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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太子妃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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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和又做恶梦了。
自打她重生以来便夜夜不得好眠。
梦中一片漆黑,瓢泼大雨自天幕倾泻而下,女子身穿缟素颓然跪坐在殿外,额头上那抹红色比竟朱红的高墙还要鲜艳几分。
可殿内那位气度非凡的郎君却冷眼睨着她,神色淡漠,任凭她跪在冷雨中磕破了头,哭着求哑了嗓子,也半分不为所动。
“定国公携二子举兵造反,其九族死有余辜,孤今夜还没赐死你,已是看在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上,谢清和,你别不知好歹。”
他居高临下地看过来,云纹金靴踩踏在白玉砖上,金线滚边的黑色蟒袍一丝不苟。
实在可笑至极。
世人皆道她谢清和是天之娇女,从小在定国公府受尽千娇万宠长大,十五岁如愿嫁给心心念念的如意郎君,成了风光无限的太子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李宗宸是如何在十五岁那年厚着脸皮追求她的,又是如何在她嫁进东宫后对她不闻不问的。
甚至她的娘家定国公府一夜被灭,父兄母亲惨死,远亲抄家流放,都是这位太子殿下谋划多年来的手笔。
呵,实在可笑至极。
“太子妃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忽听一道阴厉的声音响起,谢清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估摸着天刚破晓,残星未落,东宫依旧是一片昏暗的景象,余娘焦急地推门进来,面上又惊又喜。
为何会喜?大概是余娘觉得太子殿下终于肯过来太子妃这里了,至于惊么,自然是因为李宗宸脸上那副臭烘烘的阴沉表情。
“太子妃快些起床罢,殿下过来了。”
余娘难得笑得开心,她安排宫娥去给李宗宸打点茶水,又手忙脚乱地安排了一堆人围着谢清和穿戴华服,将她拉到梳妆台前好好梳洗打扮了一番。
待到谢清和终于收拾好走出去的时候,余娘已经笑眯眯地拉着一众小宫娥退出去了,大抵是觉得只要太子肯过来便是好事罢,总之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殿内突然就只剩下谢清和跟李宗宸二人了。
李宗宸还是那副过来讨债的表情,即便这是她嫁进东宫整整一载后,这位太子殿下头一回过来。
“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他又皱着眉重复了一遍。
这道声音莫名激起了谢清和尚且在梦中时的惧意,临死前他血洗定国公府的记忆慢慢回笼,她被迫看着父兄被五马分尸,家丁奴仆惨死在血泊之中,她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却换不来这人半丝怜悯。
这人只是淡漠地对她道:“举兵造反,死有余辜。”
行刑时凄厉的惨叫声犹在耳畔,吓得谢清和一下子清醒过来,她这回儿不仅彻底醒了,还抖了抖,意识到这不过只是一场梦。
那夜求饶无果,她趁着余娘不注意,在东宫偏院里的某棵歪脖子树上自缢了,灵魂绕着整座皇宫飘了一圈,竟又莫名奇妙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还是定国公府尚未出事时的谢清和的身体。
她终于意识到此刻李宗宸正怒视着自己,可现在天都还未完全亮,排除起晚了的可能性,她也没做错什么啊。
但谢清和只是愣了片刻,想起余娘平日里的嘱托,还是慢慢道:“殿下恕罪了,都是臣妾的不是。”
她垂着眸回话,全然没有注意道李宗宸眼中的神采瞬间暗淡了几分。
然后他指了指门外:“孤还以为你不知道,既知道,就赶紧去给昭训赔罪吧。”
谢清和不知道他要干嘛,不过他来者不善,一大早便过来闹腾,免不得要惊动不少人。
尚在余梦中的其他宫娥全被吓醒了,趴在门外偷听的余娘见势头不对,连忙冲进来跪倒李宗宸面前,颤着手将谢清和护在身后,一个劲儿地磕头赔罪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都是奴婢的不是,太子妃她什么都不知道,请殿下赐奴婢死罪。”
谢清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余娘转过身来,眼泪汪汪地道:“是昨天孟良娣与陈昭训过来给太子妃请安,奴婢奉茶时不小心烫伤了陈昭训的手。”
谢清和这才了然。
陈昭训是李宗宸最近寻回来的宠妃,听说是户部尚书陈酿的女儿,性格开朗热心,不过进了东宫几日便已与孟良娣打成一片,两人姐妹相称。
跟惯常沉默寡言的谢清和比起来,确实要有趣不少。
李宗宸没理会余娘的求饶,只冷冷瞧着谢清和:“作为主子连个下人都管不好,你就是这么当太子妃的?”
他显然是专门过来找她兴师问罪的,即便她什么都不做,他也喜欢把许多罪名强加到她头上,就比如后来孟良娣害喜,他说是她歹毒命人送过去的麝香,又比如更后来陈昭讯游湖时意外落了水,他说是她派去保护昭训的人手脚不干净。
谢清和没有觉得多委屈,上辈子她已经在委屈中度过了短短一生,如今重来一次,只是觉得莫名好笑:“陈昭训的手可是已经废了?”
“放肆!”李宗宸沉着声音低喝,跟初见时画舫上那个玉树凌风的翩翩公子完全判若两人,“太医如今还在陈昭训那里开药方,他们说陈昭训的手一夜间感染得厉害,这辈子怕是不能再拿重物了,你的心肠怎会变得如此歹毒?”
余娘闻言,颓然跪在地上的身躯便抖得更加厉害了,她泪汪汪地举着三指对天发誓:“求殿下明鉴,奴婢什么都没做过,待客用的茶也都是上好的明前碧螺春,太子妃更是全然不知情,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啊!”
“敢做不敢认?”李宗宸轻蔑的低头看她。
谢清和总算看明白了他闹的这是哪一出。
被茶水烫过一下的手怎么可能感染得如此厉害,分明是那些人看不惯她成日缩在这东宫里不争不抢,又仗着有李宗宸替她们撑腰,便觉得她谢清和好欺负。
她看了李宗宸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怒意。
“行了。”只可惜谢清和不再为其所动,“从定国公府出来的人一向敢做敢认,做过了便是做过了,没做过为何要认?我若是殿下,便会去找证据,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过来冤枉别人。”
定国公如今尚未获罪,在朝中威望极高,她不信李宗宸还敢再说什么。
不出所料,李宗宸果然愣了愣,但不过片刻便回过神来。
他大怒,额角青筋乍现,面上却只是眯了眯眼,“你别以为有定国公撑腰孤就不敢废了你,若是你今后再敢动孤身边的人,便是拼了这储位不要,孤也要奏请父皇废了这桩婚事。”
谢清和像是听到了一个真心好笑的笑话:“求之不得。”
李宗宸气极拂袖而去,临走前勒令余娘带着谢清和去陈昭训那里亲自登门谢罪,余娘跪在地上讷讷点头,直到他走得人影都不见了也没从地上站起来。
她显然是被吓到了,自太子和太子妃大婚过后,李宗宸第一次踏进这方小院,她原以为殿下终于回心转意想起她们姑娘来了,却不想竟是过来问罪的。
余娘又开始哭了:“太子妃恕罪……奴婢承认烫昭训那会儿的确是故意的,却没想到竟会这么严重……”
谢清和其实也有点生气,她疲惫地坐回到床上,满不在乎地对余娘挥了挥手,“她们也惯常对我的吃食做手脚,更何况咱们从不学她们使阴招,没什么大不了了,快起来吧。”
余娘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若是殿下当真去陛下面前告状,太子妃……都是奴婢害了你。”
“无事,他现在还不敢告状。”谢清和躺在床上闷闷道。
且不说他不敢,即便他敢去告状,又会舍得定国公府的势力么?
因为陈昭训这场闹剧,东宫里的其他妃子都有些人心惶惶,大家都怕诸如此类的闹剧发生在自己身上,更何况谢清和惯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众人便也渐渐不过来请安了,谢清和自然乐得清闲。
她成日坐在自己小院里的梨花树下乘凉,春风渐暖,吹得梨花也落了一地,偶有其他颜色的粉色小花携着梨花一起飘落下来。
谢清和不认得那花的名字,只隐约记得余娘说这是东海外的小岛上才有的树种,整座东宫里只有这一棵。
她不可置否地笑笑,只觉得午后的时光悠缓异常,金黄琉璃瓦下的翠竹随风而动,吹起她的发梢时还带着股淡淡的竹香味,半暖不暖的,倒叫她有些犯困。
将要闭上眼的时候,余娘过来告诉谢清和一个消息,陈昭训非要一口咬定是孟良娣害了她,这下那两人可有得闹了。
“不知道等殿下看清楚她们的真面目后,会不会过来太子妃这里住。”余娘说得乐呵呵的,好似比谢清和还要开心几分。
谢清和不解:“东宫女子那么多,他为何要来我这里?”
余娘闻言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太子妃怎么能如此想,若是太子妃能够早日诞下子嗣,咱们的苦日子也就到头了……”她苦口婆心地劝了谢清和半天,将绞劲脑汁能想到的女子为妇的道理都跟谢清和讲了一遍。
谢清和这才终于笑出声来,只无奈地一个劲儿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若是放做以前,她也会与余娘有同样的感概。
曾经的她觉得嫁进东宫后无依无靠,李宗宸便是她的全部,直到后来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接一个女子,谢清和才恍然。
高耸红墙里的人本就如此,若是她执意奢求一颗真心,只会落得个肝肠寸断的下场。
但余娘自然不会有她这样的觉悟,她常常不厌其烦地在谢清和耳边念叨着,谢清和听听便罢了。
余娘还提起一件事,就是那早李宗宸过来让谢清和去给陈昭训赔罪。
谢清和一直托了几天也没去,余娘便总怕李宗宸因此怪罪下来,再也不愿过来这里了。
谢清和无所谓地继续躺着睡午觉。
她近来有时候总会觉得余娘有些啰嗦,从前不觉得,大抵是因为那时候她满腹小姑娘家的心思,对李宗宸爱得至纯至深,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一阵恶心,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将李宗宸这个名字剥离出来。
“对了。”谢清和突然想起来:“余娘,前些天让你去打听宫外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