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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魔都 但他可以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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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家酒店式公寓,花园西路715号……到了,就是这儿。”
朱仪征三人对了对门牌号,走进了那扇小门。
那栋楼一共五层,和旁边其他楼完美地连成一片,与魔都“四大巨无霸”之一花师二附中隔街相望。楼里没有电梯,只有一条不到一米宽的楼梯,楼梯的角落里布满了蜘蛛网,旁边的墙上、褪色的扶手上的漆皮都掉了一大半,在已经露出电线、摇摇欲坠的老式灯泡的微光下,颇具一种略带忧伤的沧桑感。
三人沿着楼梯来到了三楼。远远地,他们看见那个曾经在火车上遇到的中年男子迈着热情的步伐向他们走来。
“你们好,”男子微笑着向朱仪征打招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应该是朱仪征同学吧?”
“没错。老师好。这个是孙惠昭,”他用左手指着学弟,“那个是谭欣成,他们和我在同一所学校,比我低一届。”
“好的。来吧,少年们,这里欢迎你们。”
男子领着朱仪征三人沿蜿蜒曲折的走廊向大楼深处走去。
一路上,男子边走边做着自我介绍。他姓胡,魔都本地人,今年已经是他在这栋楼里工作的第五个年头了。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训练教室。教室是位于走廊尽头右侧的一间房间,面积不大,由一扇生锈的铁门与外界隔开。房间原来是酒店式公寓的一间客房,里面的吧台、茶几、梳妆台,甚至墙上未拆除的“温馨提示”牌都可以很好地证明这一点。只不过床已经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摆有十二台计算机的长桌以及十二张凳子。房间看上去一点也不比外面新,计算机也毫不例外的老旧,但朱仪征却感到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温馨。
机房里已经坐了九位同学,看上去都是高中生,和朱仪征三人同龄。剩下的三张座位在空调旁的角落里,连成一排,仿佛就是为他们准备的。朱仪征坐倒数第三张,右边是孙惠昭和谭欣成,左边是一个皮肤黝黑、扎着小马尾的陌生女孩。
那天上午不打模拟赛,自由刷题。朱仪征照例打开浴各,点击“随机跳题”。跳出来一道DP的紫题。他拿出一张草稿纸推演起来。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尝试探索,他推出了一个n方的状态转移方程。
下面又到了紧张刺激的写代码环节。
唉呀,好像有点小问题——他把数据范围忘掉了。n小于等于二十万。他盯着2后面的五个零看了好半天,一筹莫展。
“这里,斜率优化。”
旁边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女声。一支褪了漆皮的铅笔在他草稿纸上某个位置点了点。
斜率优化。他仔细看了看铅笔所指的位置,好像确实可以斜率优化。他使劲拍了拍脑袋——怎么想了好半天就没有想到呢!
“大佬太强了!”他充满惊异地望着左边的女生,膜拜不已——她就看了一眼自己的方程,竟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斜率优化了!
“强什么强!”女生微笑着说,“其实是这题我做过。”
做过?这么巧?
朱仪征尝试直接搜索关键字“DP”,第一页上都找不到那题的影儿。也就是说,她就算存心想刷DP题,找到这题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除非她已经把浴各题库全部做完了。他再次感到不可思议。
“看!”女生伸出左手,指了指显示屏。显示屏上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OJ,而那题在这个OJ上的题号竟然是0008,在一个很显眼的位置。题号旁边还有一个绿色的“100”。
“所以这是什么网站?”
“Dream Chasers' Online Judge,也叫DCOJ,”女孩略带骄傲的说,“你可能没听说过,因为这是我们自己创办的一个OJ。我们在其他OJ上找到的好题都会放在这上面,当然如果你有什么好的想法也可以自己出题。像这道题就是他找的。”她指了指左边的一个男生。
真高级,竟然还有自己的OJ!
女孩向下滚动鼠标,向朱仪征展示网站上的题目。
这个网站上的题目不像有些不负责任的公共OJ一样随意的堆砌,而是分门别类、循序渐进的排列,每道题旁边清晰地写明题目类型、难度、算法等,有的还有出题人的“一句话心得”。
看来这里虽然简陋,干货还不少嘛。
朱仪征打量四周,看了看九张陌生但充满激情和喜悦的面孔。据胡老师所说,这些同学都来自弱校,但看起来都挺有自己的想法。
“网址是www.dcoj.org,要不要试试?”
“来吧。”朱仪征输入网址,注册了账号,开启了一段全新的编程之旅。
“大家都应该都累了吧,休息一下吧。”
胡老师的声音从教室前面响起。同学们有的伸起了懒腰,有的去机房外溜达,有的去上厕所、灌水。朱仪征则在机房的窗边看风景。
“同学,现在有空吗?”那个女生走了过来。
“嗯?”
“我……能问你个事吗?”她突然变得有些羞涩。
“什么事?问吧。”
“你……”她压低了声音,“你能跟我讲讲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吗?”
“说来话长。”朱仪征叹了口气,“首先要从我们学校取消竞赛开始说起。”
“取消竞赛?”女孩有些惊讶又有些伤感,“看来我们有类似的遭遇。是因为‘夯基计划’吗?”
朱仪征点点头,微笑了一下。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渐渐熟络起来。朱仪征讲了他的“四处求学”经历,讲了具区二中之前的集训,还讲了各种各样有意思的事情。他也从女孩嘴里听到了许多关于她的东西。
她叫光昕馨,来自江北的淮左一中,今年高二——和朱仪征一届。去年5月,她通过自主招生录取了该校的“夯基人才预备班”,跟随该校苟延残喘的信竞队伍集训了几个月。可是,九月份一开学,校方就无缘无故取消了竞赛。她当时像朱仪征一样,又气愤,又不知所措。她妈妈很理解女儿的遭遇,四处打听,最终在一个小学同学的朋友那里打听到了胡老师的培训班。于是她便成为了这里的第三名学员。
终于又找到一个同道中人了,朱仪征欣慰的想。
每周一天的训练进行得很顺利。竞赛训练自然有比赛和排名,排名自然就意味着竞争,但这种竞争好像丝毫不妨碍那里的同学们——不管之前是不是认识——像朋友一样一起相互学习,一起谈天说地,一起分享各自的喜怒哀乐。这里的资源、条件显然不如某些“强校”,那些“强校”信竞机房所“不可或缺”的“装弱”、“伏地膜”等奇怪行为,以及时时刻刻杀气腾腾的气氛,在这里同样无影无踪。
随着训练的进行,朱仪征三人与光昕馨的友谊也逐渐加深。从一起聊天,一起学习,到几乎每时每刻形影不离,他们之间的了解与认同渐渐地建立起来。在朱仪征的心中,光昕馨就如她的姓氏,像一束光,每当他们处于绝望与挫折的黑暗中时,她总能不偏不倚的照亮他们的心房;每当机房处于沉闷与抑郁的边缘时,她总能奇迹般地点亮激情的火光。
然而,一切一帆风顺终将是会到头的。
元旦假期的第二天,胡老师的培训班组织集训。中午休息时,大家像往常一样做着自己的事,胡老师则刷着手机上的新闻。
突然,胡老师的坐姿从慵懒惬意的半躺一下变得笔直端正,仿佛座椅靠背上有刺扎着他。他的双眼紧盯着手机屏幕,嘴里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十二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机房里一向温馨和谐的氛围瞬间消隐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的紧张和担忧。
“有一个坏消息。我知道大家可能并不乐意听,但这件事关系到我们所有人,我不得不讲。”
他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焦急中透着一丝绝望和无奈。
教室里依然鸦雀无声。十二名同学面面相觑,等待着末日的到来或是死亡的审判。
之前遇到的挫折,遭到的反对,接受的冷眼,一幕幕情景重又在朱仪征的脑海里浮现。尽管他在心里不停的安慰自己这次不会有事的,但他的头上,背上,以及攥紧的双拳里,没有一处不被冷汗浸湿。
“魔都封城了。”
机房里瞬间炸开了锅。封城了,回不去了,这下完蛋了。一个个念头如同一支支无情的箭,将同学们抱有的最后一丝希望扎的千疮百孔。
“所以到底怎么了?”前排一个男生率先从恐怖和绝望中清醒过来,急切的问。
“COVID-36已经传到我们国家了,”胡老师看着大家,低沉而严肃地说,“就在几个小时前,魔都出现了第一例病例。现在疫情已经在全市扩散开来,全市自报抗原阳性已经超过了一万例。”
COVID-36是继本世纪二十年代初“新型冠状病毒肺炎”以来全世界最严重的一次疫情。疫情一个星期前爆发于印度,中国zheng府一直没重视。直到几个小时前出现第一例核酸阳性,魔都zheng府才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挨家挨户发放抗原试剂,并采取封城措施,防止疫情扩散到其他城市。但已经晚了,那个首例阳性前两天就从外地飞来,在魔都溜达了一大圈,接触了无数的居民,直到感觉发热恶心全身不对劲才去做核酸。而这次封城,是魔都15年来首次全域封控,令几乎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两分钟前,zheng府突然宣布封城,我也是刚刚才看到消息。不过,”胡老师的语气里突然出现了一丝希望,“大家千万不要慌张,我会想一切办法尽可能把大家安排妥当。疫情是无情的,但请相信,我们这里的同学都是耐挫力很强的,只要大家有情,众志成城,我们一定会挺过这个难关的。我现在出去给大家找旅馆,大家该做题的做题,该休息的休息,安静的等我一会儿,不要有太多顾虑。”
说完,他迈着沉重而稳健的步伐,走出机房。
朱仪征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疫情袭来,情况如此紧急,他却能如此从容不迫,尽力把一切安排的井然有序,朱仪征感到发自内心的佩服。
其他同学也都凝望着胡老师远去的方向。
他们沉默,天空也沉默。曾经无拘无束调皮玩耍的白云,这时也拾取的消失了踪影,只留下一片深邃而祥和的蔚蓝。而那无边的蔚蓝下,是无数颗正在默默祈祷的心。
幸运女神最终还是垂青了十二位追逐梦想的少年。
几个小时后,胡老师喘着粗气,急匆匆跑回机房,激动而充满喜悦的告诉大家找到住的地方了。他几乎跑遍了整个魔都,最后在嘉淀找到了两家有空余房间的旅馆,分别有三间和五间标间。
经过讨论,朱仪征、孙惠昭、谭欣成、光昕馨和她的母亲,以及另一位男生去那家剩余三间房间的旅馆,其中朱仪征和孙惠昭住一间,谭欣成和那个男生住一间,光昕馨母女俩住一间;另外七名同学和胡老师住另一家旅馆;两名成年人分别负责看护两个旅馆的同学们。
鉴于十几年前“新冠”疫情最终胜利的经验,魔都政府并没有采取完全封控措施。魔都地铁照常运营,这给穿越半个魔都城去往嘉淀的老师、家长和同学们带来了极大的便利。最终,朱仪征等六人在晚上十一点前顺利抵达了他们的旅馆。
一到店里,已经疲惫不堪的朱仪征和孙惠昭便熄灯上床了。
孙惠昭很快睡着了。然而,不知怎么,平时睡眠很好的朱仪征在床上翻来覆去,迟迟不能入眠。
“朱老师,你怎么还没睡着?”被朱仪征翻身声音惊醒的孙惠昭关心的问。
“我……可能是到一个新环境不太适应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赶紧睡吧,别管我了。”
朱仪征好像并没有对自己睡不着这事感到过于担忧。
可是,过了凌晨两点,他突然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一跳一跳的,脸颊也开始发烫,两只手不由自主的放到两腿间取暖。
他突然感到不对劲,打开床头灯,穿上衣服,拖着沉重的步伐去隔壁房间问光昕馨母亲要体温计。
“你……怎么了?”光妈妈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从床上一跃而起。“你赶紧回被窝里去,不要着凉。我去拿体温计。”
朱仪征按她的指示回到了房间,头重脚轻的一下栽在了床上。一会儿,他感到腋窝里多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是体温计。
隔壁房间,光昕馨突然警觉了起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一道闪电在她脑海里划过。她飞快的穿好衣服爬出被窝,抓起床头柜上进店时发的抗原试剂盒,向隔壁房间飞奔而去。
“仪征!”
朱仪征睁开惺忪的双眼,呆滞地看着床边的人。他尽力从冒着金星的模糊视野里辨认着那个叫他名字的人。
“是我,光昕馨。”
“你……你来干嘛?”
“来测一下。希望不要有事。”
光昕馨打开了试剂盒。朱仪征紧盯着她手里拿的东西。
“你在瞎想什么……我怎么可能……”
还没等朱仪征反应过来,一根棉签就已经进入了他的右鼻孔,在里面轻轻捅了两下。
大约一分钟后,光昕馨把一个小塑料板放到了他的枕头上。朱仪征可以勉强的识别出这是抗原检测的试纸。
房间里重又恢复了寂静。床上、床边两位少年心跳的砰砰声,都变得格外明显。四只眼睛紧张的盯着那无色透明的液体渐渐润湿塑料板间白色的液槽。
不一会儿,两条红红的东西进入了朱仪征的眼帘。尽管他的视线此时异常模糊,脑子也烧得迷迷糊糊,但他可以万分确定,液槽里试纸上的杠,是两条。
他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