际上，我的猜测都对但都不对，源森子确实善辩却并不严谨，她说话时语气散漫随意，就像是在和他人插科打诨，但每句话都能正中要害，就像是晒太阳的流浪猫，看似温和，实则警惕而充满攻击性。
我觉得这样的人不太适合出现在我们杂志上，她和财经杂志的整体风格相去甚远。
可她又确实是传奇一般的企业家，当所有人都以为源氏贸易会三代而衰时，源森子以近乎强硬的手段肃清了公司内所有的障碍，将原本尾大不掉的源氏从悬崖前拉了回来。
02
采访过半，源森子问我要不要吃下午茶。
她好像有一些在现今网友看来依旧非常严重的“公主病”，比如会嫌弃评价酒店的环境，比如会买一些除了新奇毫无用处还贵的要死的奇怪小玩意儿，再比如每天雷打不动的下午茶。
我们坐在别墅后花园里，桌上摆着甜味浓郁的饼干和红茶，四十几岁的女人懒洋洋地窝在皮制坐具上。开动前她的手机还响了，源森子半垂着眼在触屏上划拉了好几下，女人涂了口红的脸上露出气急败坏的神情来。
放下手机时，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啊啊，那个傻逼，管他去死！”
我第一反应会不会是家中小辈之类的，可又很快想起眼前的女人并未结婚。她维持着单身的状态从学生时代一路走到现在，有传言说她其实是有交往对象的，可只不过是玩，没有结婚的打算。
“是朋友吗？”我问。
“说朋友也太抬举他了。”女人脸上露出喝了过期牛奶的痛苦表情，“甩不掉的傻逼罢了。”
03
源森子的交往对象名叫及川彻。
即使是我这种完全不关心体育赛事的角色也多少听说过这个人。
和女朋友一样，及川彻也算是宫城县的一代传奇人物。早在中学时期，这位排球运动员就作为新秀在各大学生比赛中崭露头角，后来据说是出了国，在阿根廷队里打球打到退役，退役后才回了日本，目前好像是在做儿童排球教练。
源森子和及川彻。
——老实说，若不是听见她亲口说他们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我是怎么都没有办法将这两个不同领域的大佬联系在一起的。
他们成长于不同的家庭，除了都是宫城县人以及校友外好像再没什么共通之处。况且及川彻年轻时花边新闻不断，直到现在，源森子身上都有些年轻气盛的味道，我以为她绝不会选择及川彻那样的人作为自己的伴侣，那简直是对大小姐的挑衅。
他们交往的时候源森子尚未掌权源氏，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大小姐。
“我是我，他是他，”女人笑着端起自己的茶杯，“我们确实是在交往，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会为彼此磨灭一部分属于自己的人格。我不会过问他不想让我过问的事情，他也不会干涉我的决定。”
我不太懂。
我觉得这样的关系太过理想化又太过不稳定了，人都是自私的，爱情更是将这种自私放大了无数倍。在这样充满独占欲和掌控欲的感情中，做到不过问不干涉比想象中要难上无数倍。
简直就像是刻意回避了进入对方生活的可能性——如果哪一方出了问题，另一方可以毫无损失地及时抽身，不受任何影响。
“记者先生，”女人问道，“对您来说，‘爱情’到底是什么？”
03
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在过往的二十多年里，我一直在努力做一个普通人，普通地以普通的成绩考上普通的好学校，又普通地入职普通的公司，普通地进行着普通的工作，甚至普通地交往了一个普通但可爱的女朋友。
我对自己的生活非常满意。
“在我看来，爱情就像是一种未知的病毒，”女人提着叉子将自己那份蛋糕切下一小片来，“我无法控制它什么时候过来也不知道它会向好的未来进化还是向坏的未来进化……或许在某一天，它会突然把我的生活毁掉。”
非常悲观的思维模式。
我突然想起源氏的上一位掌舵人，也就是源森子的母亲，那位同样是传奇人物的女人有着一段失败的婚姻，她和丈夫结婚不过十数年，又在女儿上中学时离了婚。后来听说她的前夫二婚了，她却独自抚养女儿长大，直到临终前才勉强将身上的担子略微卸了一些。
或许是受母亲的影响，源森子的内心深处并不相信爱情。
但感情又是不受控制的，它蛮横又肆意，即使是源森子也没法说服自己果断放弃及川彻，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他们交往了二十几年，除了没有婚姻和后代，与寻常夫妻倒也没多少不同。
04
“没什么不好的，”源森子说，“记者先生，您一定想问，既然我不会放手，那我又为什么不选择和他结婚呢？”
我觉得她对爱情的看法似乎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可仔细想想却依旧不太对。
不结婚确实是个方便抽身的对策，可结婚也还能离，只要没有后代，离婚与否对她这个地位的人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及川彻没有财产方面的野心，他不会借着婚姻来侵占源氏的股份，况且他大概也懒得过问贸易公司的事，那个男人的心思全都在打排球和逗小孩上，没精力思考这类非必要的事。
我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愿闻其详。”
“记者先生，您认为人生是什么样的呢？”女人的声音轻柔又舒缓，如同飘散在午后暖阳中的茶香。
我摇了摇头。
对我这样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年轻人来说，这个问题有些太深奥了，怎么回答都不是。
“我认为人生是一场孤独的旅行。”女人小声道，“或许我会遇见很多对我很好的人，他们可能是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同学，我的队友，甚至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们会陪伴我走过一段旅途，在我的人生轨迹上留下一个个路标——但是说到底，这场旅行的最后，背着行囊走向终点的只有我自己。
“父母会离世，朋友会反目，同学会各奔前程，队友会退役转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会拥抱自己的生活……哪怕是伴侣，离婚也不过是走一套流程的事。我的人生从最初到最终都是孤独的，没有人陪我呱呱坠地，也没有人陪我奔赴死亡，我所能做的，只不过是让这场孤独的旅行变得不那么孤独。
“于是我才会去寻找另一个旅行者，我。们一起结伴往前走，可我们的旅途是有尽头的，或许先到终点的是我，又或许是他，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很清楚，旅途必须由自己完成，没有人能代替我们往前走。
“可越是结伴我就越能意识到这场旅行的本质，我依旧孤独。
“他能与我结伴的路途和整场旅行相比不值一提，我能做的不过是让分别之时来临前彼此的孤独感尽量小一些罢了。
“如果哪天我不得不离开他的世界，他还能笑着一个人走下去，那对我而言便是万中无一的幸事了。”
05
从别墅出来的时候我跟及川彻打了个照面。
男人戴着一副不伦不类的黑框眼镜，手里还提着鲜花和点心盒。我本以为源森子会放他进去，结果别墅主人一见他便冷笑着按下了报警按钮。
于是保安客气而娴熟地把及川彻扔到了门口，可能也知道最后他还是会被放进去，保安也没赶人，甚至还从值班室端了杯冰咖啡让他坐在门口解解暑。
“董事长消气了您就能进去了。”
保安说。
及川彻把花和盒子搁在手边，转头问我说你觉得她今天心情怎么样，我说我看不出来，但是感觉应该不差。
及川彻兴高采烈地说那就好，估计最多十分钟她就放我进去了。
我问你们交往了二十几年怎么还买花买礼物，是一直处于热恋期吗，及川彻闻言摆了摆手，男人撇着嘴解释道。
“这是赔礼，”他说，“她下个月生日，我不知道买什么礼物，喊了个朋友帮忙，结果拍照片的时候不小心把朋友拍进去了，小森子好像很生气。”
我：“……”
我：“……您的那个朋友？”
“是女生哦，今年二十几岁，花滑运动员。”
啊。
怎么说呢？
活该他被扔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源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