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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1 番外十九: ...

  •   番外十九:桃花扇【if线民国篇】
      民国四十年十一月,大雪。
      一大早的戏楼刚开张,管事的敞开大门,伸手摆弄摆弄门口石狮子上的大红花。
      忽的一抬眼,隔着大老远看见远处一道穿军服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顿时笑得脸上褶子打了花,摆了手扬声招呼着。
      “范长官,您今儿个又来找谢公子?他正忙着呢,不如您待会儿再来?”
      “着什么急?我今儿个就来找他说几句体己话,不为别的。”
      那人怔愣一瞬,噗呲一下笑出声,脸上的无奈快要化为实质。
      真是。
      想也知道又是那满口胡话的“谢公子”干的好事。这家伙素来嘴上没个把门的,指不定跟那些个来听戏的熟客又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孟浪话。
      “这样啊,那您进去吧。谢公子正在后台待着呢。现下正是开饭的时候,说不准哪,您还能蹭上那么几口‘美人香’。”
      管事的抚须而笑,转身作揖开口说了“请”字,不再拦着了。
      转身冷笑着怒啐一口,带了褶子的脸上尽是嘲弄,“我呸!这些个军阀头子有一个算一个,个顶个的,全他妈是道貌岸然的狗东西!真真是个不要脸的蹩脚爱物儿!”
      后台帘帐一揭,正露出摆了大件屏风,挂满大大小小团扇的一处雅致卧房。
      桌上一个大瓷碗染着斑斓血迹和星星点点的油花子,旁边随意扔了些烧尽的木炭和铁签子。
      对镜梳妆的温雅公子抬手取了眉黛来,细细描摹上妆。眼尾一颗朱砂痣抹出十足勾魂颜色。
      “范长官,还没看够?”
      血红胭脂抹过的朱唇在镜中一开一合,带了笑意轻声问他。
      “谢公子芝兰玉树,美如娇娘。在下自然是怎么都看不够。只是可否恳请我的谢公子,下回编话本子好歹也想着点我,今儿个我瞧你这戏楼子里的管事,都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范无救俯身埋上他颈窝,带着皮质手套的瘦削大手探到镜前,轻轻抬起那张举世无双美人面,转到自己眼前。吻住那瓣唇,温柔含吻。
      “嘶……一股子腥气,你这是又跑去挖了几个活人的心?多少收敛些,照这么吃下去,这片场子里范长官“活阎王”的名号可都快坐实了。”
      威胁似的轻咬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唇,一双带着笑意的眸半分怪罪也无,活像个魂被勾尽的浪荡子。
      “我杀的都是该死的人。范长官若是恼了,不想再给我兜着,尽管自个儿走了便是。我绝不留你。”
      镜子里映出一副似笑非笑美人面,神色冷到极致,手里似有若无的摆弄着一根开到极盛的桃花枝子。
      “哪里舍得恼你。抱歉,险些忘了正事。我的谢公子,在下似乎从未问过你名姓由来。不知是否方便告知?”
      范无救哀叹一声,从背后抱了他的腰,笑着告饶,不敢再去惹他。
      “罢了,算不上什么天大的秘密。允我附身的桃花妖曾提过只言片语。‘酬谢神明者必安’。”
      “我心窍缺少一角,注定生来凉薄。加之妖身寄魂,少不得要干些茹毛饮血的事。缺的那瓣,许是前尘往事作的怪。等不等得来,全靠命数。”
      谢必安轻飘飘扫了他一眼,转身取了戏袍子慢慢扣上,半点不避着人。
      “酬谢神明者必安……”
      七个简单字眼含进唇齿间,反复咀嚼。
      胸膛中一小块不属于他的心窍,正疯狂跳动着。
      “观十九仗义行侠之时,颇有几分铁面无私之风。所谓‘作恶犯法者无救’。无救,喜欢吗?”
      “他的命魂早被南疆的复生邪法侵蚀得七七八八,强撑入阵已是勉强,如今更是三魂尽散,七魄渐消。”
      “若要重聚,只得取心头热血灌注其中。只是此法一旦完成,交予心血之人下一世注定早夭,生性凉薄,亲缘皆寡。”
      半身淋漓鲜血的魂死死抓住他的衣角,不许他动。
      泼了墨竹水纹的雪白衣料染了血迹,反手提了利刃剜进心口,半分由不得他反驳,一如既往的一意孤行。
      “必安,走啊!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父亲!母亲!我家究竟哪里惹了你们这些个蛀虫?”
      那日,气急攻心的谢小公子倒在半路,无人问津。
      恍惚间,挂在树上的一枚桃花枝子从树上掉下来,正巧砸在他脸上,活生生把他戳醒,口吐人言。
      “五亲缘浅凉薄相,最奇的是心窍缺了一角。活了太久委实无聊,不如教你再活一次,借我之手替你复仇。也好让我瞧瞧你的源头究竟落在何处,倒也颇得几分趣味。”
      “好,我答应你。”
      酒楼桌下两个熟客坐在一块,呼噜呼噜的吃着汤面唠着嗑,雾气腾得人五脏六腑都热络起来。
      “最近戏楼子里来了个新角儿,生得漂亮,戏唱的也正。对了,从前管这片的长官好像换人了?哎,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不如给我说说?”
      “现在这世道乱的很,哪里会有个准儿。你问我,我还不知道要去问谁呢?吃你的就是了!”
      修长冷白的手指拈了一支狼毫,蘸了辰砂,在一张柔软厚实的“布料”上,笑着作画。
      “这扇子不错,给你了。”
      “一股子血味。我看你是投错了胎,比我这个货真价实的妖还要残忍百倍。”
      “他们该死。”
      冷到极致的温雅微笑映在镜中,叫人看了恨不得脊柱子都打颤。
      两颗心脏在小小一室同频跳动。
      范无救想起了许多往事。
      比如他始终如一的温雅笑意,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一如既往纵着他的宠溺模样,南疆的望月湖和锁链,地府的忘川之阵,还有他今生的判词“五亲缘薄,一世畸零”。
      “谢必安,你是极聪慧之人。这八字判词的含义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是不是疯了!”
      微带哽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心脏的抽痛混着千言万语,交织成一句硝烟般呛肺的话。
      “怎么,想起来了?为兄还当缺了心眼儿的是你自己。”
      冷而温柔的声线轻飘耳畔,带了并不明显的笑意。
      范无救不答,只是转身抱着他的腰,头颅埋进胸膛,一言不发。
      “管事的,我今儿个要和这位范长官叙叙旧,就不上台了。耽误的工钱尽管从我帐上扣。”
      “哎……罢了。身如浮萍,哪里由得了自己做主。不过一天两天的工钱,偷偷揭过便是。”
      门外管事听了这话,重重叹息一声,悄悄为他二人关紧房门,转身离开。
      范无救瞪大双眼,惊疑不定的看向面前笑得狐狸般狡黠的美人。腾的一下从他怀里弹起,脸红到耳根,手脚都不知要往哪摆。
      “我……你……必安兄,你怎么平白无故污贤弟清白?不,必安兄你别误会,贤弟不是那个意思。”
      “这么紧张做什么?为兄只想躲个懒而已。难不成无救在想些别的事?”
      谢必安正对着他坦然脱下戏袍,露出里面金丝纹绣的白色长衫。一颗一颗解开盘扣,伸手扯了发带。瘦削手腕上转了一只小巧杯盏,笑着送到他嘴边。
      “咳,咳咳。”
      范无救就着他的手慢慢饮下,余光透过盘扣缝隙,看到一枚藏进衣料若隐若现的淡粉珠粒。瞬间呛得话都说不清,匆匆偏过头,不敢看他。
      “哈哈哈哈……我的好无救,可曾听过荤戏?”
      谢必安一路跟着他的视线过去,霎时笑得前仰后合。激得面前装作鸵鸟的人,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一般。
      “戏就是戏,什么荤的素的?难不成必安兄还要上台表演你的……‘生烤人心’?”
      范无救一脸僵硬的盯着他看,视线似有若无的飘向桌上沾满人血的大瓷碗和地上的铁签木炭,轻撇了一眼背后细描了四时景的人皮屏风,神情越发一言难尽。
      “我的好无救,不枉为兄等了你这么久。果真没让我失望。”
      “不过妖鬼之躯少不得要食些精血。为兄对旁人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只得生生饿了好些年,眼下着实难忍。好无救,给我罢。”
      谢必安一把扭过他的脸,笑着咬住他温热唇瓣,激得他耳尖越发的红。
      ……
      “必安兄,你的心头血还在无救这里。该是还回去的时候了。”
      范无救满是顽劣的朝他眨眨眼,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笑着看他。
      “啊……我的……我的好无救……你是……怎么知道的?”
      “必安兄傻了不成?既已想起,自然分毫不差,哪有想一半忘一半的道理?”
      见他面上疑惑,范无救微挑了眉,笑着凑到他耳边,低声调笑。
      见此,谢必安不再多作闲言。
      低头埋进他坚实胸膛,尖利虎牙刺入心口,吮了一半。
      ……
      吞了他精血的身躯凝实几分,双手紧抱着他的身体,不肯松手。
      泛红的眼尾挂满晶莹的泪,被一双瘦削有力的手轻轻捧了,温柔吻去。
      手指轻轻探到身下,一片干爽。
      “必安兄这下子可真成了贪人精血的妖。”
      范无救歪头微眨了眼,面上写满惊讶。
      半晌,指着自己心口被他咬破还在不断流血的伤口,双眼一弯,笑着调侃。
      “本就是我的东西。无救真是越发不讲道理。上辈子出自绿林匪窝,这辈子当了军阀。可见类似的这等子地方,尽去教人如何霸道不讲理了。”
      谢必安起身取过另一件干净长衫,转身扣上盘扣,稍作清理一番,微挑了仍微微泛着红的眼尾,笑容狡黠到了极致。
      心照不宣的笑带着柔情暖意,在小小一室中静静蔓延。
      民国四十五年十月,晴。
      “必安兄,当年害你家破人亡的那个狗杂碎死了!”
      范无救一脚踹开戏楼子的后台大门,连招呼都没打。径直冲上前环住他颈项,邀功似的埋进他胸口乱蹭。
      “知道了。”
      谢必安抽出手来轻拍他后背,一贯似笑非笑的神情今日倒是多出几分暖意。
      “嘶……”
      范无救忽的站立不稳,眩晕一瞬,直直倒在他身上。
      “须知妖身寄魂全因执念而起。如今执念已散,为兄再无理由留存世上。无救怀中心窍系于我身,只怕如今真要‘同生共死’了。”
      谢必安轻叹一声,拥他入怀。
      范无救清醒一瞬,抬头看去。才发现他今日格外素净。既无眉黛,亦无胭脂,苍白到极致的如玉面庞配上一席白色长袍,像是随时会被秋风吹散。
      “下辈子应是能全须全尾投胎了,如此倒也不算太坏。今天该是最后一泓心头热血。”
      “必安如今躯体早已凝实完全,上下也无甚区别。最后一次,你来吧。无救刚才打了场胜仗,现今正累的很。实在弄不动了。”
      微闭了闭眼,主动吻上他的唇,缠绵落吻。瘫在他身上那副一动不动的顽劣模样,活像耍赖。
      “如此行径,岂非正是传闻中的‘销魂死’?”
      谢必安微弯双眼,吻上面前近在咫尺的唇,双手慢慢解开他身上衣扣。神情虔诚的吻上喉结,轻轻含吮,温柔到极致。
      带了层叠伤疤的锁骨落上轻柔一吻,吮出万分痴缠情致。
      “唔……谢必安……我的必安兄……下辈子……照顾好自己……”
      “谢小公子……啊……真是不经事……还没等到贤弟寻你……就……就自己死成了……一具桃花骨……着实……吓人得很……”
      ……
      “……好。”
      带着温热唇齿一路下滑到腰腹的人,眼角流下清泪,笑着答道。
      ……
      “我的好无救,准备好了吗?”
      谢必安微弯了眼,动作轻柔的捧起他双颊,温柔吻去他眼角流出的泪,执起仅剩的微末术法,双手颤抖着替他抹去一身痕迹。
      一双还未散去欲色的眼,盈满哀伤而破碎的情绪。
      “这么快啊……也罢,开始吧,早死早超生。总比哪天醒来只剩我一个人要好。”
      范无救笑着撑起身子,手上使力,将他的头按上胸口,带他啜饮最后一泓心头血。
      一滴温热的泪洒上手背,滴落青丝。
      带着逐渐虚无的两道身影,慢慢消散,沉入地下,投身轮回。
      “下辈子,换我来寻你。”
      “君子一诺千金,必安兄这次可不能再随便放了贤弟的鸽子!”
      “好。”
      一夜之间,戏楼后台的屏风和人皮扇子尽数消失。似是主人的离去,也将它们的生命一并带走,永不回归。
      只得一句缱绻唱词伴随秋日微风,飘落北平。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哎,您听着了吗?今儿个戏楼里唱的那曲,好像叫《牡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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