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畔的恋人(又名<左岸>)》庄黎子

1、第1章

　　我来巴黎已经一年了，最初的新鲜感早已过去，剩下的只是忙碌的生活：上课，论文吃饭，打工还有续居留。
　　半年前，我一直在想，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来法国，一个学中文的人来法国和一个瞎子去学画画没有什么两样。我来，多半是为了我的男友李漾。
　　李漾是学法语的，我们在大学里认识，他是一个很浪漫的人，很崇尚法国，尤其是巴黎，我们一直认为李漾最终是要去法国的，他自己也这么认为。在读大学的时候他就开始学着和法国人一样和红酒，吃外表硬无比的面包棍。在他的影响下我也开始尝试优雅的法式生活并有意地和他学学法语，我希望自己可以和他一起去法国，到不是为了去法国，而是为了能和李漾在一起。
　　结果，我拿到签证的同时，李漾被拒签，想想可笑。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李漾对我说，“你先在法国为我们的生活打好基础，我半年后就来和你团聚！”
　　半年以后，我考上了巴黎第二大学，学习比较文学，李漾则再一次被拒签。我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是很难过，这或许就是一个人的命。后来我打过几个电话给他，他再三向我保证下次一定不让我失望。其实我这一次并不感到失望，仅仅觉得有点可惜罢了。再后来，李漾突然就决定放弃出国，他一连找了两份在中介公司当法语老师的活儿，一个月轻轻松松一万多块。他不需要我给他打电话了，因为他有钱给我打，尽管我告诉他，从法国打回去比从中国打过来便宜得多。
　　每次听他讲话都象听演讲，他总是雄心勃勃的，当初要出国也这样。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点特征，我才爱上他，才学法语，才来法国的。然而，现在，我觉得无聊，他说：“我爱你，”说，“买了房子，分期付款”说，“等你回来就结婚”。我说“李漾，顺其自然吧。”
　　一个月前，李漾又打电话给我，说分手。我想也没想就同意了，本来嘛，浪漫的人靠不住。李漾听我平静的说，“分手对大家都好”之后，笑了笑，有点不甘心似的说了一句：“苏茗，你变了。”我什么也没说就挂了电话，忽然间觉得李漾这个人很没劲，如果我死几掰咧地缠着他，他肯定会烦，我爽快的答应他，他又觉得我冷血，他的浪漫都是装的。
　　低俗！

　　我现在又是一个人了，尽管我早就是一个人了，但直到今天我才从心底里感觉到自己的独立，我不说孤单，说独立，因为我已经很久都不知道孤单的滋味了，每天打仗一样的生活让我感觉不到浪漫的同时也感觉不到孤单了。
　　我有一头留了三年的长发，和李漾在一起的时候留的，我从前总是没有理由的为他做事，今天，我决心为他做最后一件是，就是把这一头的长发连同我对他的爱情一并剪去。女人往往喜欢在失恋的时候自残，就像男人喜欢在失恋的时候喝酒一样。

　　这是一家很有名气的理发店，价格不菲，可我却不在意。因为和我这留了三年的长发相比，一切都不重要。金钱只有在时间面前才变得毫无价值。
　　理发店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般富丽堂皇，简约中居然有些凌乱。推开门，迎面而来一个黄头发小姐：“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一下就站住了：“什么，还需要预约？”我有些吃惊，但立刻就发觉自己的失态，于是急忙改口：“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清楚贵店的这项制度。”
　　黄头发一耸肩，朝我一笑：“那么对不起了，没有预约是不可以理发的，我们这里理发师的时间都是排好了的。”
　　“那边不是有一位吗？”我看见最里面还有一位理发师在椅子上坐着。
　　黄头发没有接我的话，只是在一次对我说：“实在抱歉，来我们店理发是一定要预约的。”
　　正当我犹豫着想办法的时候，有人过来了。好像是一个中国人，但我又不敢肯定。她穿着BUBERRY的职业女装，提着LANCEL的皮包，全身上下散发着淡淡清香和脸上冷艳的表情让人无法猜测她的真实年龄。这种女人往往出入大型酒会，是上层社会的贵妇人还仅仅只是法国有钱人的情妇都说不定。
　　突然，她朝我说话了：“您会说中国话吗？”她居然对我说中文，居然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我惊呆了。
　　“是，是啊。”我回答道。
　　“您很急着理发吗？”
　　“啊？”
　　“是这样，我今天在这里有预约，如果您很急着理发，我可以让给您，没有关系的，我刚好有事情要马上离开。”她用极为诚恳的语气却依旧冷艳的表情向我解释。
　　“我真的可以接受您的预约吗？”我有些受宠若惊。
　　“可以，没有问题的。”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向旁边早已目瞪口呆的黄头发用法语解释了。原本我已经开始认定她是中国人了，可听了她极其流利和标准的法语，我又不敢肯定她不是法国人了。
　　“谢谢您。”我很感激地对她说，我已经可以理发了。
　　“不用谢，这里的理发师都很不错的，希望您可以理到一个漂亮的头发。”她说完这句话就立刻走出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我想，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
　　两个小时以后，我的一头长发就全都飘落在地上了。三年来脖子第一次有了空空荡荡的感觉。付钱出来以后，我又想到那个穿BUBERRY女人，那个有钱又漂亮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会把她的预约让给我，难道真的是如她所说是因为她有别的事吗？我想我们不会在见面，她终究还是一个谜。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会在第二天就遇见了她，还是在脏稀稀的十三区。
　　十三区是华人区，其实更准确的说是亚洲人聚居的地方，这里不仅有中国人，更多的是越南人和东南亚地区的人，只有在这里才可以买到中国菜。平时我没有时间来，只好每个礼拜六一次性的买够一礼拜的。这里的超市尽管不是很干净，但菜的价格却很便宜。
　　今天我来主要是为了买米的。我已经完全忘记李漾这个人了，但当我拖着一袋三十斤重的泰国香米步履蹒跚的挪出超市时，我还是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他，我想，我是该找个男朋友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她，神秘的会说中国话的女人。她也看见了我。
　　“您好。”她今天穿了一件鳄鱼T恤，昨天披着的长发扎起来了，很精神。
　　“您好。”我直起身子，满头大汗朝她笑笑：“昨天真是谢谢您了。”
　　“不用谢，没关系的。”她看了看我脚边的米袋子说：“您有车么？需要我送您一乘么？”
　　我没有拒绝，的确，我实在是累得够戗，但更重要的是因为她。我突然觉得我跟她很有缘分。
　　她有一辆红色的宝马车，她是个有钱人，这我早知道，而现在我又可以肯定她是一个中国人了，因为她的推车了放了三根苦瓜——法国人是不会吃苦瓜的。

　　我住在十五区的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里，里面厕所厨房都有，看上去拥挤不堪但对于别的中国留学生来说，这已经相当奢侈了。
　　半小时不到，车已经停在我家楼下了。
　　“谢谢，真是不好意思，这么麻烦您，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呢？”我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问她的姓名，为了确保她可以告诉我，于是又抢先说：“我叫苏茗。”
　　“我叫左晓薇。”她在车里伸出手和我轻轻一握：“很高兴认识你。”
　　“也很高兴认识你。”我客气地说：“上楼坐坐好吗？才十点半。”
　　她略微犹豫一下就答应了，我想她或许不像她的外表那么冷艳。
　　她的确是中国人，八年前和男友梁岩一起来巴黎留学，她是学生物的，现在她在巴黎第七大学当助教，同时也搞研究。而她的丈夫，也就是当年和她一同留学的男友已经在巴黎最有名的新商业区La Defense的IBM大楼里当计算机工程师。我想她的丈夫一定是一个才学兼备同时责任心极强的男人，因为左晓薇在谈到她丈夫的时候，脸上流露出的那种温馨满足的表情让我无法想象她刚才的冷艳。我从前有过这种表情，那是在我和李漾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
　　她临走的时候我们相互留了电话号码和□□号，当她问我有没有□□时，我惊讶极了，我想不到她会上□□。
　　“你在网上叫什么？”她问我。
　　“枫雪飘凌，你呢？”
　　“雨夜听雨。”她的脸上再一次展现出温柔的笑容：“这是梁岩帮我取的，好不好听？”
　　“挺好听的，很有诗韵。”
　　“谢谢。”她很开心的笑，决不像一个已经结婚三年的少妇，到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