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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求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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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年味很足。
小区楼下的实体店纷纷拉起横幅,默契地搞起了清仓大甩卖,员工们为了冲刺年底KPI使尽浑身解数,想方设法只为揽客。
林听刚开始放年假,空闲时间比较多,由于除了同事,她在帝都这边没什么亲近的朋友,也就没有各种人情往来的困扰。
很舒服。
省下了时间和精力,林听宅在家里看看电影,有事没事学学烘焙,或者拉着同样清闲的江入年出门逛街,购置年货。
过了几天之后。
家里就完全换了个主色调,不用刻意去布置,光是门口堆的那一堆红色物品,就很有过年的氛围了。
江入年感觉很新鲜。
一直走过去看,要盯着红色的物品出神很久,他之前对于过春节没什么概念,反正每年都一样。
唯一的感受就是。
除夕那天,哪儿哪儿都热闹。
所有人都开心。
他一个人。
在椅子上坐一天。
林听正在客厅直播,本来已经没工作了,但昨晚大家在工作室群里商量了下,决定开个直播,给粉丝送春节祝福。
开场白是嘉宾的自我介绍。
鹪鹩和南郭两个人搭档,很快就把场子热起来,随着时间推移,直播间的人越来越多,留言把整个屏幕填满了。
弹幕刷新得很快。
林听没开美颜,没化妆,身上穿了件居家的卫衣,在众人当中依旧美得很突出。
大家随意聊了会儿天。
按照流程,接下来玩互换配音的游戏。
林听抽到了呵呵的角色。
【你们声意兴隆工作室是懂怎么玩游戏的。】
【哈哈哈,这可期待死我了!】
【什么情况哎,0老师要翻身了吗!】
【我老婆出息了[偷笑]】
顿时观看直播的观众们把注意力集中到林听身上,“0老师”满天飞。
其他嘉宾也特别想看她的表现。
林听坐在地上,也注意到了网友们的留言,她平复了下心情,自己管自己铺垫情绪,第三个就轮到她了。
林听酝酿了一下。
一开口,感觉完全变了。
完全不同于她平时软糯温和的声线。
【0老师好A啊!我快被她掰弯了,姐妹们救命!!】
【老婆变老公,乖乖隆地咚。】
【糟糕!是右心房收纳全身的静脉血通过右心室从肺动脉泵出此时肺动脉中流的是静脉血通过肺中的气体交换变成含氧丰富的动脉血由肺静脉送至左心房再通过左心室的主动脉泵向全身的感觉!】
【林老师你真的好厉害,跟之前角色反差也太大了,666,完全听不出来是一个人】
【这业务能力我是大写的服气[大拇指]】
一轮游戏过后,林听的“风评”转眼从“0老师”转变为“老攻”,之后他们又玩了几轮,这趴游戏结束。
林听坐着的地方,正对着走廊。
江入年走来走去很容易入镜。
人影闪过好几回,有眼尖的观众注意到了这情况,立刻就在弹幕里好奇问了:【那谁?刚刚走过去一个男人!】
远在万里的季祝也在看直播。
她凑近了点,盯着屏幕若有所思:“江老板还是帅得这么别致。”
于是,她缓缓打出一条“她对象”的弹幕。
但很快就被湮没了。
下一个环节。
林听被cue到回答问题。
问题是“碰到闺蜜的男友出轨会不会立刻告诉闺蜜?如果告诉了闺蜜,闺蜜执迷不悟你会怎么办”。
林听明显愣了下,脱口而出:“这么私人的吗?”
此时,弹幕已经开始各抒己见了。
【把狗男人给我扬了!】
【我告诉你,男人只配做我们女人的玩物!老娘有洁癖,从来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再说了,他们配吗?】
【恋爱脑的闺蜜要不得啊!】
【说实话,这情况我还真碰到过……只不过后来我那塑料闺蜜嫌我多管闲事,直接把我拉黑了[微笑][微笑]】
说什么的都有。
林听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但总感觉自己得说点什么,不然场面会很僵,便下意识开始发出“嗯”的声音。
过了好半天。
林听还在思考:“嗯……”
弹幕一直在刷“哈哈哈”。
“嗯?”
恰好江入年再次路过,似是觉得可爱,他忍不住学她:“嗯。”
整个直播间都沸腾了。
谁?
谁在说话!
林听抬起眼,瞥他:“你干嘛!”
她觉得,他的行为,让她很丢人。
“搬个东西。”江入年抬起手,晃了晃手里的年货:“林软软,你这都嗯半天了,有空过来帮忙。”
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林听又不好意思又别扭:“我在工作。”
江入年噢了一声:“那你继续。要是怕得罪人呢,那就直接说不会,反正这种事也瞒不了多久的。”
“……”
“咳,当我没说。”
林听把视线收回来,认真回答道:“我不提倡介入别人的感情生活,但站在道德的角度,我应该,还是会告诉她一声。”
顿了两秒。
“其实在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在有意无意扮演着监督者的角色,我们保护了别人,与此同时,要想到别人也会同样保护我们。”
这种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一切都是互相的。
听到这话,似是意识到什么,之后江入年格外刻意地在她面前多晃了几次,林听一次也没搭理他。
感受到林听的态度,他顿时无言。
就开个玩笑。
江入年有点茫然,沉吟片刻,很快想出了个法子。
他看眼林听,而后回屋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他录了两句音,然后滑下导航栏,匹配林听的蓝牙耳机。
界面上显示匹配成功。
江入年弯唇,慢悠悠地退回到录音界面,点开第一条录音:“我错了。”
正在直播耳机却突然掉线的林听:“……”
她转头看向卧室。
耳机里再度响起江入年懒洋洋的声音:“林软软,看弹幕。”
林听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显示屏,顿了下,顺势往下拉,便注意到有位id名只有一个“。”的网友,他发的弹幕是:【∑】
紧接着下一句。
。:【什么时候调教我?】
林听顿时噎住,盯着这几个不要脸的字被新弹幕缓缓刷上去,在这期间,她耳朵渐渐染了层绯红。
难以平静地坐着。
这时,江入年从房间里走出来,懒懒地靠在架子上,等她的目光看过来,他极为轻佻地冲她挑眉。
很欠揍。
林听抿了下唇,脸都红了。
江入年朝她走过去,伸手挡住镜头,他讨好似的亲了亲她的唇角,然后用她一个人听到的声音说:“我欠调教。”
却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黑屏了】
【有什么是我这个尊贵的vip会员不能看的!】
【我们这是正经直播间[捂眼]】
【谢谢让我睡前刷到[鞠躬][鞠躬][鞠躬]】
【诡计多端的臭男人】
【谢谢姐妹,我的嘴替】
【哈哈哈哈哈被苦茶子绊倒了】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说得对(bushi)】
【大家注意着点吧,这里是评论区不是无人区】
【……】
一场直播下来,结束时林听感到口干舌燥,刚合上电脑,江入年就递过来一杯水,随后在她旁边坐下。
林听微微启唇。
江入年自顾自地转身,自动躺下来枕在林听腿上,顺带捞起她摘下来放在桌上的耳机自己戴,无比坦然。
横着手机开始玩游戏。
林听看他一眼,先喝水,她舔了下唇,把水杯放到不会被碰到的位置,随后挠了挠他的脖子。
什么话也没说。
江入年抬眼,唇角浅浅弯起:“有事?”
对视两秒,林听捏住他的下巴,勾起来。
“调教你。”
还没调教多久,江入年就受不了了。
林听的动作没停。
他呼吸不稳,忍了忍,摁住林听的肩:“投降。”
下一刻,林听被他直接推倒。
林听猝不及防。
“唔——”
轻微“哒”的一声,手机掉在地毯上。
今年除夕,是个晴天。
江入年早上去市场采买了食材,还带回来一个草莓蛋糕,放在冰箱里,林听恰好出来倒牛奶喝。
刚开冰箱门就看见了。
她转头,看向正在厨房忙活的江入年,提到:“我也订了蛋糕。”
准备给他过生日来着。
江入年走出来,腰上围着一条围裙:“嗯,我是觉得你会喜欢。”
林听感到意外:“你买给我的?”
江入年看她:“不然?”
“可今天过生日的人是你啊。”林听盯着他现在的模样,说不上来的贤惠,忍不住去扯他围裙上的带子玩:“干嘛给我买呀?”
江入年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力道像在搓澡:“那还不是我对象最近总有事情要忙,对我都不热情了,赶紧贿赂一下。”
林听手里攥着两根带子,晃了晃:“你怎么总把心思花在这种地方?”
“什么叫这种地方?”听她这没心没肺的发言,江入年莫名有些不痛快,顺势捏住她的后脖:“别总想着气我林软软,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对我多重要。”
林听直直地盯着他。
江入年随意道:“一个生日而已。”
想都不用想。
“没你重要。”
林听理解了下:“噢。”
从这个角度看,江入年的模样有些拽。
林听忍俊不禁。
江入年瞥了眼被她握在手里的带子,也没说什么,之后把视线收回来,他走到冰箱前把草莓蛋糕拿出来。
拆了外面的包装盒。
林听不太确定:“怎么现在就拆了?”
“它呢,没资格抢你那个蛋糕的风头。”江入年拿着刀,切了一小块放进碗里,顺便插了个叉子在上面:“你解决一下。”
林听松开手,把碗接过来,拔出叉子尝了口奶油。
她诚恳地评价道:“味道是很好。”
偷偷观察她的表情,似是在确定什么,过了两秒,江入年收回眼,拿刀子继续切:“不能吃多了,容易坏肚子,剩下的这些送给邻居。”
林听挖了勺喂他:“好。”
感觉不像江入年平时的作风。
林听看了一会儿。
“江入年,我怎么感觉——”对着他的侧脸,林听诚实地说出内心真实的感受:“你今天怪怪的?”
他动作一顿:“有吗?”
林听弯唇,踮起脚亲了下他的脸:“怪好看的。”
江入年噢了一声:“大惊小怪。”
林听下午抽时间把蛋糕送完了。
江入年第一次做年夜饭,上桌的菜肴色香味俱全,看起来有模有样的,这会儿,他正在很讲究地擦盘子。
有点轻微的强迫症。
夜幕降临,满天的繁星犹如萤火虫一般,在天边时隐时现。
外面闹哄哄的。
八点刚到,很快便传来烟花绽放的声音,天空与花火接吻,暗动的火光穿过黑暗,隔着花与水。
天光大亮。
转瞬黯淡。
客厅的窗帘没拉。
林听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回复朋友们发给她的新年祝福,侧脸时而被耀眼的焰火照亮。
她划了下好友列表,忽地注意到沈引弟的头像。
迟疑两秒。
她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了下,正犹豫发点什么的时候,聊天记录突然推上去一行,视线往下拉,是沈引弟发来的消息:【你和你男朋友在一起吗】
就很突然。
林听回了:【嗯】
她本以为沈引弟会提让她和江入年去她家过年的要求,等了几秒,沈引弟发语音过来:“软软,救救妈妈!”
“我碰到储兆祥了。”
“他手里有刀……”
林听呼吸一滞。
【位置发我。】
【你找个隐蔽的位置躲起来,不要出声,我马上到】
沈引弟把位置发过来。
林听第一反应是报警。
报完警之后,林听顾不上穿鞋,慌慌张张地跑进厨房,稳住声音道:“江入年,我妈可能出事了。”
江入年眼皮子一跳。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往那边赶。
上了车,这期间林听一直低头看手机,但沈引弟毫无动静,她想到之前的事,脑海里浮现出沈引弟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她浑身开始发抖。
很害怕。
察觉到她的神情,江入年心里闷闷的,但这时不能同她说丧气话:“没事的林软软,相信警察。”
忍耐了片刻。
林听出声:“我想听点声音。”
车里太安静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总是胡思乱想。
江入年马上把车载广播打开。
车厢里响起播音员的声音:“进入冬季以后,气候变化大,雨雪雾天气频发多发,道路交通安全风险上升,历年如此。为此,我队发布以下交通安全提示……”
脑子是麻木的,林听一点都听不进去。
但也不想换频道。
林听呆呆地坐着。
播音员的语速平缓:“驾驶车辆时司机做到“三不准”:不准超载、超速,不准疲劳驾驶,不准酒后驾驶……”
捕捉到“酒”这个字眼。
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林听垂下眼,主动提到:“你还记得,我宿醉那次吗?”
那次是意外。
江入年答:“有印象。”
是很有印象。
就是那晚,她碰了他的枕头。
之后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安静片刻。
联想到此时的情景,江入年有了猜测,反着问她:“所以,为什么讨厌酒味?是不是和你妈有关?”
林听轻点了下头。
答案不言而喻。
江入年试探道:“是不好的事吗?”
林听回忆了一会儿,慢慢地说道:“我妈那个人,总是说话不算话的。在我高三生日那天,她把我从学校喊出来,让我在校外等她,以为她要陪我过生日,我一个人在街边等了很久,可她一直没有来。天都黑了,我遇到一个男人,那人喝多了酒,大约看我一个人,而且周围也没有别人,他便借着酒劲出言不逊、还对我动手动脚……”
江入年收紧手指。
车速加快了。
担心他介意,下意识把细节部分略去,林听云淡风轻道:“还好有交警路过。只不过,那应该是我过得最不好的一个生日了。”
“林软软。”
“你猜她为什么失约?”
江入年绷着脸。
林听抿唇,调整好情绪后说:“因为那天,她的丈夫提出带她出席酒会。”
奇怪的是,现在再讲起这些事,林听内心已经没剩什么波澜了,难以产生任何情绪,她甚至回忆不起那个酒鬼的模样,有关于那天的记忆,只剩下被人狠狠抛下的无助感,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林听微不足道的语气:“她应该是很高兴。”
所以,忘记了她的生日。
也忘记她了。
江入年控制住体内隐隐发作的怒气,声音低沉:“恨她吗?”
林听垂下眼,只说了句:“她是我妈。”
江入年心情很差。
曾经很自私地盼望过,让沈引弟当一个坏到极致的母亲,这样她就有理由置身事外了,林听把话说完:“成年之后,我确实不该去打扰她的生活,毕竟她有了自己的家庭,而对于他们来说,我是外人。”
静了几秒。
车载广播还在放着:“11月16日凌晨,帝都北高速公路南华路段一辆小型普通客车追尾碰撞前方轻型自卸货车,造成小型普通客车人员6人死亡、3人受伤。交警提示,夜间行车请勿疲劳驾驶,高速公路驾车行驶应控制车速,保持安全车距……”
林听提醒:“开慢点。”
车速降下来。
江入年咬字加重:“别说这种浑话,谁教你这么想的林软软,你当自己是菩萨吗?不管什么人,不管对方对你做了什么混账事你都得原谅。”
林听弯唇。
“你这是在骂我,还是在安慰我?”
“别笑了。”一点儿都不好笑,江入年没办法宽宏大量,没办法劝她原谅:“这世间,没这样的道理。”
林听叹了口气:“都过去了。”
江入年一言不发。
林听看着窗外:“但这次,若她能平平安安的,我也不想再去计较以前了,我想试着,和她好好相处。”
江入年瞧着不大高兴,没再多说。
广播:“冬季为夜间事故高发季节,车辆应减速慢行、谨慎驾驶,夜间驾车视线不良,请正确使用灯光,不要长时间使用远光灯,特别是遇会车时应及时切换近光灯……”
不知道为什么,林听突然有些心神不宁。
黑夜中车灯透射出来的光线,以及忽而乍响亮起的半边天空,把摇摇曳曳的街树映得无比神秘。
介于黑白,如同笼了层灰色的纱。
什么都看不清。
前面停了好几辆警车。
导航也显示已经到达目的地。
江入年把车停好,下一刻,林听直接开门下车,迫切地往前跑了几步,视野里忽地冒出好几道刺眼的强光。
路上车来车往。
江入年追上来,从后面拉住她的手,把她扯回来:“看路。”
说话间,一辆车从他们旁边飞驰而过。
林听发丝飘动,语速比平时快:“没事。”
她抽回手,转身又跑走了。
江入年掌心一空:“林——”
她一边跑,一边打电话,看着方寸大乱。
江入年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秒。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确定安全之后再度追上去,很快,他的脚步顿住,他忽地抬起眼,视线停在林听的背影上。
手指触碰随身携带的佛珠。
没再动了。
直到林听远离自己的视线。
江入年握紧平安扣,轻声:“最后一次,林软软。”
他要赌一把。
江入年任由大片的黑暗把自己的身影藏住。
林听满脑子都想着找沈引弟,没去管江入年,以为他自己会跟上来,她拨开人群,喊了声:“妈!”
出事的并非沈引弟。
而是一家四口,出了车祸,虽然车子前端被撞得变了形,但好在人都救出来了,这会儿正放在担架上往救护车里抬。
场面一片混乱。
林听转身,再度挤出人群,神情很焦灼,就在这时,她似是有所预感般地转头看去,就看到沈引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突然冲她大喊:“软软小心!”
——嗞啦!
紧急刹车声此起彼伏。
随之响起的,还有司机们的怒骂声。
沈引弟急匆匆地朝她跑来,打量着她:“没事吧软软?你有没有事啊,跟妈妈说句话,软软。”
林听鼻尖一酸:“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沈引弟流出眼泪,声音哽咽:“你没事就好……”
然而,因她这“鬼探头”的举动,路上的车子不得不停下来。
林听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忽地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她僵了下,转头去找江入年。
却看不到他。
人呢?
下一刻,林听注意到一道刺眼的车灯,顺着光线看去,便瞧见了江入年,一辆大卡车直直地朝他撞去。
脑子一片空白。
林听极为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骤停。
她条件反射般地往他那边跑,大喊:“江入年!”
沈引弟试图拦她:“软软别去!”
千钧一发之际。
江入年跳上一旁的路牌,避开了冲撞。
林听下意识松一口气。
但脚步未停。
她刚松开唇角,就在此时,另一辆轿车因为大卡车的冲撞发生了连锁反应,她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看到那辆轿车失控撞飞路牌的场景。
一声巨响,看不清什么被抛起。
又坠地。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林听浑身都是僵的,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上缠上来,扼住她的喉咙,她的掌心已经破了,但感受不到疼。
她跌跌撞撞,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被破碎的铁片划出很深的口子,贴片嵌入血肉,每一步都是酷刑,再加上她心急,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连路都走不稳。
世界在坍塌。
原先路牌的位置已经烂成一堆,到处弥漫着白烟,地上流淌着细细血流,随着夜色渗入路面的裂缝中。
她的视线模糊。
只看见,一只手躺在地上。
血,染红了平安扣。
顺着手指流到无名指的戒指上。
夜空,烟花再度绽放。
转瞬即逝。
眼泪砸在江入年满是血污的脸上,林听手忙脚乱地去捂他的伤口,声音颤抖着:“救命……救命……江入年,救命啊……”
怎么办?
谁来救救她的江入年。
只要能救他。
他流了好多血。
林听身上的衣服越来越沉重。
全染成了红色。
第一次被绝望包围,这感觉就像被人强行按进刺骨的水里,她无法呼吸,她好疼,五脏六腑都碾碎了疼。
不远处。
恕师目睹了全程。
他默默合掌,稍作躬身:“阿弥陀佛。”
医院。
江入年被医护人员推进ICU抢救。
手术室的门关上。
林听浑身血淋淋的,模样很狼狈,她无助地蹲在墙角,注视着倒映在地砖上的白炽灯光,视线不聚焦。
她没力气做其他任何事,什么也不想做。
手机一直在响。
林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接了,嗓音沙哑:“喂。”
“你好,你订的蛋糕给你放楼下外卖柜了,有空下来拿下。”
林听眼神空荡荡的:“好。”
林听突然望向手术室亮起的红灯。
一眨眼。
眼泪接连不断地往下掉。
是她害了他。
林听垂首,咬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一旁的沈引弟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话到嘴边,莫名迟疑了下,她又把话全都咽下去,随之垂下眼,有些不敢看。
林听冷静下来。
“为什么撒谎。”
“……”
压根没有储兆祥。
从头到尾,只有沈引弟。
沈引弟神情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故作茫然:“你在说什么啊软软?妈妈听不懂,储兆祥他——”
林听加重了语气:“你为什么又撒谎?”
沈引弟突然哽住,面对林听的质问,眼里的心虚藏也藏不住。
她垂下眼,一言不发。
林听一字一顿:“为什么又骗我!”
瞒不住了。
她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软软。”
林听直直地盯着她。
恨意很浓。
沈引弟也忍不住哭了,因为害怕,身体微微颤抖着:“我以为受伤的人会是我,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说:自己那天去找江锦河了。
江锦河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比起年轻时候的感觉更加阴郁了,她没说别的,只说自己是林听的母亲。
她想要获得林听的谅解。
她还想拆散他们。
于是,江锦河给她出主意,他说愧疚是对付女人最好的武器。第一步,是让林听心软,他可以安排人做一场戏。
剧本是,让沈引弟舍身救她。
他保证不会弄伤林听。
她犹豫再三,同意了他的方案。
可谁能想到呢?
这场局,是做给江入年的。
江锦河这么变态!
连自己的亲儿子都算计。
听到这里,林听再也撑不住崩溃了,沉重的愧疚感把她的理智压塌,声音嘶吼着:“你走!走啊!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你!”
“软软……”
林听漠然:“别叫我。”
再后来,林听去找了江锦河,没人拦她。
江锦河还没出院。
林听进来的时候,江锦河正坐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似是没发现她进来了,抱着姜织生前画的画,魔怔似地喃喃:“织织,我不会让任何人玷污你留下来的东西,你是我的,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这其中,也包括江入年吗?
他没救了。
尽管站不稳,但林听勉强撑住身子:“是吗?”
不把人当人。
把儿子当随意丢弃的物品。
发怒就是将自己的过错惩罚他人,粉碎无辜的对方,这是在走投无路时想出出气的暴君行为。
现在想来。
沈引弟的懦弱,江锦河的残忍。
简直是一丘之貉。
林听冷漠冒出了句:“如你所愿。”
太好了。
江锦河低低地笑起来。
片刻后,他如释重负道:“织织,听见了吗?”
如我所愿。
……
手术持续了十个多小时。
林听也站了十个多小时。
腿已经麻了,受伤的膝盖很疼,林听身上穿的衣服,那上面的血已经凝固成了血块,粘连着布料,就这么悬挂着。
宛若坚硬的铠甲。
大年初一,来医院看病的人照旧很多,只隐隐约约传来电子鞭炮的声音,距离隔得有些远,但很热闹。
手术室的灯亮了一个晚上,又过了会儿,灯灭了。
陆陆续续有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林听第一时间上去询问:“里面的人情况怎么样了?”
林听脑子很乱,神经一扯就疼。
医生实话实说:“病人的生命体征很微弱,尚未脱离危险,还在72小时观察期。他送来时因失血过多已经休克了,是主动脉割破导致了大出血,好在你送医比较及时,再晚一分钟就抢救不回来了。”
“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犹豫:“这个不好判断,病人的伤势很严重。”
到底已经爱进了骨子里,所有旖旎的情感,还没学会怎么控制,就陷得猝不及防。
谁也不知道,这一晚手术的期间,林听做了最消极的打算。
如果江入年救不回来。
如果江入年没了,她绝不独活。
没有以后。
死而已,她不怕。
林听站在重症监护室外,视线定格住,里面有冷冰冰的仪器,还有躺在病床上,如同死去一般脆弱无声的江入年。
她的挚爱。
林听别过眼,不忍再看。
这个冷漠的世界一点儿也不好客。
人来人往,上帝总在袖手旁观,现实始终冷澈,这个世界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千疮百孔。活在现实里的人,大多自私,天生依赖物质,依赖他人……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让自己过得更好,过得更快活。
现实就是。
只极少数人幸运,能有运气,在偌大的人海里找到自己精神的依托,她原本一无所有,遇上江入年以后,林听才觉得自己也是那幸运的极少数人。
确实沾沾自喜过。
江入年对她很好,一切无可挑剔。
在不为人知的那些日子里,他默默的守护,累积下来,早就已经成了她生命中不可取代的珍藏。
如果剥离出去。
她还能剩下什么呢?
一具行尸走肉。
活着,一副空有皮囊而没有灵魂的躯体。
林听突然看开了很多事。
此刻,回忆起那些平平淡淡的过往,和他在一起没发生任何灾难的早晨黄昏,却成为她最渴望的当下。
难言的酸涩。
林听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守了两天,一直没等到江入年苏醒的迹象。
医院走廊的湿气重。
呆久了会头疼。
本想继续等下去,但林听这两天不眠不休地连轴转,再加上精神高度紧绷,体力早就接近崩溃的边缘。
仿佛开在雨夜里随时会凋零的花。
林听揉了揉眼,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下一瞬,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半日后,猛地从梦魇里惊醒,林听睁开眼,察觉到周围的环境,她勉强坐起来,似是瞥见了什么,原本带有血污的衣服已经换成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医生来查房。
林听本能反应是向医生了解江入年的情况。
“人没事,已经脱离危险期了,你昏迷的时候他醒过来一次,找你,现在又睡了,大概下午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谢谢。”
“你也多注意休息,别着急过去找他。”
林听嗯了一声。
等医生离开,病房里就剩下她一个人,林听稍愣了下,有些迟钝地回过神,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屋外有阳光。
林听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遮住眼睛,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头疼、脚也疼……浑身都疼。
疼得想哭。
林听平复了下心情,把手放下来。
泪痕还是湿的。
她去厕所洗了把脸,之后没回自己的病房,而是怀着和昨天完全不同的心情,再度回到熟悉的走廊。
林听伸出手,缓缓推开门。
听到动静,江入年转头看去,下一秒,视线定格住,他注意到林听身上的病号服,眉头皱起来。
却说不出话。
林听喉咙发紧,噩梦般的记忆涌上来,一阵后怕。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他的面前。
林听感觉很不真切:“江入年。”
她声音很哑,还没恢复。
江入年动不了,给不了她任何回应,只能紧紧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可林听却看懂了,他想表达的情感。
林听说:“我没事。”
江入年依旧皱着眉,看她的时候,像只多愁善感的狗。
林听尽量放松,手指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而后又顺势摸了摸他的脸,呆在他身边,和他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
江入年安静地听着。
但她刚醒,不能长时间听她讲话,走之前,林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两眼,顿了下,才把视线收回来。
林听给自己办了出院手续。
林听回家收拾衣物,为了方便照顾江入年,她要住在医院,在收拾的过程中,她忽地记起楼下还有个蛋糕没取。
她差点忘了。
那天明明是他生日。
结果连生日蛋糕都没吃到,生日愿望也没许,他就出事了。
林听更觉得江入年可怜。
……
这天下午,江入年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这也就意味着死亡这道坎,江入年算是迈过去了。
怕他忧思,林听没告诉他自己晕倒的事,这会儿,她正低着头,拿着水果刀,削苹果给他吃。
江入年眼巴巴盯着她,看得入神。
没多久。
林听切了一小片,喂他:“看我做什么?”
江入年张了张嘴:“想。”
林听似乎听懂了,温柔地哄:“不差这点时间,你要快点好起来,我是你的,以后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江入年点点头。
仍旧看她。
养病的日子岁月静好,中途,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过,是失踪好几天的沈引弟,她来的时候,正好林听和江入年都在。
沈引弟的模样有些局促。
她带了些水果来,试探道:“你们没事就好。”
林听对她无话可说,自始至终保持沉默。
反而是江入年。
他情绪淡淡的,对沈引弟说了一句:“我这半条命,换林听一辈子,够了。”
她苦恼的关系,他帮她断干净。
从今往后。
林听,只是他一个人的林软软。
休养了半月有余,江入年出院那日,恰好碰见和他同一日出院的江锦河。
很巧。
两人都在等人。
江入年淡淡地收回眼。
说实话,江锦河的内心既无触动,也无内疚,大抵是因为江入年的眉眼生得不像姜织,因此即便他再可怜,都难以让江锦河心软。
江入年本想直接走的,但江锦河开口道:“命真大。”
轻飘飘一句话。
江入年扯了下唇,回敬:“你也是。”
“行了,没必要绕弯子。”江锦河说:“我是商人,每天都在算计,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和我说话,想必是提前猜到了。”
江入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江锦河忽然也看不懂他了。
“既然猜到了,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你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你想让江赎死,好啊,我成全你。”江入年抬起眼,直视他的目光:“我只求一个心安。”
“……”
“我把这辈子欠你的债还清了。”
下辈子,就做陌路人。
江锦河说的没错,江入年是有所准备,只不过准备得并不充分,也不知道这祸事何时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他之所以敢入这局。
有两笔赌注。
第一笔。
之前给沈引弟打官司,他曾派人调查过沈引弟,无意间竟查出沈引弟和自己的父母上过同一所大学。
他们是校友。
从此便多留了个心眼。
而第二笔,才是他真正的筹码。
是恕师的提醒。
——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哪怕苟且,也别死了
——二十五岁的江赎,死于除夕
——尽管江赎的结局并不好
定然是发生了。
既然躲不掉,那便好好死上一回。
果然,那串佛珠护住了他。
他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