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奔跑 “无怨无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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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孙华云从舒服的靠背椅上坐了起来，两眼有些不舍地看着身边的卢小洁，“你确定要退出信竞？”
小洁点点头。
“是不是因为那天没选你当学生教练？”
“哦，不是，我……有其它考虑。”
两人对视了几秒。孙华云抿了一口茶，真诚的看着小洁。
“考虑好了吗？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小洁坚定地回答。
“行，尊重你的选择。”孙华云打开面前电脑上的一个Excel表，将第二条“卢小洁”的记录选中，然后点击“删除单元格”。
“好了，你的名字我已经划掉了。努力学习文化课，将来考个好大学，别留遗憾！”孙华云最后一次拍拍小洁的肩，依依不舍的目送她走出办公室大门。
“小洁，你来这里干嘛？”
小洁回头一看，是赵三梅。
“三梅？……我——来跟孙老师讲件事。”
“什么事，我能了解一下吗？”
“没什么事。你不用知道。”小洁显然不想让自己退信息竞赛的事引起太大轰动。
但她转念一想，这件事又瞒不过去，因为她一旦不去集训，全班——甚至还不止一个班——的同学都会知道。
这是她四升五暑假以来第一次产生退出信竞的念头并付诸实践。她开始考虑起自己就这样退出是不是太过匆忙的决定——毕竟，信息竞赛也陪伴她走过了六年零四个月。
赵三梅这一问倒提醒了她——这场告别，太过匆匆。
她懊悔地一直拍自己的头——自己怎么就那么冲动呢？
但她不得不退，小洁安慰自己道。她再也不想跟朱仪征那种人待在一起哪怕是一分一秒。一想到能离开朱仪征，小洁像是从身上卸下了一个——哦不，其实是两个——沉重的包袱。
走廊上的空气从来没有过如此清新，天空的云彩从来没有过如此轻盈。小洁抬着头，哼着歌，大步流星的朝教学楼走去。
下午最后两节课是全年级的学生大会。高二同学们倾巢出动前往千人报告厅，整座高二教学楼几分钟内归于宁静。同学们三五成群的走着，有的在聊今天作业做不完了，有的再聊一会儿会议龙主任会讲些什么。
“朱仪征！”许葳山快步走向单独一人的朱仪征，同他打了招呼。
“你对这次会议有何了解？”
“我没什么了解。不就是一次学生大会吗，讲讲过去的期中考试，表彰表彰单科和总分优秀的同学，然后顺便骂两句，还能有什么花头？”
“我听说不是这样，据可靠消息，这次的内容会跟竞赛有关。”
有关就有关吧，朱仪征想。说不定刚拿国一的自己还会被表彰呢。
校园里，四点钟声已经敲响。会场里，同学们已经基本落座。
具区二中的千人大会场已经用了好几十年，略显陈旧。但会场的规模还是在的——除了一千张既有的座位，剩余的地方完全可以容下七八百张加座，全年级二十八个班无一人没有座位。而21、22两个教改班，自然被分配到了正对舞台的“最好”的C位。22班在前，正对主席台；21班在后。
会议正式开始。龙主任照例总结了前一阶段考试的情况，然后“恨铁不成钢”的骂了好一会儿。台下只听见一片写作业的“沙沙”声，间或几声呼噜声。只有当龙主任的“助手”到某个班旁边“巡逻”时，那个班附近的同学才会暂时的坐正，然后该写作业的继续写，该睡的继续睡，恢复“一派祥和”的景象。
“好了，期中考试我们就总结到这里，下面，我们来谈谈竞赛的事情。”
舞台大屏幕上幻灯片还停留在“主任发言”的页面。龙主任的脸上，刚才那种骂人的表情还未消退。
其他同学习以为常。然而，朱仪征和许葳山感到似乎有些不对，放下手中的笔，一动不动的盯着龙主任。
“学科竞赛设立的初衷，”龙主任咄咄逼人的语调丝毫没有改变，“就是为了给学有余力的同学创造拓展和探究的机会。注意，是给学有余力的同学。
“学有余力”四个字，龙主任几乎破音了。
“然而，近十几年、二十几年，学科竞赛被炒的异常火热，以至于成为了某些同学试图逃避高考的手段。
“没错，学科竞赛学到一定程度，获得一定的奖项，确实有一定的用处。但要获得怎样的奖项呢？教育bu去年提出了‘夯基计划3.0’，
一听到“夯基计划3.0”，朱仪征和许葳山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朱仪征屏住呼吸，半张着嘴巴，呆呆的看着台上的龙主任，猜测着学校到底想要干什么。
“该计划提到，只有国家候选队成员才有资格保送华清、京华等高校。候选队有多少人？每门学科每年十五人。也就是说，全国十五名以下，众生平等。在座的有哪位有自信考到全国前十五的，举下手！
全场一片寂静。
“很好。既然大家都没有这个信心，那就请有些同学不要浪费这个时间了。大家看看，我们这次期中考试考得这么差劲，还有什么时间和精力做一些无用功？经过年级组以及校领导研究，我们一致决定，从今天开始，我们具区二中的所有竞赛全部取消。”
朱仪征和许葳山再次对视。这次对视持续了好几秒。
接下来，龙主任又讲了一些竞赛失败学生的例子。朱仪征根本没有心思听，脑子里只有“竞赛取消”四个字。
“没想到他还真会取消竞赛！”
会议结束了，同学们仍像往常一样飞一般冲向食堂。朱仪征和许葳山一点食欲都没有，在校园里散着步。
“唉，国家政策这样也就算了，没想到学校也这样一副态度。”朱仪征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怎么办？你……有什么打算？”他满怀期待的看着许葳山。
“我的数学和物理倒不要什么紧，我一直在学思思上的，学校里只是个辅助。学思思又不可能倒闭的，对吧？”
许葳山从小热爱数学。小学一二年级每次数学考试他都不低于98分，学校便推荐他跟高年级一起上思维训练班。在思维班里，他对所学的知识产生了越发浓厚的兴趣，不管是平时做完作业还是节假日，总能看见他捧着一本《数学奥赛进阶读本》或者中学数学课本，咬着笔头钻研的身影。就这样，他在四升五暑假前自学完了初中所有数学知识。到了五年级，许妈妈又给他买了初中的物理书，他从此对物理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小升初，他因为没抽到大峤初中的签，只好进入所在学区的前桥初中学习。他的数学和物理两门在该校遥遥领先，经常能甩年级均分好几十分。但因为语文、英语等文科成绩实在不佳，他总分只能常年屈居年级第三，落后于两位全科大佬。从初一开始，他就跟随学思思高中部的学生一起进行数、理竞赛的培训，在高中生中都能名列前茅。初升高自主招生时，由于具区最好的西山中学和天义中学都只给前桥初中一个实名推荐名额，许葳山当时身体出现状况，不太方便考自招，只好通过实名推荐进入排名第三的具区二中，和卢小洁一起成为了该校2035级21班唯二的竞赛生。他高中时的竞赛成绩也是一鸣惊人，高一便拿到了数学物理两门国一，在全校获得赞誉无数。进入高二，他跟随学思思的特别小班冲刺数、理两门的省队，现在已经基本学完了所有数学二试和物理复赛知识点。
“那么，你们信息竞赛呢？”
“我……再考虑考虑吧。”朱仪征无心的抛出一句。
其实朱仪征对于这个问题，一点思路都没有。
他的脑海里，除了对学校这一无能举措的愤慨以及竞赛之路受阻的郁闷，其他只有一片空白。
那天教工大会，不上晚自习。他垂头丧气地下了地铁，回到家，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仪征，你今天怎么了？”餐桌上的妈妈关切的问。
“没怎么，心情有点不好。”
“是不是因为学校决定取消竞赛？”
“可能有点这方面的原因吧。但不完全是。你们别问了，好吧？”
“让他定心吃饭吧。”朱仪征父亲提醒了母亲一句。
朱仪征装作快速的吃着饭，头也不抬。
他不想再看一眼这个灰色的单调的世界。
他要逃离。
可是，他能逃离到哪里去呢？哪里，才能拨开他内心的迷雾，给他明晰的答案呢？
没有。这个世界上都找不到。
然而，有一个地方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片地方就这样突然的进入了朱仪征的脑海。是一片芦苇荡，一片在外人看来平凡无奇的芦苇荡。从小看地图的朱仪征知道，那个地方叫五沐河，在具区城西，曾经去延陵比赛的路上经过。
那为什么……是这个地方？
朱仪征也说不清楚。然而，这片芦苇荡，却牢牢地钩住了他的心。
在朱仪征心里，那里的芦苇仿佛是他亲手栽培的，能读懂他的心。
要去，就别管那么多了。该出发就出发。
“妈妈，我吃完晚饭能不能出去走走？”
“走去哪？我们一起去。”
“不，我一个人走，就在小区旁边转转。”
经过一番努力劝说，父母最终答应了仪征的请求。
“快去快回。”
朱仪征快速扒完了晚饭，灌好水杯，关上房门，开起了他的旅程。
朱仪征平时最喜欢的运动就是走和跑，不管是校运会竞走，还是平时散步，“健步如飞”四个字永远是他的最好写照。再加上刚吃完晚饭，精力充沛，他完全可以不顾一切，迈开大步向前挺进。但五沐河毕竟离家二十多公里，考虑到体力问题，他还是尽可能限制着自己“起飞”的欲望，严格遵照“三呼三吸”的步伐，一步步向前走。
暮秋时分，来自北方的寒风一点的，一点的将这座城市的热量占为己有。这条熟悉的二泉路，如今却变得异常高冷——那些顽强的，还用一只脚挂在那枝干上的梧桐叶，终究敌不过寒风的召唤，心不甘情不愿的旋转着飘落下来，在冰冷无情的大地上绘制出一些光怪陆离的棕黄色图案；天空像拥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将往日飘飞的白云全都驱赶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无尽的蓝，一中充满奥秘的、让人几乎捉摸不透的蓝，蓝到纯粹，蓝到无法形容；天上的雁阵变幻着形态，还时不时发出尖利的叫声，这叫声在具区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间经过无数次反弹，交织，凝聚，放大，给人一种寒透心骨的感觉。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朱仪征突然发现路旁的人行道已经被绿色的、低矮的公路栏杆所取代，熟悉的“二泉路”路牌也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各式各样的重型卡车时不时的用轮船般的汽笛声向饱经沧桑的柏油路面致以问候。
这是野性的呼唤，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呼唤。精通地理的朱仪征知道，这条路叫具北公路。他很清楚，这条路对他来说是熟悉的——至少他通过看地图知道沿着它一直走下去能走到五沐河，然后就是黄林，再下去就是延陵城了。然而，对龙主任，对校领导，对“夯基计划3.0”的制定者，对全班甚至全年级的其他任意一个同学，对尘世间全部阻碍他、困扰他的力量，这条路却大概率是陌生的。
对了，妈妈……会不会骑电动车跟过来？
不可能的。他走这么远，妈妈早已不认识了。
他再一次坚信，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此时此刻，在朱仪征的心里，这条具北公路完完全全的属于他自己。他已经来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天色已晚。一旁田野里的植株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尽力追寻夕阳遗留下的最后一抹晚霞，可惜无济于事。狂暴的晚风越吹越烈，将田间玩耍的儿童们全都吹进了家门，将赶忙收衣服的妇女们全都吹了出来。西天的乌云，也努力的在夜幕无尽的黑中寻找一点存在感。
朱仪征依然抬着头向前走。狂风，乌云，这些都只不过是他此时此刻复杂心绪的另一种表达。
他又想起那个问题。那是一个看似简单至极，却让人丝毫摸不着头脑的问题。这不是许葳山和他的简单聊天，而是一种灵魂拷问——当外界所有的风都是逆风时，还能否扬起风帆，朝自己预定的方向前行？而这一拷问的答案，将决定他高二剩下的两百多天，甚至整个具区二中竞赛生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他一边思索，一边义无反顾的向前走。众多的答案在他脑海中浮现，但它们最终的结局无一例外是被抛弃。
时间已是凌晨三点。朱仪征明显的感觉到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挤压他的四块眼皮，欲使之合拢——就像熬夜打Codeforces的感觉一样，甚至更剧烈。他奋力绷紧眼角的肌肉，以使这种力量达不到它的目的。
一排隐隐约约的，如杂草般的东西摇曳着进入了他只剩两条缝的双眼。是那片芦苇荡——他终于到了。那些摇曳的东西，就是饱经沧桑的芦苇，经历了春天甘露的滋润，夏日狂风的挑战，傲然站立在凛冽的秋风中，续写它们生命的华章。芦苇荡的后面，是一条河，宽阔而明净，无论外界阴晴冷暖，它永远用絮语般的流水娓娓道来的讲述它的故事。这就是五沐河。
正当朱仪征欣赏这片芦苇荡，即将陷入痴情的海洋时，天上两朵乌云之间突然闪过一道金光，这金光像玻璃的裂缝般，不断地在天空中无规则的蔓延。还没等朱仪征反应过来，从天上一直到他面前就凭空出现了一道壮观的光柱。霎时间，大滴的雨点从天而降。
朱仪征有些慌了——他没带伞，也没有任何雨具。他只好无奈的，在被雨水打湿的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突然，一种梦幻般的紫色光影在前方的天空中若隐若现。难道这是闪电的征兆，亦或是某种不为人知的极端天气？朱仪征不知道。一种有些可笑但却振奋人心的想法悄然在朱仪征的心里生根发芽——这是黎明的前兆，是希望的象征！
他看到了曙光——哪怕那并不是真正的曙光！
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在朱仪征的心里油然而生，那种激情像一种无形的兴奋剂，令他的五脏六腑都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展。他卷起泥泞的裤脚，再次昂起头，放肆的迈开双腿，任凭泥水溅满他全身。说实话，他不知道那束光是什么，他只知道那是光，那是象征着希望的光。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向着光跑。他只知道，路边的芦苇在风中“哗啦啦”的声音是对他的喝彩，雨水打击河水的声音是对他的掌声，天边那束微光就是舞台上的聚光灯，而他自己就站在舞台中央。一切的一切，都是支持他的，都是为了他而生的。
没错，当一个人身处困境，却义无反顾的向心之所向而去时，哪怕只有孤身一人，却依然会有一种伟大的力量帮助他创造奇迹。
这种力量就是信念。
让“夯基计划”的乌云变得更浓密一些吧！
让取消竞赛的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让“卢小洁”们的嫉妒与嘲讽汇成的闪电来得更疯狂一些吧！
雨依旧在下，但却丝毫不能阻止朱仪征奔跑的步伐。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