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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天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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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协议,今日可还有效?”
席上的人都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人人都噤若寒蝉。
离夜眼神如鹰死死地盯着她,然后他慢慢地低下头,接连缓缓喝了三杯酒,直到酒壶中再也倒不出酒来。
‘砰’地一声,酒壶重重地搁在矮几上!
他双手摩挲着酒壶,冷意横生:“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要你?”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带着地狱修罗的冷漠。
“离疆王生平两大遗憾,一是不能入主中原,还有一个便是当日为了离疆的王位放弃了我姑姑,姑姑膝下无女,这恐怕也是离疆王指定要我和亲的缘故。如今离疆王病重,虽说三皇子手握重兵,但一日储位未定,随时都会有变数横生。”
离夜目光如刺,想扎进她的心里,看看她的心倒底是不是石头做成的。他忽地大笑起来,“就凭这点你以为我还会娶一个三番四次把我玩弄于股掌中的女人?你未免也太小瞧我离夜了。”
“当然,我也在赌……”她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离夜听得到,她俯身,让自己的眼睛和他平视,细细的声音像有无限的魅惑:“我赌你对我的……求而不得!”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清楚。
离夜勃然大怒,额头青筋突起,偏偏一颗心脏却为她狂跳不止,每一下都像是一个重重的锤子,打得他神行俱灭。他见不得她这么有恃无恐,手指收紧,眼中恨意凛然。
萧衍忍无可忍,霍地站起来,虽然听不清楚他们之间说的什么,但是心却沉到了谷底,他以眼神示意安顺。
安顺赶紧走过去,低眉顺眼地说道:“玉娘娘醉了,奴才扶娘娘下去休息。”
林疏晚躲开他。
安顺无奈,只得示意旁边两个小太监:“扶娘娘下去休息。”
林疏晚挣不开两个小太监的钳制。
雅竹皱眉,刚想起身。
另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拉住了林疏晚的胳膊,离夜掀翻了两个小太监。
萧衍眼神微闭,冷喝道:“大胆!”
离夜不甘示弱地大声说道:“既然她已经说了,林疏晚未死,那当日的和亲约定依旧有效。”
皇后暗笑,她对自己的父亲点点头。
李宰相起身启奏道:“皇上,既是如此,两国结为秦晋之好,实在可喜可贺啊!”
萧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他斩钉截铁地说:“朕已经说过了,林疏晚早已葬身大火,三皇子,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钱夫子的女儿,由不得你放肆!”
离夜邪气地挑眉道:“你们御国有句话叫做‘狸猫换太子’,我离疆有心与御国交好,御国皇帝这番举动,实在恐折损两国友谊。……况且在座的恐怕每一位心中都清楚我面前这个女子倒底是谁,御国皇帝何必非要当着你御国朝臣的面‘指鹿为马’呢?”
最后这个成语用得实在是不好,林疏晚皱眉,瞪了一眼离夜。
这一眼却让离夜心情大好,有一种扳回一城的感觉。
双方僵持不下,萧衍怒道:“这不是离疆,还由不得你说了算!来人,拿下。”
两旁突然窜出许多穿盔甲的士兵。
“皇上,万万不可!”一直没说话的钱夫子终于急急地出声制止。他摇头,女人都是祸水啊,祸水。
钱夫子的制止令萧衍也一震,他自然明白离夜不能抓,摆手挥退两旁的士兵。
钱夫子调解道:“三皇子没有说错,皇上也没有错,眼前的女子正是老夫的义女林疏晚。”
“夫子!”萧衍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李宰相笑道:“既然帝师都说了,大家也算真相大白了,哈哈。”
萧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寒气渐盛。
钱夫子对离夜一礼道:“三皇子,今日是皇上设宴款待大家,此事可否容后再议?”
安顺示意两个太监去扶林疏晚。
离夜固执地不肯松手。
萧衍深吸一口气,眉越皱越深邃。
钱夫子见状,对萧衍启奏道:“不如臣先带玉儿回帝师府,省的丫头再胡闹扰了各位兴致。”
萧衍勉强点点头。
离夜终于有点松动。
钱夫子已经开口,林疏晚见目的已经达到,也不愿拂了他的面子,自是顺从的。
入夜,帝师府中。
萧衍带着一路侍从行如疾风。
所有的丫鬟婆子赶紧避让下跪。
刚到林疏晚住房门口,小如早早侯在那里,拦住萧衍的去路,她哆嗦着嘴唇道:“娘娘说……说皇上请回吧,如今她是和亲之女的身份,不方便此刻接见皇上。”
萧衍怒道:“让开!”遂一脚揣开房门。
林疏晚正靠在矮塌上看书,如此大的动静她也没有抬起头来,甚至一边看书,一边仿若无人地端起旁边的茶水慢慢品尝。
萧衍站在门口,身形就像定在那里一般,沙哑着声音痛苦地说道:“你一定要这样吗?”
林疏晚的眼神依然没有从书中移开,仿佛萧衍根本就不存在。
萧衍勃然变色,走过去一把甩开她手中的书,拉着她的胳膊强迫她站起来,用不容置喙地口气说“走,跟朕回宫。你不是想做皇后吗?好,朕立马下诏立你为后。”
林疏晚的目光终于移到了萧衍面上,用清清淡淡地语气说道:“李相既能背叛太后,若此刻废除皇后,你就不怕他也同样能背叛你?”
“朕顾不了这么多?”
“你是皇帝!”
萧衍苦笑,“你既然什么都明白,为何还要如此逼朕?”
林疏晚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有些疼,抬了抬手想抚平他的眉头,却缓缓地放下了。她吸了一口气道:“我什么都明白,明白你的迫于无奈,明白你的无可奈何。但是这并不表示我就能做到,萧衍……我做不到,冷宫十年,我耳边日日听到的都是那些太妃们悲惨的故事,你知道什么叫做‘红颜未老恩先断’吗?你听过‘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的故事吗?那些故事让人在夜里想起来都毛骨悚然。我曾经也以为我做得到,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只要你是真心待我的。可是当你瞒着我立李昭仪为后,斡旋于众嫔妃之间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痛得呼吸都艰难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做不到的。”大颗大颗的眼泪自她的眼眶中滚落。
落在萧衍的手臂上,每一颗都滚烫的灼烧着他的皮肤。
“给朕时间,五年……不,两年就够了……”
林疏晚晃着脑袋,“不要再骗自己了,你所做的的这一切都没错,这就是皇权,就像当年先皇一样哪怕再爱姑姑,依旧只能给她贵妃的名分,依旧得同时拥纳后宫。你会是一个好皇帝,会在御国的史册上留下辉煌的一页……”
“没有你朕要这些虚名有什么用?!”萧衍疾声喝到。
林疏晚沉默。
“无论如何,你不能去离疆,就算你有千般理由。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不能由你一个说了就算。”
林疏晚微微叹息:“你阻止不了的,你刚刚从太后手中夺回大权,恐怕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和离疆大动干戈吧。萧衍……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逼我自己,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萧衍连退了两步,表情有些讷讷的。“你……真心爱过我吗?”
“爱过。”因为爱,所以要放手,要成全!月下的那些誓言不是假的,她真的以为他们可以执子之手地老天荒。
“你爱离夜吗?”萧衍的眼眸墨云翻涌。
林疏晚看着他执拗的神情,轻轻地摇摇头,“不爱。”因为不爱,所以不会痛。
“好,朕知道了。”萧衍像丢了魂魄,缓缓转身,机械地踱步走了出去。
林疏晚看到他的背影,心痛得无以复加。
老百姓中盛传,朝廷又要和亲了,这次居然是帝师的女儿。
这帝师说来也真是伟大,自己鞠躬尽瘁不说,还愿意把女儿送到那种蛮荒之地去。
“听说是被逼的。”卖葱的大婶冲旁边卖菜的婆子嘀咕道:“听说这个离疆皇子好色无耻,看上了帝师千金的美貌,非要纳为妃不可。要我说,这几日可得好好嘱咐家里这些姑娘们,平时没事不要上街,没得白白被拉了去。”
“那就难怪了。”代人写书信的大叔也插上一句道:“我也听茶馆里的人讲,最近皇上日日进出帝师府呢。恐怕是安抚帝师不愿嫁女的心情吧。”
“对,对,对。这离疆三皇子也去,只是每次都被帝师拦在了门口,说起来倒也是个痴心的汉子。”
大冷的冬天,集市上的这些人却谈论得热火朝天,个个都像亲自见证了一样。
数九寒天,昨日后半夜飘落的大雪,令帝师府的园子铺得厚厚得一层。
三个着粗布青衣的小厮正在用扫帚扫去□□小道上的积雪。
小如从屋里抱了个手炉递给林疏晚,“皇上今日又来了,娘娘还是不见吗?”
“小如,你看,这是去年我在帝师府的时候种的几株白海棠,可惜今年我再来的时候已经错过花期了。”
几株白海棠枝叶依旧青绿,只是面上也盖着一层白白的霜雪,指尖轻触,霜雪簌簌掉落。
萧衍站在假山后面,淡蓝的儒衫称得他更加清俊消瘦,树枝遮挡了他大半个身体。他已经站在这儿有一会了,却不敢上前,怕唐突了雪中立着的那个素雅的人儿。
他自嘲地笑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现在竟然成了见她一面都是奢望。他见她只是凝望着那几株白海棠,久久都未动。
久到他以为她已经和冰雪化为一体的时候,却听到了她的声音:“花开花落自有时。小如,一切都是天意,就像这几株白海棠,无论春天花开得有多灿烂,冬天一到同样的土壤却再也开不出花来。”
小如听不明白,只是翻来覆去咀嚼林疏晚这几句话的含义。
林疏晚站起身来,看着她挠头抓脑的样子,哭笑不得地轻叹道:“我和萧衍之间的感情就像这几株白海棠,注定只能在春天里开放。若我们此刻放手,兴许还能留住彼此最美好的时刻。”既然她做不到姑姑那般洒脱,不能毫无怨恨地看着萧衍坐拥后宫,那她就必须跳出皇宫那个樊笼。她今日能忍下一个皇后,来日再忍下一位妃嫔,那再后来呢?结局无非两种,最好的也莫过于她变得‘宽容雅量’,笑着看自己的夫君徘徊于一众女人之间,渐渐麻木,最后情淡心死。最差的是她日日幽怨猜忌,作茧自缚,变得于后宫那些女人别无二异。
“若说是天意,十年前你为太子妃就是天意,十年后朕与你重逢也是天意,朕与你两情相悦更是天意!既然天意如此,为何你非要执意妄为。”萧衍从假山后缓缓出来,肩上有树上落下的雪花。
“参,参见皇上!”小如赶紧跪下。
林疏晚先是一惊,再慢慢镇定下来,眼睛却是盯着脚尖,福身道:“臣妾告退!”
“你说白海棠冬天不开花是天意,若朕能让它开花你能否改变心意?”萧衍对她的背影高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