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小耳朵鸭

10、第 10 章 很快就入冬

　　很快就入冬了，依旧是每天上课做题。谢旻整个人缩在宽大的黑色羽绒服里，显得不太精神。
　　“听说过几天会下雪。”谢旻趴在窗户口。
　　姜和点了点头，“嗯。”
　　最近几天的天气预报都显示过几天都是雨夹雪，不过也不知道会不会下。南方的人好像每一年的冬天都在期待着下雪，尤其是这些每天待在学校里的学生们。
　　高中的日子好像真的过的很快，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作业，甚至双休日也会有补课。每一天都是两点一线，不过姜和原本的生活也就是这样，他也不觉得枯燥，反而越是这样规律他才能找到一种安稳的感觉。
　　姜和的成绩也很稳定，一直都是班级的第二名，至于为什么不是第一名，谢旻心里应该也很清楚。
　　姜和的答题卷上总是会有一些不该错的地方，姜和心细，明明不会做错的题目，他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有时候老何也跟他急，姜和就乖乖认错说是太马虎了。老何也舍不得跟他发脾气，真拿他没有办法。
　　谢旻也不太明白，要是考一回年级第一他估计可以炫耀一辈子。他不知道为什么姜和事事都尽力，却又不把最好的那一面呈现到别人面前。
　　或许他只是不喜欢别人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吧。

　　谢旻跟姜和一起回家的时候，姜和看到商场门口的圣诞树，才想起来，再过三天圣诞节就要到了。
　　其实姜和对这些节日没有什么在意的，节日往往代表的是团聚，而姜和根本不理解这些。最多就是姜启宏在家一起吃顿饭，还能得到一个小礼物。
　　不过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这些节日都没有抵抗力，应该说是对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没有抵抗力，对可爱的礼物也没有任何的抵抗力。
　　姜和想起来好像班上的女生半个月前就开始讨论圣诞节去哪玩，或者送些什么样的礼物。
　　“圣诞节要到了。”姜和开口道。
　　谢旻“嗯”了一声，“哎，你是打算邀请我出去玩吗？”
　　谢旻笑起来，眼睛瞬间亮了。
　　姜和咳了一下，也没反驳也没承认。
　　“话说，我以为你都不过这样的节日哎。”
　　“是啊，我确实不太会过。”姜和慢悠悠地说。
　　两个人在冷风里走了半天，快到车站的时候，姜和问他，“圣诞节那天我们去看电影吧。”
　　姜和不知道出去有什么好玩的，看那些女孩子还都挺喜欢看电影的，就直接这样生硬的问了。
　　“我们两个吗？”谢旻转过身来停下。
　　“我们，不可以吗？”姜和有些傻傻的。
　　“可以呀。”谢旻就对着姜和傻笑。

　　圣诞节学校并不会放假，所以大家都急不可耐又必须忍耐到最后一堂课结束。下课铃声一响，教室瞬间就冷清下来。
　　老何飞快地赶过来，连人都逮不到几个，瞄见姜和还在慢吞吞地理东西。“姜和，你过来一下。”
　　谢旻都在旁边准备走了，一听就耷拉下耳朵，像憋屈的小狗一样，又坐了下来，没好气地推了姜和一把。
　　“我很快就回来。”
　　“最好是。”谢旻有些埋怨。不过好在电影票的开场时间本来就不早，耽误一会也没事。
　　“哎，谢旻。你也一起来吧。”老何又喊了一句。
　　好了，这下他也不用干着急了。
　　老何下达了去教务处拿资料的任务，他们两个就急急忙忙地去了。
　　回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抱着压到下巴的资料。
　　这下可真走不快了。
　　“姜和，”谢旻的声音从资料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以后想干什么啊？”
　　姜和认真想了一会，“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不知道呢。”

　　基本上高二的时候老师都会开始催促大家选择未来专业的方向，越早确定就能越早做准备。但是其实大家对未来更多的都是迷茫，将来做什么好像对这些还一天到晚只知道在学习的空隙里打打闹闹的孩子还很遥远。
　　谢旻的家长对谢旻的学业还是很重视的，对老师的话也深信不疑。也跟谢旻商量过很多回，但是这个事情必须要谢旻自己决定，谢阿姨再替他着急也没有办法。
　　谢旻最近思考了很多，选择什么专业，将来做什么工作，包括他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然而他还是一头雾水。
　　他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可以不要。

　　谢旻还在思考，直直地撞上了姜和的后背。
　　一摞书差点就翻了，还是姜和手快兜住了一边。
　　姜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他捧着的书放到路边的小台阶上，一边帮谢旻兜着书，一边眼睛亮亮地盯着谢旻。
　　谢旻好像第一次见姜和露出这样赤忱的笑意，不带任何的掩饰，干净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开心。
　　跟姜和平时的笑一点都不一样。
　　谢旻有些懵，也慢吞吞地把岌岌可危的书堆到一边。
　　姜和伸着手在空中不动地举了好一会，又兴高采烈伸到谢旻面前。
　　谢旻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认真地在姜和棕色的外套上搜寻，终于发现了躲在袖子褶皱边的透明的融化成只有三边形的雪花。
　　好傻，谢旻心里明明这么想着，还是对着姜和忍不住地笑起来。
　　最后还是姜和乖乖地把书从台阶上捧起，谢旻就跟在右边。
　　谢旻在侧边看见姜和的嘴角依然翘得很高。

　　今天的商场门口立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圣诞树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糖果和拐杖形状的玩具。
　　谢旻扯了扯姜和的衣角，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姜和朝那边看去，一个妈妈在圣诞树边上抱着小孩在跟别人讲话。而她怀里的粉嘟嘟的小朋友伸出肉肉的小手抓着圣诞树上不断闪烁的小灯。小孩子的眼睛黑得很清澈，倒映着灯光。突然小朋友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妈妈才发现圣诞树遭到了自家小孩的摧残。妈妈把小灯从孩子的手里解放出来，小朋友好像也并没有因此而委屈或是不满，反而觉得很有趣的样子吃吃的笑起来。
　　谢旻也笑了一声。两人往电影院走去。
　　“你很喜欢小孩吗？”姜和问道。
　　谢旻满不在意，“还行吧，不喜欢也可以。”
　　姜和就没在问了。

　　谢旻电影看到一半就跟姜和喊饿了。还好姜和早有准备，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面包，递给谢旻。
　　谢旻也毫不客气，拿过来就往嘴里塞。
　　等他想起来姜和也还饿着，已经吃了大半，讪讪地笑，“姜和，你不会嫌弃吧。”说着递过去。
　　姜和也没说什么，看着不成样子的面包。原本是抹茶夹心的蛋糕，被谢旻啃过简直被猪拱过一样，夹心到处，还蹭到包装上。
　　姜和第一次冲着别人翻白眼，有些没掌握好，眯着眼睛倒像是狐狸在笑。他接过来也没说什么，挑了个不那么惨不忍睹的地方下口。
　　姜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本来并不打算理。倒是谢旻拿起手机冲姜和摇了摇，是在聊天的界面。
　　姜和就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你是不是有洁癖啊？”谢旻在微信里问他。
　　“有点。”
　　谢旻本还想再问，结果姜和的消息又来了。
　　“专心看电影。”
　　谢旻又看了眼姜和，才发觉他已经把剩下的面包都吃完了，正把包装袋折起来塞进书包边上的小袋子里。

　　等两人从电影院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谢旻跟姜和绕商场三层一遍，两个人都没决定好吃什么。
　　“这家难吃，”谢旻边走边说，“李晨佑来过。”
　　谢旻又看见前面一家，“这家味道不错，就是太辣了。”
　　姜和就问，“要吃吗？”
　　谢旻摇摇头，“不要不要。”
　　“这家海鲜自助不是很新鲜，不要不要。”
　　“这个日料不正宗，不要不要。”
　　……
　　终于谢旻决定了，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去吃披萨。

　　刚到店门口，谢旻的手机响了。
　　谢旻自然地接起来，“喂？”说着拍了拍姜和的肩，让姜和先进去。
　　半分钟后就看到谢旻急匆匆地跑过来。
　　“姜和，我……”
　　姜和打断他，“有事就去吧。”
　　谢旻的焦急都写在脸上了，眉峰蹙起，眼里全是担忧。然而面对姜和的坦然，他反而不好意思看姜和的神情。
　　“愣着干嘛，快走吧。”
　　谢旻愣愣地“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突然抬起头就直接来了一句，“姜和，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他不想留下姜和一个人。
　　姜和想也没想就拎起书包，“走吧。”

　　直到两人到了出租车上，谢旻的脑子才有一点反应过来。他居然在圣诞夜把谢旻拐去打架。
　　哦不，是去救人。
　　“姜和，你真的要去吗？”
　　姜和低着头，“随你。”
　　谢旻被反问住，许久没出声。
　　出租车很快就到了地方，两人跳下车，谢旻都没想好。

　　一条狭窄的路通往弄堂深处，中间的一盏路灯坏了，那长长的一段路被黑暗笼罩。路口一个垃圾桶翻到，一股腥臭扑鼻而来。雪大概停了有一会了，又因为地面不平，泥坑一个接一个。
　　谢旻本想让姜和在这边等他，不必进去了。而姜和已经跨进黑暗里了。
　　谢旻赶紧跟上去，走到前面。
　　谢旻心里还是有点着急，被路上的石头拌住，踉跄往前倒去。
　　姜和一只手拽住谢旻的胳膊，稳稳地架住他。
　　谢旻站稳，在黑暗里深深回望姜和一眼，就又着急地向前摸索。
　　过了那条小路，就到了逼仄的住宅区。倒是稍微亮堂了一点。

　　谢旻绕着房屋打转，他已经有些忘记从前的路了。
　　终于在一块花坛旁边找到了瘫在地上的齐涵。
　　齐涵意识到有人过来的时候其实往后躲了躲，在低矮植株的掩护下，谢旻和姜和都没发觉。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齐涵知道没办法了，就死死盯着过来的影子。
　　姜和甚至被那个眼神惊到，他置身在黑暗里，眼里却是直白赤裸地怨恨。好像他已经决意拉着怨恨的人一同下地狱去。

　　谢旻慌了神，蹲在齐涵身边，他都不知道该碰哪里扶他起来。原本白底的大衣被泥泞沾满，甚至肩头大衣还有被利器划开的痕迹。
　　齐涵发觉来的人是他们，眼里的怨恨瞬间散开，有些失真。原本那么高的一个人，现在屈着身子，愣愣地埋在泥泞里。
　　“没，还好吗。”谢旻颤着声音。
　　齐涵明明张口，却没有声音。他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们两个人都有一些不知所措。
　　“我们打120吧。”姜和问。
　　“别，”齐涵大口喘着气，“别打。”
　　“齐涵！”谢旻有些急了。
　　齐涵声音沙哑，“去医院，我妈该知道了，我伤得不重，就是没力气了。”
　　“把我送到后面的医务室，好不好？谢旻。”
　　谢旻看着齐涵的模样根本说不出“不好”来。
　　“好个屁。齐涵。”
　　两人还是扶着齐涵颤颤巍巍地到了医务室，像这些地方的医务室根本不是二十四小时开门的。
　　现在掩着门，但是却没有人。
　　谢旻直接走到门后面的柜子前，从抽屉里翻出消毒的东西。他蹲到齐涵坐的椅子旁边，帮齐涵脱衣服上药。
　　脊背上一些淤青已经透着黑色，还有很多淡淡的。破开的伤口不多，不破开的伤口会在后面几天随着每一个动作相互牵扯着疼，痛不欲生。
　　谢旻面对满背的伤，下手止不住地抖动。齐涵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滴到地上。
　　“我来吧。”姜和说。
　　谢旻没说话，愣愣地把东西给姜和，往旁边挪了挪，仍旧蹲着。
　　姜和下手比谢旻稳得多，没过太久就结束了。
　　齐涵动作僵硬地把衣服套上，就朝向门口。
　　“麻烦你们了，我走了。”齐涵慢吞吞地走过谢旻身边。
　　直到他走出门口，谢旻才站起来，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对姜和说：“你在这等我一会。”
　　转过身，大步跨出门外。

　　姜和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灯光很暗，还有些晃。姜和看着桌子摇摇摆摆地影子发呆。
　　可以听到朦朦胧胧地声音传过来。
　　听不清说得是什么，但是可以听出说话人的声音很激动。
　　是谢旻的声音。
　　而回应他的是长久地缄默。

　　声音消失后大概七八分钟，谢旻就回来了。
　　两颊和眼周都泛着红，可能是因为刚刚太过激动，也可能是外面太冷了吧。看起来还挺委屈的。
　　其实谢旻在懊恼，不该问姜和要不要来的。他明明知道的：他问了，姜和就会来。
　　可是谢旻说不出抱歉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

　　两个人绕着小巷出去。
　　“姜和，你是不是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
　　姜和还没回答，谢旻就继续说下去了，“我从前就住在这里，跟齐涵他们家住斜对门。”
　　“这里不好，之前住这里的时候，我妈一到下雨天就膝盖痛。”
　　“我爸很早以前就想换一栋房子，他觉得在这里委屈了我跟我妈。”
　　“你不知道，这里住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谢旻的语气凋零下去。
　　谢旻的皮肤白得出奇，即便是在光线昏暗的地方，也是那种通透的白净，显得那么脆弱。

　　“我知道的。”姜和淡淡道。
　　谢旻有些诧异，偏头看着他。
　　姜和依然看着前面的路，“我……以前也住在和这里差不多的地方。”
　　“或许，还不如这里。”
　　“我不是生来就在姜家衣食无忧的。”
　　“谢旻，我知道没有钱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也知道那些人，可怜又可恨。”
　　“我也很努力得和从前的事情和解了，但是我不是那么做得到。”
　　这是姜和第一次和别人谈起他的过去。

　　两人走到刚刚下车的地方了。谢旻打开手机，打算叫车。
　　“这里离你家也不远吧。”姜和问。
　　“远倒是还好，”谢旻顿了顿，“可这样不好。”
　　“你晚饭也没吃，就陪我过来了。”谢旻抿着唇，“现在还要你走回去。”
　　“没事，陪我走走吧。”姜和在昏暗的灯光里微笑着。
　　姜和从来没有跟人讲过他的过去。他的童年不被人在意，没有人提起，姜和一个人在岸边看着那段记忆浮起又沉下，水面依旧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浪。
　　姜和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那些记忆就在水里冒出细小的气泡，不断上升到他的喉咙、鼻腔，再到大脑。那些好像是上辈子的记忆才让姜和是现在的姜和。
　　哪怕姜和不喜欢那时候的姜和。

　　两个人就沿着路慢吞吞地走着。走着谢旻曾经走过的路，从窄小泥泞的路走到路灯下宽阔的马路，一步一步远离曾经努力摆脱的环境，起码现在他们都不再会为了过去的困扰而困扰。

　　两个人边走边聊，等走到楼高起来的地方，两个人还有话没话地聊到谢旻初中的数学老师上课喜欢文绉绉地讲话。
　　突然谢旻的肚子开始不争气的叫唤。
　　也许是天太冷了，两个人的脸上都寒风吹得发红。谢旻眼睛亮得很，像小孩讨要糖果一样，略带撒娇地看着姜和。
　　“咳咳，”姜和咳嗽了两声，“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呢。饿坏了吧。”
　　“前面好像有家便利店，去看看吧。”
　　姜和说着，搂住了谢旻的肩膀。将近一米八的谢旻像是个随时要摔倒的小孩子一样，被姜和牢牢地搂住。
　　由于贴得太近，谢旻走路也有点不稳，顺势撞了姜和一下。姜和也不撒手，反而把他搂得更紧了。用力到谢旻的肩膀都有些发疼。
　　谢旻反而满足地笑起来，露出上排整齐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