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始华》寒影

3、世事无常

　　黄泉的雨又急又猛，往往一下就是整一年，忘川的水会弥漫整个阴界的低洼处。
　　阎王爷早就将临时行宫设在最高的嵛山，又用河图封印地狱口免遭水涌，被派遣黑白无常和各路阴兵也早早前去把守在各自的关口，因种种缘由无法投胎而游走阴间的善魂就放他们回去人间，雨停了再去引回来。恶鬼就任由他们被弥漫的忘川水淹了，也省的花费功夫教养他们。
　　新生的魂魄依然需要无常引路，只不过会瞧见两个长舌鬼撑了黑白二色的伞而已。
　　这会儿子估摸着白无常正在某个关口挥着丧棒呢，黑无常也在忙活亡灵转生投胎，哪儿有功夫在意谁跑了出来？
　　“真是自欺欺人。”子陌脚边生出浓郁的黑气，恰恰到黑雾的边角，似是在提点它，“念你并未作孽，放你一马，劝你不要多事。”
　　“你莫暗喜！你虽是善魂可当年却死活不肯喝下孟婆汤去投胎，还勾结一众小鬼造势，影响阴间秩序，按律也做当做厉鬼同处，这雨还有三个月就下完，就算你当下潇洒，到时候你也跑不掉！”
　　黑雾警告一二，立即融入地面消散了。
　　“投胎啊……”子陌轻轻的呢喃道，当年种种此刻再提及仅如有蚁在爬，心麻麻的。
　　清晨，葱郁的林中寂静无声，被弥漫大雾笼罩，栾廷惺忪转醒，就瞧见子陌抱臂倚靠在窗扉旁，语气十分熟稔，“廷兄醒了?”
　　栾廷连滚带爬下了床，噗通一下跪在地，“您老行行好，我虽上无老下无小，但是我平生行善，并无害人之心啊!”
　　“兄台言重了，在下不会害你。”子陌轻轻挥袖，凭空扶起他的身躯，既而坐在桌前，手指点着桌面的一本破旧的书，封面隐约识出三个俊逸的字《将军录》，“兄台习文断字又高身魁梧，应是武考的一员吧。”
　　栾廷想真是神了，难不成是祖宗显灵保佑我了，“是，中了武举人，两年前已经考了一次会试，都因不精兵法谋略未中，买了些书读了三年，今年打算再去考一次。”
　　“策问我懂得多，指点你一二也无妨。”
　　“昂……”
　　待品出其中意思，栾廷错愕不已，“啊？”
　　看来这把不是祖坟冒青烟，这是祖坟要着了！
　　栾廷飘飘然收拾着行囊。
　　子陌的身影慢慢淡去，化作一团白雾钻入他合拢的伞中。
　　“走前可否请兄台将书桌上的书一并拿走，此书虽有些杂凑钞撮之弊，可瞧着也蛮有趣儿。”
　　收合的纸伞飘在半空，还传来子陌的声音，栾廷张大的嘴都能塞进一个桃子，走近领起伞，嘟囔道：“居然一点重也没添？”
　　“在下为魂身，只得如此，还望莫怪。”
　　……
　　二人穿过林间的大雾，出了林子，栾廷的脚边也积着一层赘泥，他找块青石板磨爽利了，顺着大道继续走。
　　过了一个时辰，雾也散了，日头明亮亮的，到了城门，见许多人聚在路边，密密的排在两侧，路中闪出一个道来，像是在迎接什么大人物。
　　有熟人见他，打趣道:“栾状元笑得如此开心，这是有了小娘子了？”
　　栾廷脸色通红，连忙道了三个不是。
　　见这小壮汉羞得脸都红了，那人更是兴起，拍拍他的肩膀，“带给我瞧瞧，我给你俩从一个份子钱。”说罢，众人哈哈大笑。
　　人声鼎沸之时，城门口出走来一队人马，领头的小卒个个都骑着枣红色的骏马，腰间一把长长的弯刀，威风凛凛。
　　大家止住了嬉笑，踮起脚往那儿处瞧，“这排场可真大，后面紫色轿子里抬得就是丞相府的孟渊小公子？”
　　“可不是，还有三个月咱们这儿要武考了，孟少是这次的监考官之一。”
　　“不是说孟少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去年因为犯事儿外调了，前阵子才回京，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监考官了？”
　　“大人物的事儿，咱们怎么知道。”
　　……
　　栾廷很快被乌泱泱的人群吞没，他蜷着身，双手抱着伞，不叫别人碰到丝毫，随着人马不断前行，人们也跟上前移了个地方。
　　城外，有人牵马踱步，少年的一双丹凤眼生的极美，脸上挂着轻浮的笑，穿的白袍被日光一折灼灼生辉，腰间别着一把扇子，缀着玉牌，活脱脱一个玉面小公子。
　　“清净多了……”少年随意一扫瞥见栾廷，径直过去，不慌不忙拦住他道：“唉，本……我问个路，这儿的衙门怎么走啊？”
　　听到声音，栾廷觉得怀中的伞蓦地凉了几分像在抱一块冰，他躬身略遮掩着伞，扭头答道：“前方驶过两个路口，南行直走便可。”
　　“多谢！”
　　少年踅蹬上马，扬鞭向前飞奔而去。
　　回到住所，院中多了几滩积水，枯枝烂叶泡在水中，水面映出他愁苦的脸，栾廷唉声叹了口气，这院子只有他一人租赁，又要忙活半天。
　　他进入屋内，关好门，把纸包的热红薯放在桌上。
　　伞悄悄撑开，慢慢凝现出一个男子，子陌的面容微有些狰狞，只是强忍着，如同被魇着了神色怅然失态，双唇开开合合，“刚才的问路的人是谁？”
　　栾廷靠在椅子上，正解着手中的纸包，听后眨了眨眼，“我不认识，萍水相逢罢了。”
　　“经别多年，那人也早该入土了。”子陌怔怔道，似乎是想开了，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柔模样，清润的眼神飘到他的红薯上，“饿了？”
　　“累了两天，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栾廷自嘲着，从袋中抽出来一掰两半，紫皮裂开漏出的黄肉向上冒着热气，他知不可心急，待凉了一口咬下，香甜糯软。他咽下肚，腹中升起腾腾暖意，盯着手中的红薯突然好奇问道：“你们鬼吃什么？不会吃人吗？”
　　“鬼不吃人”，子陌整衣危坐，坚定地强调，“鬼吃香火，过分些的吸食人的生气，就算怨气太深化了厉鬼也不会吃人，怨气越深鬼性越强，会不受控地暴起伤人。”
　　栾廷嚼着薯肉听得津津有味，“真的假的？我看戏文里写的鬼都是青面獠牙的吃人样。”
　　子陌眉头微蹙，惯笑的眼也黯淡下去，“对你，我不会心口相异。”
　　这话听着着实肉麻得很，让栾廷噎了一下，赶忙倒了两杯水咽下，扶了扶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