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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梦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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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的海棠花如烟如霞,馥郁芬芳。
树下的石桌旁,栾廷收拢赘长的衣袍,正掏出一把小刀把木牌上的字迹刻深,挠头沉思,突然将手中东西放下,上下拍了拍,起身敲了敲窗沿,隔窗问道:“子陌,你的姓是什么?”
子陌敛下眼帘,正沉气提笔在白纸上绘着墨图,听后蓦地提起笔尖,感慨道:“是萧字,确也许久未用过了。”
“萧子陌,萧子陌!”栾廷字字念着,笑意越来越深, “你的名字取得好极了,怎么没听你提过。”
“是在下弃了姓。”子陌平静道,也未说出缘由。
“原来如此,还是子陌二字好了。”
栾廷埋首继续刻字,修修改改,日昏后,才臻于完美。
他吹掉上面的木屑,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冲着屋里喊:“子陌,我给你刻的牌位成了!”
“给在下的牌位?”子陌微微愕然,放下笔,踱步立在院中,魂身光晕浅浅,清晖下的衣袍宛若流云。
栾廷炫宝似得把牌位立在桌上, “回头得空,我要把它放在我父母的牌位旁,要给你早晚烧三炷香!
子陌朗朗一笑,低眉拱手道:“却之不恭,那在下可就多谢廷兄了。”
“怎么行如此重礼?”栾廷连忙托起子陌的手,将他按在石凳上,压着双肩,“你若想感谢我,不如今晚陪我喝酒!”
“自然可以。”
二人一右一左,坐在石桌两侧,栾廷先在牌位前烧了香火,青烟袅袅而上,又摆上一壶酒,他素不喜酒,可到了中元这天,他便会放纵自己大醉。
酒一杯一杯下肚,栾廷的神志也渐渐松散,最后懒靠在子陌身上,端起酒,皱眉又痛饮了一大碗。
一向淡然的子陌抻开袖子掩面叹气,不愿打扰他的兴致。
栾廷的悲戚慢慢融化,已有醉态。
“当年,我的爹娘参与王家贩卖私盐的生意,被官府查到后,一夜之间,抄家入狱,要不是我考了功名,也就同被捉走砍头了。我也知是我爹贪心不足,后来得知我爹是想多攒些银两给我的前程铺路……”栾廷的面容布满痛色,声音有些哽咽,“我一直觉得……是我害了他们。”
“节哀。”子陌不禁叹息,和声宽慰道:“世之道,人不自害而人害也;人之道,人不恕己而自恕也。入了俗世,哪能求得尽如人意,你问心无愧就好。”
“我都明白,可都做不到。”栾廷红了眼,又是一大口白酒。
院中生起微风,吹落海棠无数,子陌将人半拥入怀中,替他揉了揉脑穴。
“上次清明,我爹娘给我托了梦,他们说想见见我,叫我去故居祭奠他们,谁知我中途误闯鬼门关,然后我就遇到了你。”男人已经吃醉,蒸蒸热气上涌,两腮熏红。
子陌温柔的容颜已在他眼前出现重影,他痴痴笑着,脑子晕晕乎乎,口齿也不清了,“我总觉得你好熟悉,就像上辈子见过一样。”
子陌揉穴的手顿了一下,逼着自己别开了脸,不去看,也不去思量。
栾廷生的健壮,但酒量浅,不胜酒意,头向下一歪,枕在子陌左肩上。
这一瞬,他们靠的近极了。
青烟消了,幽凉的月光映在桌上,木牌孤零零的立着,影子被拉的很长。
绿衣男子的身影被风吹得有些散了,稀疏地像一团薄雾,“上辈子苛求你记得我,可现今尝到了记着的苦,便舍不得你同我一样了。”
十分好月,难照人圆。
没想到两世沉浮,有情人还是有缘无分。
子陌的长叹化在风中,“以后,忘了我吧。”
栾廷闭合的眼微微一动,后又睡熟了。
……
荷花的季节过了,桂花令飞来神州大地。
临行时,栾廷背着行礼盘缠,牵着新马,频频扭头后顾。
这次赶考,本邀了子陌跟来,未料到会被婉拒了。子陌说那处有神君庇佑鬼身不得进,会等他折桂归来。
栾廷按耐住胸中的惴惴不安,子陌清润的眼神太过诚恳坦然,实不像藏了什么。
他摇摇头, “罢了。”
一夹马腹,身后滚滚黄尘,前方远山淡墨,彤霞漫天。
云上两行大雁飞掠过,归去远方。
考场之上,不少学子大放异彩,着实叫栾廷长了不少见识。
江水静静流淌,岸边菊花开了又败,四季轮转应时不休。
终落幕,栾廷谢绝了同科试子的盛邀,行囊胡乱收拾一通,就往家赶。
风景渐渐熟悉,待他满心期待地推开院门,只见小屋落叶森森,寂静无声,一切仿佛幻梦一场。
栾廷冲到墙角,撑开纸伞,空空如也。
松了手,纸伞落在地上滚了一遭,又停了。
“子陌,我回来了……”
栾廷呜咽唤着,心缺了块重要的,再也填不满了。
他四处找着朝思夜想的人,慌乱中定睛一看,前堂多了个黑色的长匣。
从里提出一卷画,小心铺开,画像只用墨笔勾勒,线触精细,颜色浓淡有度,画中人垂手默立,面如朗月,眼如桃花,衣衫有风致,意态旁出。
是子陌自画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