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记年时

5、过年 第五章过年

　　第五章过年
　　春晚还是一如既往的喜庆吉祥，看着电视机里搞笑好玩儿的小品，连洋一家三口笑得合不拢嘴，一直看到了深夜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伴着主持人的话音落下，连洋在父母的注视下点燃鞭炮，同时外面也响起劈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安华站在窗边，静静的看着外面远处升起的烟花，从第一声鞭炮声响起，他就醒了。新年对他来说，的确没什么好庆祝的，没有团圆，没有春晚，没有对联，没有祝福……每到新年，就是安华最觉得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时候，他只知道，从零点一直到三四点钟的鞭炮声会让他睡不好，清晨再次响起的鞭炮声，又会断绝他赖床的念头。
　　一直在窗口站到再也听不到鞭炮声响起，整座城市都回归安静，安华才又静静回到床上躺下了，只是一直到早上安国来叫他，都没睡着。
　　“吃饭吧！吃完在饭盒里装点，去看看你妈，她最喜欢吃饺子了，茴香馅儿的。”安国把饭端上桌，对安华说。
　　安华看着眼前的饺子，看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吃起来。
　　吃完饭，装了蒸好的饺子，安华提着，又和安国一起去花店买了一束红玫瑰，开车向郊区驶去。
　　到地方时，安华有点惊讶，比看到红玫瑰还惊讶。这地方根本就不是公墓，是一座野山。
　　“你妈妈就住在半山腰上，她喜欢安静，我就没让她住在人多的地方。”安国对安华说，但安华又觉得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像是安国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他妈妈说的。
　　“嗯。”安华应声，安静的跟在安国身后。
　　到了坟墓所在的地方，安华又狠狠的震惊了一下，因为坟头是在一个小院子里的一棵桃树下的，桃树已经发芽了，在桃树旁边，是收拾出来的一小块儿地，整整齐齐的，地里甚至还种着油菜，这时候也长势喜人，远看已经能看出黄色，不难想象出再过些时日就能看到整片的黄色花田。院子的小屋是木头搭建的，看起来有些简陋，有些弱不禁风的感觉。但是似乎，安国一直就住在这里。
　　安国带着安国走到墓前，将玫瑰花放下，转身进了屋子。
　　安华看着墓碑上那张看起来有些熟悉的脸。照片上的女人长发披肩，五官很漂亮，却有些冷冽，很有距离感，眉眼间尽是高傲。安华觉得自己就像是照片上女人的翻版。
　　安华正盯着墓碑上的照片愣神，安国已经拿着一副碗筷出来了。安国接过安华手里的饭盒，把饺子盛进碗里，放在墓碑前，然后坐在墓碑前，自顾自看着照片上的人。
　　安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动作，想学着从电视上看到的那样跪下，双膝还没落地，安国拦住他，“别跪，坐下吧。”安华应声学着安国的样子，盘腿坐在墓碑前。“你妈喜欢旅行，还没来得及，我就把她的骨灰带到海边，撒了大半……我还是自私，没彻底放她走，留了一小部分装进琉璃瓶埋在这儿了。”安国的声音有些飘渺，安华觉得安国这会儿离自己特别远，明明一伸手就能碰到，安华却甚至不敢伸手，怕眼前这一切一碰就散。“你妈她喜欢花儿，喜欢那些热烈的花儿。”安华懂了那束玫瑰，还有小院的布置。“你妈讨厌那些不平等，讨厌还留着的那些繁文缛节。”安华懂了父子俩不是跪在墓前，而是坐在墓前。“你妈……”
　　安国一直在说着关于妈妈的事，不时会笑笑，不时会突然哽咽，湿了眼眶，不时还会伸出手，摸摸墓碑上的照片……安华听的时候感觉很陌生，却又会跟着安国有很强烈的感情，安华觉得，这可能就是血缘吧。安华能感觉到，安国很爱妈妈，很爱很爱。
　　父子二人就这样在墓碑前一坐几个小时，直到天微微暗下来，安国才起身。“走吧，回去吧。”
　　一家人算是在一起过了个年，安国却还是始终没提到安华生日。安华并不是想要过这个生日，只是他总感觉，安国在怨他。这感觉很微妙，明明安国从来没提过，安华也从来不知道妈妈究竟是因为什么走的，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安国在怨他。
　　到胡同口时天已经黑透了，安华下了车，安国却没有下来的意思，“以后每年，去看看你妈，记得带花，要热烈的，不要菊花百合这种的，她嫌丧气……你回吧，我走了，可能要很久不回来了。”说完关上车窗，掉头走了。
　　安华一直盯着车尾的灯，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很烦。这是安国第一次在他眼前离开，第一次安国亲口说可能很久不回来，安华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偏偏什么都没发生。
　　又在胡同口愣了一会儿，安华感觉有些饿了，往附近一家烧烤店走去。一整天除了早上那一顿，安华再没吃什么了。大过年的，也就带些娱乐性质的场所还在正常营业了。烧烤店人很多，安华点了东西自己在路边上加了桌。这里他熟，毕竟自己一个人生活还是会认识些饭店老板的。
　　连洋被万帆叫出来玩，过年这天和生日前那天黎女士是允许他不在家吃饭，甚至通宵在外的。万帆以及一群连洋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在常去的歌迷KTV包了个大包间，点了很多零食和酒，还有桌游。其实一群人在KTV不是为了唱歌，就是要一个氛围，热闹。连洋中间借着上厕所的理由逃出包间，出了KTV想透透气。他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要不是有万帆在场连洋也许根本就不会来，偏偏万帆还总想叫上他，理由就是招小姑娘，他想脱单。
　　连洋在路上瞎走着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便夹在手上没再往嘴里送。走着走着看见路边非常突兀的扎出来一张桌子，桌子边的人还有些熟悉。连洋掐灭了烟扔进边上的垃圾桶走了过去。看清楚的确是安华后在他对面坐下。
　　“老板，跟他一样的再来一份！再来两瓶啤酒！”连洋冲着店里吼。
　　“好嘞！”老板也吼“稍等！”
　　安华抬起头看见连洋微微愣神儿，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KTV。
　　“靠！不是吧！你看见我了？我没看你抬头啊！”连洋以为安华早就看到自己了。
　　“没，以前看见过。”说着安华把自己的烤串往连洋面前送了送。
　　正好服务员把啤酒送过来，连洋递给安华一瓶，“我以前没来……啊，来过……行吧，不过你家是不是挺近，那么早都能看见？”
　　“是挺近，就在旁边。”安华接过啤酒灌了一口回答“你自己来的？KTV唱歌？”
　　“不是，和万帆他们一起，太闷了，我出来走走，对了，大过年的，新年快乐！”连洋举起酒瓶。
　　“……新年快乐！”安华和连洋碰了碰酒瓶，又灌了一口。这大概是他十七年来收到的第一个新年快乐。很意外，很……温暖。对于连洋没有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吃烧烤，也感到很舒服。
　　“看！”连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本来以为能开学给你的，没想到今天刚好见到了。”连洋一大早又去了一趟商场，拿回小人回家上色。
　　安华看到了连洋手里的东西，是个小人儿，穿着一中校服，一手插兜，左脸脸颊有颗痣，表情酷酷的……是他自己……安华有些惊讶，这一天他惊讶的次数有点多，但还是很惊讶。“是我？”
　　“嗯，怎么样，像吧！”连洋说。
　　“你做的？”安华接过小人，仔细打量着，“挺像的！”
　　“不算我做的，我就是给了图纸，上了色。”连洋说。
　　“谢谢你……不过，我没什么可送你的……”安华有些不好意思的抬头道。
　　“没关系，本来就是粉丝送偶像东西，哪有偶像送粉丝的？”连洋不在意的说，然后咬着一根老板新烤好的肉串。
　　“偶像？粉丝？”安华一挑眉。
　　“嗯……你是大神嘛！”连洋说，“全市第一唉！”他还不想让安华知道自己早就认识他。“行了，偶像，来！喝酒！”连洋举起酒瓶。
　　安华跟他碰了一下，“谢谢！”很认真的想了想，安华又说“谢谢！”
　　两个人边吃边有的没的瞎聊着，中间又上了四瓶啤酒。
　　连洋酒量不错，没什么感觉，但安华明显一瓶下去就开始犯迷糊了。连洋总算知道为什么安华自己吃的时候不喝酒了，确实是，一个人不好收场。
　　吃完东西连洋架着已经有些不省人事的安华走着。“偶像，你家在哪儿？还认识路吗？”
　　偶像就是偶像，即使醉了脑子也依旧好使，迷迷糊糊指着路。
　　“我去！这小胡同，这么长呢！”连洋看着好像再也走不到头的胡同有些绝望。安华也不沉，他劲儿也不小，关键这醉了酒的人他会挣扎。
　　好不容易到了安华家门口，连洋从他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门。家里没人，连洋却丝毫没有意外，从他看见安华一个人吃烧烤他就差不多猜到了。
　　在安华的配合下，连洋找到了安华的房间，帮安华脱了外套脱了鞋，把他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安华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书架，一个衣柜，再没别的什么了。冷灰色调的房间就像安华人一样，干净，冷清。连洋拿起安华的外套要挂起来时，安华小人掉在了床上。连洋把它捡起来，随手放在了安华床头。
　　连洋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又回到安华房间准备看一眼就走。毕竟安华的表现还算安静，除了耳朵脸颊通红以外没什么不对劲。但是进到安华房间，连洋却愣住了，安华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就像他出去的时候一样，只是，安华的睫毛湿湿的，脸上还挂着明显的泪痕……安华在哭，很压抑的那种。连洋心头猛地一紧，跪在床边叫着安华“华哥！华哥！你没事吧？华哥！”
　　安华没什么反应，连洋拿了毛巾帮安华擦了脸，不一会儿，泪又流了出来。“华哥！华哥！偶像！安华！没事了！没事了安华！”连洋俯身抱住安华的头贴在自己胸口，手轻轻地摸着安华的头。
　　少年的头发出乎意料的软，好似平日里的冷冽不过是一种假象，软到了另一人的心坎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