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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64 番外十二: ...

  •   番外十二:无定棋
      当今天子赤子心,好听曲儿,世人皆知。
      天高皇帝远,蠡虫翻了天。
      或许,另辟蹊径,做尽姿态,下一曲无定之棋,能替他翻案?
      谢必安轻笑一声,在盘上落下一枚白子。微微起身拿了盛放黑子的盒,伸直手臂,反向落了一子。
      对面端坐的人颈上缝了坚韧丝线,头颅微垂。一柄黑伞撑挂上椅背,挡了灼眼日光,那人靠在椅上,面色苍白,一动不动。
      桌上茶盏打起浮沫,隐约透出一抹青翠雅意,像极了那年竹下对弈时,他活泼明亮的动人笑颜。
      “好无救,来尝尝为兄亲手点的水丹青。”
      手上铺了层层叠叠伤口的人捧了茶盏,递到他面前。半晌,仿佛未曾察觉似的,微弯了臂膀转到自己面前慢慢饮下。
      苦得很。
      难怪无救平日里更爱饮酒。
      泛了乳白热气儿的茶盏腾起烟雾,飘忽忽的荡,须臾间,带他回了一触即碎的幻梦往昔。
      “苦涩了些,像病时喝的煎药汤子,贤弟还是更爱饮酒。”
      那人猛灌一口水丹青,微皱了眉,手指微点了点棋盘,思虑片刻,落了一颗黑子。
      “哈哈哈……茶是用来品的,怎可像无救这般……动辄做了焚琴煮鹤的景儿?”
      谢必安接过茶盏,慢慢饮了残杯,抑不住的温柔笑意勾上唇边,执棋微转了转,盘上霎时落上一子,呈围攻之势。轻捏了他放在棋盒的手,似在调笑。
      “若那鹤好吃,何必偏要奏乐赏它?煮便煮了,有何不可?”
      范无救掰开他的手,细细察看片刻,忽的绽出一抹活泼明亮的笑,微弯了眼问他,端的一派顽劣孩童气。
      “必安兄,承让了。”
      “好无救,再低头看上一看。”
      谢必安微挑了眉,抬手落下一枚白子。恰是死局逢生之相。
      “贤弟倒觉得,这水丹青配上椰子奶饼,味道应是不输寻常。”
      一枚黑子不讲道理的铺上吊诡一角。
      “不下了。贤弟方才被勾了馋虫,必安兄可愿陪贤弟去市集买些椰子奶饼吃?”
      范无救忽的起身绕到他身后,环住他肩膀笑问。
      死棋。
      谢必安执棋思虑片刻,索性搅了棋盘,收了子码进棋盒,仔细收好。
      “无救好生不讲道理,分明自己勾了馋虫,竟还怪到为兄身上,动辄毁我的棋。”
      起身收了茶盏,理了棋盘,手上轻捏了他的脸颊,笑得戏谑。
      “看为兄平日都在想些什么?竟忘了无救爱拿椰子奶饼作配。”
      凝了浮沫的水丹青渐渐散开,化成一汪翠叶汁子,被人抬手拿了,慢慢饮下。
      太苦了。
      这样苦涩的东西,合该用椰子奶饼作配。
      雨点倏地洒落,淅沥沥铺了满地。他将范无救抱起,回到房中,抬手拿了被子替他掩好。锁了房门,执伞去往南台。
      南台桥下。
      一个白衣男子手上拿着油纸包,露出里面带着奶香味的糕饼,一口接着一口,慢慢咽下,泪水混了香甜奶味,有些咸。
      “好无救,你再不来。为兄就要把你的椰子奶饼吃光了。”
      油纸包点着碎屑,飘落在地。
      雨渐渐停了,他收了伞,去到铺子里买一壶白堕,走回家中。
      手臂盘曲成几乎不可能的弧度,交替饮下,似在交杯对酌。
      双手环抱住他冰冷的身体,靠进胸膛,有呜咽声慢慢散出。
      “谢小公子,您的信。”
      门外传来一道敲门声,信使拿了一沓纸递给他,眼中混杂了看不清的神色,似是怜悯。
      “多谢。”
      谢必安抬手接过信件,失魂落魄的关上房门,提起酒坛,继续酌饮。
      片片染血白绢被他随意丢在地上,弃如敝屣。
      “我早该知道的。天高皇帝远,远在天边的帝王威仪又怎比得上近在咫尺的官威?想是传不到了。”
      他猛灌一口酒,疲惫不堪的声音慢慢飘出,似是嘲弄。
      “当真死棋。”
      “谢小公子,听说了吗?明日大理寺卿将来长安街巡查视下。或可试上一试。”
      走出门外的信使犹豫片刻,忽的回转敲上他房门。
      “多谢。”
      “扑通”!
      屋内传来一道跪地叩首声,带着些微哽咽的声音传出房门,教人不忍再听。
      “不、不必多礼。”
      信使拿了派发信件,逃也似的离开。
      翌日,瓢泼大雨忽的洒落。
      恰逢一年炎夏时,雨点子说下就下,不过多时,铺了满地。
      街中行着一架华贵马车,前后左右各一小厮,从旁架车而行,腰佩长剑,面色冷凝。
      “大人,草民有冤情。求您明察!”
      马车猛的滞在原地,白衣素服的男子跪在地上,手捧染血白绢,声音嘶哑,仿若啼血杜鹃。
      “什么人?”
      左右小厮将马车稳稳停落,手持长剑,横七竖八架在他颈上。
      “大人,草民有冤情。您清正廉明,定能还吾弟无救一个公道,求您开恩。”
      谢必安抬了抬手中白绢,利剑在颈上划出细碎伤口,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染红膝下一片滂沱大雨。
      “从未见过劫道诉冤之人,倒是颇有几分趣味。车前使,接了他的状子。好教本官看看,他要告谁。”
      大理寺卿靠在马车上,示意那小厮接过诉状,微眯了眼,略作翻看。
      半晌,轻笑一声,挥了挥手。
      颈上横七竖八的利剑倏地撤下。
      “哼,原来是那个老匹夫。本官看他不顺眼已经很久了。你叫谢必安?倒是给了我一个扳倒他的好理由。“
      “徇私枉法,纵子行凶,滥用职权,致使无辜百姓含冤枉死。巡抚的位置,他是坐够了。”
      “我见你文采极盛,可知当今天子是个好戏曲的赤诚人?有时,略走些邪路,或可柳暗花明。本官言尽于此,若是想通了,尽管传信于我。车前使,走。”
      大理寺卿看着他笑了笑,似是而非的略作提点,扬手示意,起轿离去。
      “多谢大人提点。”
      他跪在原地行了叩拜大礼,直至大理寺卿的马车完全看不见了,才慢慢起身离开。
      染了血的白绢铺上字迹,恰是一封混杂了淋漓血泪的折子戏,被信使接了送给大理寺卿。
      戏台子上,他扮作一副疯魔相上台捣乱。挥了三尺白绢,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乱唱,气得台下观众提了扫把来撵他。
      他提了酒坛,摇摇晃晃灌下酒水,晕倒在地。
      碎瓷片炸了一地,瞬间划出一丛细碎伤口。
      被人掺着回到家中时,他微眯了眼,恰到好处的唱了两句戏词,念了声声“无救”,刺得搀扶了他的人泪水簌簌落下。
      “善。”
      谢必安靠在床头,点了那封大理寺卿传回的信,火舌舔上信件,刹那间化为飞灰。
      “好无救,我是骗他们的。为兄才没疯。”
      转身仰躺在床上,双手环抱住冰冷的身体,埋进他胸口,笑得天真,眼角滑落的泪止不住地落。
      “啵!”
      谢必安眨了眨眼,突然抬手捧住他冰冷的脸颊,狠狠亲了一口,像个终于偷到心爱糖果的顽劣孩童。
      中秋宫宴折子戏。
      “把那个、把那个徇私枉法,纵子行凶的老匹夫给寡人带上来!寡人现在就砍了他!”
      水袖咿呀呀乱挥,台上天子猛的起身拍了桌子,气得说话打哆嗦,手上仅力一抽,拽得九龙剑离了鞘,踹上桌子,愤而离席。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巡抚被带到堂下,即刻问斩,家中亲眷下了大狱,择日处决。
      贪官污吏砍了大半,血流成河。
      消息传至十里坡,谢必安点了绫罗寄来的一尾信笺,坐在池边,笑得开怀。
      “好无救,你的仇,为兄替你报了。快些醒来罢,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为兄未曾带你去过。”
      沉在寒凉水下的人,身侧开着艳色花草,闭口不答。
      翠竹傲立清茶澈,棋局妄象终可破。
      棋无定数,人欲何为?
      谁道死局不逢生?
      谁言生死断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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