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牌》柚子皮糖

3、共识

　　校外的一家书咖里，池诺特意要了一间独立自习室。

　　两人都点了一杯绿茶，服务员把茶水端给两人后离开，贴心地拉上了房门。

　　青年双手摩挲着杯壁，池诺注意到了这点，提醒道：“杯子可能会有些烫。”

　　楚昀久尴尬地收回手，指尖果然被高温染上一层粉色。

　　“需要冷水冲洗吗？”
　　“没事的，谢谢。”

　　见漂亮的青年有些拘谨，池诺把茶点往青年的手边推了推：“他们家的桂花绿豆糕评价很好，甜度也不高，偶尔吃一次不会长胖。”

　　闻言楚昀久捏起一块绿豆糕尝了尝，入口即化，绿豆的清爽和桂花的馥郁，结合的相得益彰。
　　美食入口，精神也逐渐放松下来。

　　“对于我的冒然拜访，我很抱歉。”
　　楚昀久下意识地摇头否认。

　　“我刚刚看到了你的毕业演出，也了解到你还没有签经纪公司。从经纪人的角度出发，我不想错过你这样有灵气的演员。话剧的受众太小，你值得更大的舞台，更多的关注。”
　　楚昀久本就泛着粉色的耳廓猛地升温。

　　“从学长的角度，”池诺的表情变得柔和，“我很喜欢你的表演，想和你一起共事，在合同上我能给到你最大的优待。”

　　面前的隽美青年身上充斥着涉世未深的真诚，在尔虞我诈的商业洽谈里游刃有余的池诺，第一次感觉他本就不多的良心有点痛，蛊惑人心的套话再也说不出口。

　　但真诚并不代表不谙世事，楚昀久道出了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您通过一场话剧只看到了我的表演能力，并不了解我在表演以外的信息。”楚昀久垂眸，将眼里的落寞无声隐藏，“我的性格寡淡无趣，嘴也不甜，除了演戏，不能给你创造其他的商业价值。”

　　在资本当道的娱乐圈，平台让商业价值代替业务能力，成为评判艺人的第一标准，产业链上的艺人一个个被包装成商品。
　　在团队的操作下，艺人顺从地披上精心设计的人设外衣，对特定人群进行贩售。有讨论度就有流量，有流量就有商业价值，有商业价值就有优先挑选剧本的权力，不断用影视作品里的资金链进行流量变现。

　　是做一个沉默的演员，还是去扮演为流量所操控的明星，楚昀久需要一个准确的答复。

　　这个年纪的孩子，意外的对娱乐圈的规则摸索得透彻，且没有被高回报的流量迷了眼，这从来都不是坏事，这使得他更不想错过这个青年。

　　池诺突然调转话头：“池诺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存在，但在前面加上经纪人这一身份，你应该不陌生吧？”

　　楚昀久不明白池诺为何要问这个问题，放在腿上的手指猛地一颤，他难道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了吗？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轻声回答：“不陌生。”

　　“毕竟我也是挂在过热搜第一的人嘛。”轻松的语气好似自己是被夸上热搜第一的。

　　“左尤的事业发展有目共睹，但他还是选择离开，甚至不惜与我决裂，是我虐待艺人吗？还是我眼高手低没能力？”

　　“他恨我，是因为我阻止他成为一件随时可被替代的商品。”
　　楚昀久的眸子里闪烁着清澈细碎的光点，光点散开，荡出一片浅浅涟漪。

　　“在发展方向上我们已经达成共识，剩下的就要看学长你能不能打动我了。”刚刚还腼腆得团成一团的小动物竟狡黠地探出一截尾巴晃了晃。

　　糟糕，有点可爱，神态竟和老妈养的那只赤狐相仿，面前的青年神情专注，池诺赶紧收回自己跑偏的联想。

　　“前三年分成6:4，团队六成，艺人拿四成。续约成功艺人至少拿五成。在艺人有独立房产前，团队会提供保密性高的住房。”
　　这个分成待遇对新人来说有着巨大诱惑力，就算只想做演员，前提也是要吃饱饭，他不信这位应届毕业生没有一点心动。

　　“独立工作室，资源虽不占优先权，但有着大经纪公司没有的优势——不受平台胁制，团队不会在没有了解艺人意愿的情况下接通告，不接受潜规则，艺人自由度高。”
　　团队不被资本拿捏，艺人也更安全。

　　“不立人设，不过度营销，排除配合剧组宣传的综艺，每年综艺通告不会超过五个，不接常驻。当然，如果你愿意多上，团队也会尽量满足。”
　　演员需要保持神秘感，大量的综艺通告只会消耗灵气，他和左尤的分歧有很大程度就来源于此。

　　“不接割韭菜的商务，团队会提前对品牌做好调研，防止商务爆雷，优先国民度高的代言。”
　　左尤和他第一次吵架就源起一个餐饮品牌的推广。对方给的薪酬高达七位数，但任音了解到该品牌的运营模式后果断回绝，品牌转头就找了左尤当时的对家。为此左尤和他爆发激烈争吵，要求开除任音。直到该品牌在315被打假，对家也因此陷入舆论危机，左尤才肯给任音好脸色。

　　“团队会主动靠拢时尚圈。不幸的是，我之前辛苦经营的时尚资源跟着左尤跑了，如果你愿意签约，我们会重新养自己的妆造团队。”
　　虽然养一个独立妆造团队成本会很大，但到正式场合，靠谱的妆造团队带给艺人的回报是不可估量的。

　　简单明了地介绍完艺人最为关注的待遇问题，池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纸质合同递给楚昀久：“这是合同，你先拿去看，有问题我们可以再谈。”
　　楚昀久接过合同。

　　“加个联系方式吧，”池诺打开二维码，“你考虑好了就给我发消息。”
　　发送好友申请，页面一瞬跳到聊天页面，楚昀久看到屏幕上明显是私人号的ID，一丝满足浮上心头。
　　至少，离他更近了一点。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楚昀久有些仓促地拨下静音键，池诺了然于胸：“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好。”电话没接通，裴文乐直接发了定位过来，是他们组常去的火锅店。

　　“我今天开了车，送你过去吧。”脱离工作状态后，一想到自己唐突的邀请，歉意上涌，“你的同学应该也等急了，打扰到你们的安排，我很抱歉。”

　　楚昀久连忙摇头否认：“没有打扰到。饭店就在前面，很近的，就不麻烦您了。”发觉自己的动作有些夸张，讪讪地笑了一下，“那我们下次见。”
　　“下次见。”

　　漂亮的青年戴上鸭舌帽先行离开，在池诺的视线外，在帽檐的阴影下，笑弯了眼。

　　包厢里的池诺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解锁手机拨出一个电话。通话铃音响了很久，对面的人才接通，疲惫的声音传出：“小子，你这通电话打来的很及时。”

　　看来之前把宋祁从话剧厅叫走的人很难应付。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即使宋祁早已引退，将重心放到教育上，人情世故也会随时找上门。

　　“今天的事情，非常感谢您。”

　　宋祁今日并没有把推荐放到明面上来说，结合楚昀久在学校内的影响力，这意味着楚昀久早已成为资本的目标，但宋祁还是扛下压力把机会留给了他，这是一份巨大的恩情，对他来说也是风险。

　　为了把风险降到最低，就要主动出击：“我现在的情况和丧家之犬没区别，这种条件下您还把楚昀久推荐给我，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电话那头的人气息顿了一瞬，紧接着就是一阵浑厚的笑声：“不愧是池郁的儿子，鸡贼得很！”

　　尴尬，刻进骨子里的风险管理意识居然翻了车，幸好这不是面对面的交谈。

　　“既然你问我要什么，”苍老的声音透出一股无奈，“那就劝劝奕琼那小子回来看看我这个老东西吧。”

　　一想到宋奕琼那个别扭怪，池诺一阵头疼：“您这要求，我尽量满足。”
　　老人听到回应，笑得满足。

　　裴文乐他们去的火锅店的确很近，十分钟不到楚昀久就到达包厢，他们已经点好了菜，火锅咕噜咕噜地沸腾着，一群人痴迷地盯着锅里。

　　还是裴文乐先发现楚昀久，兴奋地蹦起来：“阿久你终于来了！快过来坐！”边说边拉开他身边的椅子。

　　“眼睛都饿绿了，都不知道先吃吗？”池诺取下帽子，看着同学们在他到来后才把筷子往锅里伸，笑得无奈。

　　“我们先吃了，你怎么办？”许书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们这群人的饭量你又不是不清楚，等你来可能就只剩个锅底了。”
　　桌上的人闻言都毫不矜持地大笑，空气里都是属于大学生的活力。

　　在经过两轮加菜后，桌上的人肚子有了底，才放缓夹菜的速度，给嘴巴腾出了讲话的时间，话题自然围绕着楚昀久。

　　“阿久，你不是说要考话剧院吗？”本就憋不住心事的裴文乐在喝了两杯酒后，话匣子大开，语气有些失望，“我好想和阿久一起排话剧啊。”

　　许书艺恨铁不成钢，现在的重点是阿久不考话剧院吗？
　　“阿久，那个人是被骂上热搜的左尤前经纪人啊，有虐待艺人的前科，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

　　桌上的人纷纷附和，有建议考话剧院拿编制的，有推荐靠谱经纪公司的，还有提议留校任教的。

　　楚昀久嘴角上扬的弧度盛满温柔，他并不觉得同学们越界，他知道这群总是精力过剩的家伙没有恶意，是他的人生中少有的善意。

　　“你们不要担心，池诺不是网上说的那样，”为了打消同学们的顾虑，他选择透露一部分实话，“他是我认识的人，网上那些流言……”

　　在场的都是和娱乐圈只有一步之遥的人，自然明白他未尽之语里的真相。

　　“懂了，跑路甩锅的标准流程，抹黑前东家。”
　　“左尤现在的经纪人是黄坤，就那个传说中拥有全网三分之一营销号的黄坤！”
　　“……”

　　桌上的人七嘴八舌的开始脑补这场公关大战的过程，倒是陷入微醺状态的裴文乐凑了过来：“马院长那里怎么办？那个固执的老头要是知道你不考话剧院，怕是得发好大一通脾气。”大脑里自动播放着那位脾气暴躁的院长教训人的画面，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想到老师，楚昀久罕见的出现了胆怯的情绪：“在来的路上我给老师发了短信，明天我去他家解释。”

　　裴文乐目光怜悯。
　　“阿久，一定要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