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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师出同门 夜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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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归云庄内灯火未熄。
厢房内,烛火摇曳。
穆悠然执意守在母亲谢允床边,不肯离去。
“悠然,这几日你们一路奔波,许是累坏了,去睡吧。”
苏晚晴看着爱徒憔悴的小脸,柔声劝道。
“师父,我睡不着,”穆悠然轻轻摇头,目光紧紧锁在母亲苍白的脸上。
“守在母亲身边,我能踏实一些。”
苏晚晴不再勉强,只是默默添了盏灯。
烛泪一点点堆积,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终于战胜了担忧。
穆悠然趴在床头,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苏晚晴将穆悠然小心翼翼的抱到旁边的小床,掖好被角。
谢允在梦魇中辗转,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唇瓣无声翕动,似在呓语。
“师姐...别丢下我...”
“师父...别管我...”
苏晚晴用温帕轻轻擦拭她额角,眼中情绪翻涌。
窗外,唐瑾言与凌雪如两尊石像伫立院中。
“你去歇息。”凌雪忽然开口,“我守夜。”
唐瑾言摇头,指尖摩挲着藏渊剑柄:“母亲的仇人仍在暗处,我睡不着。”
月光流淌在剑身,映出他坚毅的侧脸。
今夜那套惊蛰楼剑法已然暴露身份,往后怕是再难隐匿行踪。
但想到最近发生的种种,唐谨言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化作寒冰。
百里外,陈易州勒马停在几间旧屋,柴扉半掩,石阶生苔,檐下悬着剑。
陈易州来不及喘息,径直冲进那间熟悉的、弥漫着浓郁药香的旧屋。
迅速从密密麻麻的药柜中精准抓取出几味解毒要药,动作快得带风。
随后又急匆匆赶到屋后那片被师父视若珍宝的奇特药圃。
小心翼翼地采下一株叶片呈八角形的莲花——正是解毒圣药“八角莲”。
回到药房,他立刻升炉起火,将药材依次投入药罐,全神贯注地开始炼制解药。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额上布满细汗,眼中布满血丝,却不敢有丝毫分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
药炉中,一颗碧莹莹的药丸终于成形,散发着清苦却沁人心脾的异香。
陈易州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尚且温热的药丸装入一个准备好的小木盒中。
他不敢耽搁,拿起木盒转身就要冲向门外系着的马匹。
“咻——”
破空声袭来,一粒看似普通的花生米从远处疾射而至,精准地打在他的穴道上。
陈易州身形一僵,顿时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心中大急,脱口而出:“师父!急事,不得耽误!”
话音未落,一个须发皆白、满面红光的老者,眯缝着眼睛,笑呵呵地从陈易州身后的阴影处踱步而出。
老者手里还捏着几粒花生米,抛起一颗,准确无误地丢进嘴里。
“徒弟啊,”
郭云霄嚼着花生,声音带着点戏谑。
“你昨夜急匆匆回来,翻箱倒柜,也不跟为师吭一声。”
“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贼,专偷我辛苦种植的那些宝贝药材呢!”
“师父!”陈易州语气急切,几乎是在恳求。
“我一位朋友的母亲中了‘黄泉’杀手的毒剑,性命危在旦夕,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
郭云霄依旧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踱步到陈易州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看来,你这次下山游历,经历倒是不少嘛。”
说着,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从陈易州无法动弹的手中取走了那个装着解药的小木盒。
陈易州心中咯噔一下,急道:“师父!您……”
还没等他说完,郭云霄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我会派人将药及时送去归云庄。你嘛,”
他拍了拍陈易州的肩膀,“暂且在这里好好待着,有些事,为师需要问问你。”
陈易州看着师父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顿时沉了下去。
师父扣下他,恐怕不单单是责怪他,师父怕早已知晓他经历的事情。
晨光渐炽,转为午后骄阳。
一骑快马踏碎归云庄外的寂静,扬尘而至。
马背上跃下一道娇健的身影,正是惊蛰楼的卯月。
守在庄口的凌雪和唐瑾言见到来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此刻他出现在这里,而非陈易州,无疑预示着变故。
卯月风尘仆仆,额角见汗,显然一路疾驰。
卯月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那个小木盒,递给凌雪,语速极快:“解药,快!”
凌雪接过木盒,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以最快的身法向庄内谢允所在的厢房掠去。
见凌雪身影消失,唐瑾言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
“卯月,你怎么会来?”
“易州呢?他是不是出事了?”
卯月恭敬回道:“楼主放心,陈公子无事。”
“只是……怪老头让我转告您一声,”
卯月模仿着郭云霄那带着戏谑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要您亲自去问他要人。”
唐瑾言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只是此刻母亲剧毒刚解,强敌环伺。
这种局面,又如何能轻易抽身离开。
卯月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
“楼主,待谢夫人情况稳定,属下愿代您守护归云庄,直至您归来。”
庄内有凌雪姑娘、苏前辈和穆姑娘,再加上属下从旁策应。
只要不是‘黄泉’倾巢而出,必能保夫人无恙。”
唐瑾言看着卯月坚定的眼神,思忖片刻,终于重重点头。
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穆悠然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快步走了出来。
便激动地跑过去抓住唐谨言的衣袖:“瑾言哥哥!母亲的毒解了,没有生命之忧!”
穆悠然说着,眼眶又有些发红,是欢喜的泪。
她左右张望,却没看到陈易州的身影,只见站在唐瑾言身旁的卯月,不禁愣了一下。
唐瑾言心中大石落地,急忙问道:“母亲可是已经醒了?”
穆悠然用力点头:“刚醒不久,精神还有些不济。”
“我们进去说。”
唐瑾言带着穆悠然和卯月一同进入房中。
屋内,谢允倚在床头,脸色虽然依旧苍白,苏晚晴坐在床边,正细心地为她调整靠枕。
唐瑾言走到床榻前,轻声对谢允和苏晚晴介绍道:“母亲,姨母,这位是卯月,代替易州来送的丹药。”
谢允目光温和地看向卯月,微微颔首,声音虽虚弱却清晰:“多谢你。”
卯月立刻躬身行礼:“夫人言重了。”
穆悠然这才找到机会,急切地问卯月:“易州他为何没和你一起前来?”
卯月看了一眼唐瑾言,见他微微颔首,便如实相告。
“陈公子被他师父暂时留下了。”
“前辈……让唐谨言亲自前去,才会放人。”
唐瑾言迎上母亲和姨母的目光,语气沉稳地交代道。
““母亲,姨母,我已决定即刻动身前往。”
“我离开期间,卯月会代替我守在这里,他武功不弱,心思缜密,值得信赖。”
谢允深知谨言此行不可避免,她柔声叮嘱:“去吧,路上务必小心。”
苏晚晴听到这个称呼,让她心头酸涩,却也涌起一股责任。
苏晚晴语气坚定地回应:“放心,这里有我们。”
得到母亲和姨母的允诺,唐瑾言不再犹豫,随即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
身影很快消失在归云庄外的路径尽头。
厢房内的气氛稍稍松弛,却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凝重。
谢允靠在床头,虽解了毒,但元气大伤,脸色依旧苍白。
谢允目光转向女儿穆悠然,眼中带着母亲的担忧与决断。
“悠然,”她声音轻柔却坚定。
“我们也不能在此停滞不前。”
“关于那秘匣中的线索,还是得继续前往流影阁。”
穆悠然立刻点头:“母亲,我明白。我这就准备动身前往流影阁!”
谢允转而看向静立一旁的卯月,语气恳切:“谨言既将你留下,便是对你的绝对信任。”
“如今悠然要只身返回流影阁,路途虽不算遥远,但难保没有敌人窥伺。”
“可否劳烦你和悠然一同前往?”
卯月没有丝毫犹豫,抱拳躬身,利落应道:“当然。”
她本就是唐瑾言留下保护归云庄和协助众人的正是分内之事。
计议已定,穆悠然便与卯月一同拜别母亲和师父,踏上了返回流影阁的路。
另一边,唐瑾言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捷径,马蹄翻飞,在林间穿梭,速度极快。
行至一处僻静的山谷,时值初夏,绿叶成荫,郁郁葱葱。
就在骏马即将穿过这片树林时!
一道灰色的身影自茂密的树冠中无声无息地闪现,直扑马背上的唐瑾言!
唐瑾言在劲风袭来的瞬间,已然察觉,毫不犹豫地侧身翻腾。
同时足尖在马鞍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而起。
半空中,唐谨言与那身影瞬间交手数招,拳掌相交,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身形旋转落地的刹那,唐谨言右手已拂过腰间剑柄。
剑尖轻点,内力激荡,身随剑走,剑光缭绕,剑锋划破空气,留下道道如闪电般的残影。
对面躲闪后嘿嘿一乐,站在枝干上方。
“春雷始鸣……这‘惊蛰剑法’中的快字诀,你倒是使得有几分火候了,比上次见你时长进不小啊。”
唐谨言挽了个剑花,精准归鞘,对着枝头上的师叔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沉稳:“在您面前,还有的学。”
师叔郭云霄嘿嘿一笑,不再多言,身形在树干上几个轻点,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后。
唐瑾言重新上马,穿过了这最后一段蜿蜒幽静的小路。
几间简朴却结实的屋舍错落有致,篱笆围起的小院里种着寻常菜蔬和珍奇药草,不远处还有一片开垦整齐的药圃。
这里,便是他师父称为“无名”的地方。
将马匹熟练地拴在院外那棵老槐树下,唐瑾言看着这与记忆中毫无二致的地方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他没有先去屋中,而是径直朝着后院那片竹林旁的石桌走去——那里是师父和师叔最常对弈的地方。
果然,还未走近,便听到了那两个熟悉的声音正在斗嘴。
“谨言来了!”
“这是师父的声音!”
“待为师杀他一局,替你出出气!为老不尊,总喜欢戏耍小辈。”
“哎哎哎,你这叫什么话?”师叔那戏谑的嗓音紧随其后。
““我这是以身试法,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偷懒,武功有无长进!”
“你这护犊子也护得太明显了!”
师父哼了一声,落下一子,声音带着得意:“我看,是你自己手痒想活动筋骨,还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唐瑾言缓步走近,看着石桌旁那两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斗嘴。
心中那因连日奔波、阴谋算计而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这般景象,他多年来早已见怪不怪,却是他内心深处最觉安宁的所在。
而在不远处的药圃里,陈易州正苦着脸,拎着个水瓢,认命地给那些宝贝药材浇水。
一听到唐瑾言到来的动静,陈易州随手将水瓢一丢,也顾不上溅起的水花弄湿了衣摆,快步就赶了过来。
师兄弟二人面对面站定。
陈易州收敛了平日里的跳脱,神色一正,抱拳躬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师兄,江湖复杂,人心难测,此前并非有意隐瞒身份,还请师兄见谅。”
唐瑾言见状,也立刻还了一礼,语气温和:“师弟不必多礼,无事便好。”
“其实早在青州,瞧见你施展的独特银针,我便大致猜到了你的师承来历。”
“你我各有缘由,也莫要怪我对你隐藏身份才是。”
陈易州闻言,脸上瞬间又恢复了那笑嘻嘻的模样,挠了挠头:“其实吧,那日在青州我们第一次……呃,不打不相识的时候。”
“我就觉得你的内功路数和招式变换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后来你用‘启蛰’的身份加入我们,一起探查药人事件,我就基本确定,你就是惊蛰楼楼主,我的师兄了!”
唐瑾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我本以为‘启蛰’这个身份掩饰得还算妥当,却没想到早已被你识破。”
“只是……多谢你当时没有拆穿,否则悠然她……”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陈易州摇摇头:“师兄,你可真是榆木脑袋!”
“我和你相识短暂,都能认出你来。”
“悠然和你从小一起长大,对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恐怕早在第一眼看到‘启蛰’时,就已经认出是你了。”
“她只是信任你,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和苦衷,所以才假装不知道,配合你演戏罢了。”
唐瑾言怔了一下,细细回想悠然那些了然的眼眸、默契的配合、以及偶尔流露出的欲言又止……
此刻经陈易州一点拨,顿时觉得豁然开朗,低声叹道:“原来如此……倒是我自以为是了。”
这时,正在下棋的郭云霄一边“啪”地落下一子,一边头也不回地插话道。
“你们两个小子,也就儿时在一起练武一年之短,我便带着易州下山游历去了。”
“本想着你们此生不知什么时候再有交集,没想到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
“易州这次下山,阴差阳错还能和你们搅和到一块儿,经历这许多风波,真是有趣,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