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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事变 ...

  •   岭南四月,清明佳节,阴雨连绵,晨风掀起柔软的窗纱,栾廷推开窗,望了望阴沉沉的天。不一会儿,他关上窗,往身上添了件厚重的大氅,又从墙角拿出一把油纸伞夹在腋下,方才踏出了门。
      坊市中人声喧嚣,倒显得桥下的水流淌得如静止一般。
      栾廷身材高大,头躯魁梧又斯衬,通体看来,一身正气。来往的人不由地多看他几眼,也使得他在人潮中行路困难,花费不少工夫才挤过桥。桥那头的行人略少,他喘息片刻,走向一个路边阿婆的小摊,问了问价,递去了一些银钱,阿婆从笸箩中挑拣出品相最好的那些个,用褐布包好,栾廷接过道了句谢,低头离开。
      山路崎岖,多年无人修缮,偶尔有附近的樵夫负柴与他擦肩走过。
      郊外小路坐落一处荒凉的宅子,檐墙上冒出几根油绿的草叶子,散乱着的瓦片上也长出零星的小花来,白墙已经灰极了。墙柱的红漆还未褪干净,露出里面的黑色柱体,远望去像是挂了血渍。
      门面已经被白蚁咬出了许多坑洞,栾廷走上台阶,小心的推开腐朽的门,门轴久未开合过,发出粗糙刺耳的嘎吱声。
      门开后,庭院静寂幽深,是回字的木楼,木墙和窗棂的表面已碎开许多细纹,残破的窗纸窸窣作响,入目俱是颜色灰败,被尘网封存,仅有东面的茶花树仿佛淋了一场大雪,花开正盛。
      他未敢停歇疾步走进,穿过前院月门,北面有一间小屋内部布置的齐全些,好似偶尔有人住。
      他将伞停靠在墙角,从屋内翻出用具打扫庭院,在一个低矮的石龛前扫出一块干净地方,便屈身摊开布,摆了三盘水果,两边各立一个蜡烛,从怀中摸出个火折子,凑到唇边一吹,暗红的火星子就如燎原之势着了起来,他用另一个手护着火苗,凑过去点上。
      布置好,他双腿一弯慢慢的跪了下去,垂头道:“孽子栾廷,今日来祭拜爹娘,还望爹娘泉下安乐,勿忧不孝子。”
      良久,暮色浓重,刮来几缕雨丝,他起身拿起墙角的伞,抖动一二,伞纸簌簌散开,他撑起伞穿过院子。
      他合上门,也关上了他的前半生。
      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雨也渐渐大了几分,地面变得泥泞非常,仿佛吸着你的鞋底,不放你走。
      四野风来,左右乱踅。
      林间小路的尽头乍然出现一座桥,栾廷并未细究,安然走过。
      一路前行,天色暗沉,大雨滂沱而至,下身已然湿透,他微微弯腰,一手撑伞,一手挽起湿重的下裳,愤步快了几分。
      雨帘前的浓黑夜色中,依稀透出些光亮。
      栾廷大喜,待他奔向前去看清了,心头猛然一凉。只见一对花白夫妻提着灯笼矗立在哪儿,眼瞳墨黑,双颊发着死寂的灰白,那容貌竟同他逝去双亲一般无二。
      亡亲那沧桑的声音催促道:“我儿,你走错地了,快些转头!快些转头!”
      话毕,二人消失不见。
      一声轰鸣雷闪,如同白昼乍现。
      面前横亘一条昏黄幽绿的河,河水不知源头,缓缓自西向东而行,浩浩汤汤望不到尽头,河面此刻已吞没他腰侧!
      栾廷惨白脸色,当即扭身就要逃去岸边。
      他原先顺水而行,反向也颇感艰涩,也亏得他离岸不远,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也出水了。
      雨水砸出蛋壳大的坑,淅沥不绝,背后雷声轰鸣。
      栾廷喘息不堪,早已汗出肢冷,胸闷惊悸,就连左脚的鞋也没了一只,湿黏的衣裳贴在皮肤上,显现出强壮的臂膀,但这些他都顾及不上,他举的伞的依然稳稳当当,他脚下不停,两排的树木如同黑影纷纷向后倒去。
      脚下陡然出现一石块将他绊倒,栾廷的脸一下子扎进泥水中,呛了一口腥重的水。雨水一刹那便打湿了衣衫,他平静的站起身抹了把脸,雨点在他额头上狂跳。
      栾廷低头伸手想摸掉落的纸伞,延伸约二臂长,指间触到一块干燥的绸布。
      雨声依旧,却被挡在外围,前方蓦然传出来温润的声音:“兄台可是迷路了?”
      雷光大闪间,栾廷抬眼,蓦然出现一个俊美男人在他咫尺处,头发半束半散,穿着深色的衣裳,微眯的桃花眼含笑望他,面容清透,栾廷的手就摸在男子膝盖上的裙衣。
      来者弯膝欠身,一手执伞,一手递伞,伞盖倾斜在栾廷头上,挡住了倾盆大雨。
      “这应当是兄台丢下的伞,我为兄台捡起来了。”
      栾廷沉默不语,坦然接过,侧身绕过哪位男子,欲继续行路。
      男子猛得拉住他的衣袖,恳求道:“兄台,在下并非恶人,同为迷途者,何不结伴?”
      栾廷挥手慌张的拂落,拿捏了半晌,他自认力道不小,谁料男子的手纹丝不动,嘴唇不知何时已近在他耳畔,阴恻恻的说:“如此不同人情,可谓寒了在下的心了。”
      栾廷撑伞的手微微抖动,强挺着胸膛,脖子后缩着干笑道:“小兄弟,我心比你还要寒三分……”
      男子轻笑,点头行了一礼,“在下名唤子陌,你我同行,也可有个照应。”
      栾廷眼神不受控得飘向他方,身子僵直,不敢挪动一步。
      子陌淡定自若得收起了自己伞,白皙的手轻抬起栾廷的伞檐,低头兀自钻入他伞下,手搭在栾廷肩上,双眼含笑道:“兄台提防心也太重了,我若是对兄台有谋害之心,你又岂能活到现今?”
      栾廷哪里晓得这位的想法,心中念叨爹娘祖宗保佑,咽下口内涎水,“我名栾廷,小兄弟可知此处是何地?”
      子陌轻拍了拍他肩,解释道:“忘川不盈,雷雨不休,此地是从人间到地府的渡口。”
      雷声顿起,栾廷脸色倏然一白,心就快跳出嗓子眼,拔腿欲要逃。
      子陌的手牢牢禁锢他肩,也半搂住他不稳的身子,栾廷身量不小,却不见子陌有丝毫窘态,“廷兄莫怕,我自有逃脱之法,跟着我前行便可。”
      子陌不动声色地侧头往后观望,看的泥坑中一股刚聚拢的黑气打了个哆嗦,栾廷自是没见到,他因惊骇尚愣怔,便被半推半就地硬拖着在走。
      伞面不大,两个人难免摩肩擦踵,依稀可嗅及子陌身上透来一股湿冷的腥气,与他相同,当真同是被雨淋所致?
      “小兄弟,你既说是阴间小道,为何没有遇到半个阴魂野鬼?”
      子陌聚手接着外界的雨水,“这雨乃是无根之水,落地融入忘川,孤魂野鬼淋身了,鬼气会消散,直到消融魂灵,同归忘川。”
      栾廷大惊失色,“那岂非这雨一旦停了,蛰伏的野鬼出来晃悠,我俩的性命也要断了?”
      “所言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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