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山庄》流浪的牧马女孩

8、烈火

　　山路上绕来绕去，已经绕了一个小时了。
　　国庆长假第二天，高速和国道肯定都堵车。所以沈主任决定走山路，麻烦是麻烦了点，至少顺畅。
　　沈主任是精神科的专家，特别看护区就是由他负责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柚柚也是他的病人。

　　柚柚很乖，没闹也没反抗，上车之后，就一直靠在我身上。后来，慢慢就睡着了。
　　老沐也睡着了。可能还是因为昨晚吃了安眠药，山路那么颠，他一直睡得很沉。
　　萧医生坐在副驾驶座上，和昨天判若两人。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定定地凝望着层出不穷的山峰。

　　她的妹妹萧云瑟，两年半前就参与了一起谋财害命的案件。
　　当时她在夜总会坐台，和男友一起绑架了一个纨绔子弟，没想到却是毒枭的儿子。发现人质的身份后，害怕被报复，就决定杀人灭口，拿着被害者的钱包和贵重物品分头逃命了。贩毒团伙一年前就被端了，可惜他们老大还是带着几个手下跑了，至今还没落网。这次带柚柚去公安局，就是把那些贩毒团伙的成员带过来让她辨认，看看当中有没有凶手。

　　路边出现了几座农村式的小平房，很简陋。这种山上也没有旅游，住在这里，都不知道他们靠什么维持生计。
　　有一家玻璃上贴着“正宗东北杀猪菜”，偶然瞥了一眼，倒是有点饿了。

　　村子里有一家加油站，沈主任开了进去，可是油箱明明显示还有一多半。
　　“谁去厕所？”他问。
　　我和萧医生都摇了摇头。
　　沈主任一个人下了车，等他的时候，一辆黑色的马自达跟着我们开了进来，在加油柱边停了一下，又开走了。
　　奇怪。之前……它也是一直跟着我们的吗？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说不定只是嫌这里的油贵。

　　等了几分钟，老沐终于醒了，猛然抬起头，一脸迷茫。
　　“到哪儿了？”
　　“一个加油站而已。”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做噩梦了，醒来的一刹那，好像有点惊慌。“不过应该也快到了。你都睡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没睡。”他立刻板起了脸。“只是在想事。”
　　我睁大眼睛看了看他，不过转念一想，算了。愿意嘴硬，那就让他嘴硬好了。
　　“好，那你继续想吧。”我用力抿了抿嘴，差点就笑出了声。
　　沈主任回来了，黑色的马自达早已不见了踪影。柚柚还在熟睡，左边那位挺了一会儿，又靠在了车窗上，开始想事。
　　也可能是晕车吧，有的人一上车就嗜睡。
　　“还有多久啊？”
　　“六十多公里吧。”沈主任说。

　　这么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点无聊。

　　可惜小哲没来。罢了，我看小说吧。
　　在学校里面，不但搜不到真实案件，连破案小说都打不开。我之前还追一部网文追到一半，可是打开再一看，断更好久了。一个多月没看，竟然还没更新。
　　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就听见沈主任猛按了一声车笛。
　　“小心！”萧医生失声惊叫道，伸手去抢方向盘。

　　我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跟过山车差不多。来不及反应，头就撞到了右边的车窗玻璃。
　　车翻了。
　　我以为会滚下山坡，幸好车头撞上了路边的大树，安全气囊都弹了出来。这么一撞，算是卡住了。
　　柚柚几乎压在了我身上，紧紧抓着我胳膊。好在都系了安全带。

　　“小悯！”
　　左边……不对，上面传来了老沐的声音。
　　“我没事。”

　　就是磕出了点血。应该没事。
　　可是萧医生一动不动，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不会也磕到头了吧。
　　“快下车！”沈主任突然大叫了一声。
　　他在疯狂推车门，费了半天劲，才勉强把变形的驾驶门推开了一个缝。推开后，我忽然好像闻到了一股焦臭味。

　　引擎盖……在冒烟。

　　“快！”

　　沈主任半个身子已经钻了出去，把门挤得越来越大。滚滚白烟飘进了车舱，有点熏眼睛。
　　萧医生还是没有动。
　　“后门锁上了。”我看见老沐在试着开门，想起沈主任一上车就锁上了后排的门窗。哈德每次开车送学生……应该都会这么做吧。“得找东西，把窗户砸开。”
　　用锤子……或者尖锐的东西划破才行。可是哪儿有这种东西啊。

　　他没说话，一个肘击，落下了很多碎片，就像是下了一场玻璃雨。我摸了半天，才解开了柚柚的安全带。
　　“快走。”老沐转头说，靠到一边，露出了被他砸碎的车窗。

　　“先把柚柚弄出去！”
　　这个人是不是傻，窗户在他那边，肯定得他们先走！
　　他愣了一下，我已经够到了他的安全带：
　　“快点！”

　　车里的空气已经很呛了。但这不是主要的。

　　一瞬间，火光冲天，引擎盖已经烧起来了。
　　柚柚吓得连动都动不了了，老沐一手紧紧把她夹住，左手在车窗外一撑，抱着她翻了出去。
　　他们刚出去，整个车身就被火包围了。
　　像极了以前的火刑，一圈熊熊燃烧的篝火，我成了被架在刑台上的巫女。
　　我倒是解开了安全带。现在冲的话，应该还冲得出去。只是肯定会烧伤。
　　烧伤就烧伤吧，不想死，就得往外爬。
　　可是……

　　“萧医生！”
　　我都咳嗽得停不下来了，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咬紧嘴唇，伸手摸了摸她的颈动脉。

　　还有脉搏。

　　她还活着。但我又无法把她拽出去。
　　可是不管她，她就死了。

　　“小悯！”老沐在外面大喊。

　　我抬起头，看见他试图爬上车门。火已经那么大了，他竟然回来了。

　　“起开！”我一开口，喉咙就像灼烧一样疼，仿佛连舌头都起火了。“我自己也能行！”
　　火已经烧到了车尾。油箱就在车后部，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但是火太大了。连车门都是烫的，根本抓不住。
　　迎面扑来一股热浪，我还没被烧到，已经疼得难以忍受了。已经来不及了吧。
　　如果我爸知道了，会怎么想？他教过我……不能怕的。

　　对不起，爸。我真的很不争气。

　　我做不到了。

　　手腕突然一阵灼热，就好像被铁钳紧紧勒住了一样。火光扑面而来，根本不容我想什么。
　　但我没感觉到火，只有防雨夹克光滑的面料。眼前只剩下了一片白色，我试着踩住车座，几乎都没用上力，已经被他拉了出来。
　　手和肩膀有点灼痛。但是还好，没有我想象的恐怖。
　　突然感觉……真的很丢脸。

　　“你着火了？”
　　如果我自己能勇敢一点，他就不用这样了吧？

　　可是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他甩到了两三米外。那件白色外套已经燃起来了，他脱下来拍了拍车上的火，根本无济于事。
　　整个车已经被火吞没了，他又踩了上去，把身子探到了里面。
　　“你疯了！”沈主任大叫道。“快回来！”

　　柚柚就站在我旁边，全身都在发抖。
　　“雨晞……”我从没叫过她这个名字，但是现在，我必须让她听话。“你到马路那边等姐姐，好不好？乖。”
　　因为任何一刻，都可能会爆炸。
　　“快去。跟沈主任到那边去等着。听话。”

　　以前看过科普视频，如果车尾着了火，一定要尽快远离。可是老沐还没出来。

　　我把自己的外套从身上扒了下来，肩膀烧伤的地方疼得像扯掉了一层皮，但那也不重要了。就算灭不了火，能帮他挡一挡，也好。
　　刚才，他就是这么为我挡的。
　　“沐云城！”
　　一靠近火圈，就被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出来的时候，车里就已经根本无法呼吸了。如果他再不出来，肯定会被烟熏晕。
　　看不清他在哪儿，只看到火光里渐渐冒出来一个奇怪的黑影，好像一个巨大的畸形的人。我忍住咳嗽，才明白是他抱着萧医生从车里爬了出来。
　　两个人周身都是火焰，头发和衣服都烧起来了。萧医生伤得很重，挂在他手上，毫无知觉。

　　“老沐！”
　　我只是想帮他拍一拍火，完全忘了油箱的事。

　　他突然把萧医生扔了出去，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用力扑倒在地上。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浪，把我们俩推出去好远。
　　同时，一阵巨响几乎冲破了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