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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一 至暗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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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萌篇】
迷迷糊糊中,郝萌依稀听到有人在旁边惊呼。
“39.7℃!”
然后,一条温热的毛巾就贴上了她的额头。
昏昏沉沉中,她极力的睁开眼睛看了眼身旁的人。
程安楠。
也对,怎么会是他呢。
他已经提了分手了啊。
眼皮好重,头也疼的厉害,意识在渐渐涣散。
郝萌闭了眼,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
算了,她安慰自己。
睡一觉吧,睡醒就没事了。
除了大病一场外,跟谢煜分手这事对她似乎没有一点影响。
这话是程安楠说的。
从程安楠那儿得知郝萌失恋后,林蓓蓓推了一个礼拜的工作,订了当天能订到的最早的机票专程赶回来安慰人,在看到当事人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工作、生活照常进行时,她觉得她准备的一轱辘“不就是个男人么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再找一个”、“人要往前看,爱情又不是生活的全部”之类的话通通没有了用武之地。
不是不用安慰了,而是这下连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了。
多年好友,林蓓蓓自然是比程安楠更了解郝萌的。
她知道有的人离开,不是暴风骤雨,而是一种持续的潮湿。对郝萌来说,谢煜的离开就属于后者。
她知道郝萌虽然看起来一切如常,虽然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精神颓靡,甚至连大哭一场都没有,但心底早就塌成了废墟。
她是知道的。
可知道这些好像不顶什么用,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陪陪郝萌,只有祈祷时间能发发慈悲尽快将谢煜还给她。
郝萌自诩是个在感情中还算理智的人。
她不会像林蓓蓓那样,为了一个喜欢的人毅然决然的舍弃一切背井离乡,也不会像程安楠那样,在感情初始就飞蛾扑火般的全身心将自己交付对方。
她有很多顾虑,也有很多要去做的更为重要的事。
她懂权衡,懂克制。
饶是如此,她也曾做过那么几件不太理智的事。
比如,她曾在程安楠的盛邀下第一次体验了宿醉的感觉。
诚如程安楠所言,没有什么是一瓶老白干不能解决的,如果有就两瓶。
她倒用不着两瓶,三杯足矣。
醉了的感觉很不错,很多不愿意去想却又不停往脑袋里钻的事情终于好像歇了歇。
只是……
轻松是昨晚的,沉重是今早的。
看着自己手机里跟某人整整十个多小时的通话记录,郝萌觉得有如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所以,她昨晚耍酒疯耍到谢煜那儿去了?
居然还打通了?
再打过去就打不通了,不是忙音就是关机。
要是没喝那么断片就好了。
郝萌想,至少她还可以再听听他的声音。
比如,她曾踏上去边疆的绿皮火车去找过谢煜,不止一次。
尽管她知道谢煜不会见她,她去了也只能在军区门口陪着哨兵一起站一站,但她还是去了。好像只是因为这样可以离他稍微近那么一点,又好像因为看过他曾看过的风景就勉强算是看过他一样。
回程的路上,她靠着玻璃看着窗外的风景,看着看着,旁边的大叔就递了张纸巾给她,问她发生了什么,问她需不需要帮忙,问她为什么哭的这么伤心。
她看着玻璃里倒映着的自己的样子,看着自己微红的眼睛,突然就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是的,她承认她很难过。
更叫她难过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究竟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让她如此难过的人。
再比如,她以年为单位等了谢煜那么久。
最开始是程安楠,到后来身边所有人都开始劝她。劝她不要固执的在一棵树上吊死,劝她忘了那个可能回不来的人重新开始。
她也想重新开始,可是她怕,怕以后跟人约会的时候、试婚纱的时候、过生日的时候,每个幸福且重要的时候都会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再等一等。
所以她只好等一等,再等一等。
她不怕等,她想,她怕的只是等不到他。
【谢煜篇】
分手吧。
给郝萌发完这条短信后,谢煜在截肢手术知情同意书下方签字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半个小时后他被推进了手术室。
麻醉很快起效。
沉沉睡去的那一刻,他想,不论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来他大概都已经彻底失去她了。
想到这儿,他突然有点想哭。
再睁开眼睛时,他失去了一条小腿。
从健全一朝变成残废,身边的人却都在为他庆贺。毕竟能在那群穷凶极恶的毒贩折磨中活下来,跟那些把命丢在缉毒一线的战友相比,只是少了一条小腿而已,简直是走了逆天般的狗运。
别说旁人了,就连谢煜自己也这么觉得。
直到……
他发作了第一次毒瘾。
那感觉怎么形容呢?
生不如死。
就像是突然坠入了一种无尽的黑暗中,一切亮光都从眼前消逝。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咬全身一样,从皮肤到骨头,从骨头到内脏,从内脏到灵魂都奇痒难受。像有一阵寒风逆着血液在身体里四处游荡,冷到每一个关节、每一处骨骼似乎都在发颤。然后就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像是骨头被人生生劈开,像是有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砍在身体各处,像是身体里有一台24小时开着的绞肉机,全身上下、五脏六腑没有一处是安生的。
他满头大汗,软弱无力的拖着残躯趴在床边呕的昏天黑地,吐到最后连苦涩的胆汁都吐不出来了。
他原以为这些都是用意志力可以压制的,却没想到他的意志力碎的可怜。
他撑着床抬头看了眼门口的玻璃上倒映着的自己的模样,狼狈不堪,丑陋至极。
他突然很庆幸跟郝萌断了联系。
庆幸没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
多不好看啊。
断肢的痛倒没什么,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接受,可毒瘾却很难戒掉。那些人为了折磨他,大方的将所有市面上能见到的毒品都给他招呼了一遍。他身体里残留的剂量很大,医生说光是消除体瘾就需要至少三个月。如果顺利度过急性戒断反应期的话,大概还需要两到三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来治疗脱毒后的稽延性症状,以及一场为期终身的心瘾战。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他还是不够走运,走运的话他应该就那样死在缉毒一线。至少那样他还有荣光,还值得被人尊敬、惦念。
求死的念头一旦钻入脑海,就开始无限制的滋长。
那一晚,病房无人看守。
他望着床头柜上果盘里那把不太锐利的刀,魔怔般的伸出了手。
就在他对准自己的手腕准备结束一切折磨时,他搁在枕头边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郝萌打来的。
他想,老天到底还是心疼他的,至少让他在离开前还能听听她的声音。
他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她醉醺醺的哭腔。
她骂他,tomato。
一声一声,哭着骂了整整半个多小时。
他却在她一声又一声的tomato里,笑了。
电话那头的骂声渐渐弱了下去,而后她轻浅的呼吸传了过来。
他就这样举着手机听了整整一个晚上。
天亮的时候,他突然就不想死了。
他将手里的刀丢在地上。
他想,他还没有再亲眼看一看她,还没有再抱一抱她,还没有确认她往后余生是否会平安喜乐的度过呢,他不能死,他不能就这样死。
五年的康复路他走的格外漫长,但终究还是熬过来了。
凭着那份功勋和多年从军从警的经验,他成功将自己留在了Y市公安,他知道凭着那截断肢,他应该很容易就能取得她的谅解。
但,他真的要这样做吗?
真的舍得让她把一辈子折在他这个残废的手里吗?
这件事,他还需要点时间再想想。
谢煜抬头看了眼五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窗帘上,她的影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他笑了。
或许,他该想的不止是那件事,在那之前,他还是先好好想想重逢时说些什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