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1937(六) 刀尖深深插 ...

  •   池瑾兰从华懋饭店出来后,在大雨中一路狂奔向那个老弄堂。
      道路旁飞驰而过的轿车压过水洼,将混杂着泥点子的积水溅到了她的裙摆上。脚底下踩着的高跟鞋摇摇欲坠,她几次三番因为鞋跟卡进石板路而崴了脚。放在平时,她甚是爱惜自己的那些漂亮羽毛,万万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狼狈。
      可月湘有危险。
      秋月湘从来严格守时、做事认真。爽了好友的约已经是十分古怪,连华懋饭店预约的包房都没按时去,实在是太反常了。如果有一种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
      池瑾兰停止了奔跑,拖着痛到近乎失去知觉的脚一步步向前。
      暴雨卷着随地散落的垃圾和水沟的沉积物漂浮,同弥散在空中的血腥味淌出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河流。每一扇门窗都紧闭着,隔绝一切和外面的来往。
      长长的血迹在地上晕染开来,指向墙后的那个死角。
      “咳咳。”
      微弱的咳喘声在暴雨中剥开,如一粒因狂风摧折而坠落枝头的无花果。
      那声音很虚弱,虚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池瑾兰的耳中,却比什么都来得更加刺耳。
      她绕过石墙,走入那逼仄、荒芜、不见天日的角落。
      “我知道你能找到的。”秋月湘道:“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地方。”
      她瘫坐在地上,上肢有气无力地倚在生了霉斑和青苔的石墙边。寂静的黑白之间,一道殷红的河流从她腹部泛滥开来,悄无声息地带走生命的痕迹。
      地上有蚂蚁爬上了她的裙边,飞蝇盘旋在她的头顶——仿佛这已经是一具弃于荒野的尸体了。
      那张漂亮的脸被暴雨冲刷得愈加苍白,双唇泛起令人哀伤的紫——尚有起伏的呼吸似乎悬若游丝,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葬送了生机。
      “月湘……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去看医生,相信我。”看着眼前的情形,池瑾兰感到自己从未如此慌乱。她话都说不清了,哆哆嗦嗦地,仿似一个无助的老人。
      “来不及了。”秋月湘的唇边泛起一丝微笑——那是站在死亡之海中央的人,对岸边奋力追逐者的无可奈何。
      任那追逐的人如何奋力跋涉,终究无法越过苍茫海水。而只要一个轻轻的浪花,就能将潮汐中脆弱如泡沫的人卷入黑暗中去。
      “别说丧气话。坚持住,我这就背你起来——”
      秋月湘按下了池瑾兰那只伸向她的手,摇了摇头:“瑾兰,我们相识八年了吧。”
      池瑾兰没有说话。
      “自从我在战乱中和家人被迫分开后,就一直住在学校。你是我最熟悉、也最重要的朋友。”秋月湘道:“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在做的事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没必要继续瞒下去。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吧,什么忙?”每个字都是从池瑾兰的嘴缝中挤出来的。
      她实在是不愿意接受这个血淋淋的现实——秋月湘这样开口请求,似乎的确是时日无多了。
      “今天下午,我本来要去华懋饭店与我的上线接头,将几个重要的坐标情报交给他。但是似乎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于是遭到了不明间谍的跟踪。我本想绕路将他甩开,不料在暗巷中碰了个正着,于是擦枪走火。”秋月湘指了指自己的腹部,苦笑道:“如你所见,他趁着我不注意时朝着我的腹部来了一枪,足以致命。”
      她接着又道:“他搜遍了我的浑身上下,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似乎又是接到了哪个上级的命令,便匆匆离开了。”
      秋月湘衣衫凌乱、随身携带的挎包被暴力翻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淌在散发着污臭的水洼中——有琴谱、钢笔、胭脂、还有一些精致的物件。
      从小接触西式教育、长期受到文化艺术熏陶的秋月湘品味向来高雅。这些精巧的小物件,大多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闺中雅物。不说上海滩摩登女郎们梦寐以求的娇兰口红,就连美国埃尔金最前卫的怀表腮红她也有。
      而如今这些价格不菲、模样考究的时髦物件随意散落在地,和美人尸骨被曝尸荒野没什么区别——其中,一副水晶耳环还被人暴力踩碎了——绚丽而晶莹的碎片散落一地,如泣如诉,格外悲凉。
      “他要找的是坐标,日军空袭轰炸上海的拟定坐标。”秋月湘奄奄一息道:“我从渡边大佐那里秘密获取的,将要传给我的同志。”
      池瑾兰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惊愕,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落下:“同志……你难道是——”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身前的秋月湘。
      “嘘。”秋月湘只是轻声道:“小点声吧,我没多大力气了。”紧接着,她一只手向身旁那只被翻开的挎包摸索去。找了半天,拿出一个匕首递给池瑾兰。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害怕被他夺走,于是先一步将情报塞进胶囊中吞了下去,将假的留在了手提包中由他取走。”秋月湘一把抓住池瑾兰的手,将刀柄塞进了她的手里,眼中满含祈求与坚决:“所以,帮我把那份情报取出来,替我交给我的上级,好吗?”
      “我不能这么做……月湘,我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惊恐如虫蚁一般爬满了池瑾兰的五脏六腑,她只感觉自己头痛欲裂;心脏不受控制一般,宛如长出了意识般挣扎着要撕裂她的身体。
      可她越是推辞,秋月湘那只看上去有气无力的手就愈加不容抗拒,死死捏住池瑾兰因恐惧而疲软的手,胁迫她握紧匕首——握紧那柄刺向自己的匕首:“联络我上级的方法,我已经写在《西施》的谱子里了。我相信你能从谱子里看明白。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明白。”秋月湘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没有别的办法吗?你记不记得坐标?我可以记下来。”
      “交过去的情报必须有提供者的签名和印记,否则无法分辨真伪。何况涉及数十个坐标的具体细节,那份情报经过反复深思熟虑后的排列和标记。”秋月湘更用了几分力气,迫使那散发着寒芒的刀尖指向自己的咽喉:“别犹豫了。他们知道我就在这,如果意识到有任何的不对劲,马上就会回来。届时你也会面临危险。”
      “月湘……我不能,我真的不能。”两行热泪自池瑾兰眼眶中决堤。她一边啜泣着,一边摇头抗拒着秋月湘的请求。
      “瑾兰。”秋月湘的声音平静而决绝:“看着我。”
      池瑾兰痴痴抬起头来,望向秋月湘那释然的模样——她在最阴暗肮脏的角落中一身狼狈,身上却散发出一种超然物外的、纯净无瑕的神性。
      “不要怨我,也不要害怕。如果有朝一日和平真正降临了,我会化作一只白鸽回到你的身旁——”
      鲜血,飞溅在了池瑾兰的脸颊上。
      世界在一瞬中归于寂静。她怔怔望向自己握着刀柄的手——刀尖深深插入秋月湘的咽喉。
      她瞬间近乎失去了所有力气,瞳孔骤缩,目眦欲裂。喉咙中烧着一股焚天灭地的焰火,却绝望到忘记了怎么开口哭喊。
      秋月湘微微一笑,又呛出了一大口殷红的鲜血——仿佛正有带刺的玫瑰花从她体内开出花瓣,那抹红狰狞而艳丽绝伦,仿佛地狱中盛开的一样。
      她更用力地攥紧池瑾兰握着刀柄的手,迫使那已经深深插入体内的白刃继续向下——一道绝望的血河从咽喉处一直蔓延到小腹。
      “拿……出来。”她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了,嘶哑得像是一匹将死的骡子。
      血块、肠子、各种不明的人体组织和□□一股脑流了出来。暴雨洗涤着她支离破碎的身躯,秋月湘的脸上却丝毫不显痛苦,如同仅是一只正在蜕皮新生的蝶茧。
      空气压抑,氧气稀薄得可怜。如死亡一般的静寂逼近了,直到一声绝望到近乎歇斯底里的呐喊划破雨夜。
      池瑾兰发了疯一般地丢掉了匕首,颤抖着双手伸入秋月湘的体内,一边摸索一边止不住地干呕、大哭、胡言乱语。
      终于,在她躯体的深处,碰到了一个完好无损的胶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