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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狱生冤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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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凝淅淅。历代清明总是雨绵浓浓。
沉郁的平原旷野背坡处,一小老头正慢慢散着手中的冥纸。
“少爷,老奴来看你了。”小老头的声音希微,反而带着极大的沙哑。仿佛就像是许久不曾发声一样。
“少爷。”老头念叨着此谓,仿佛从此能够得到某种慰藉一般。
“您料的没错。天定七年,陈王病逝,死在自己家中,寿终正寝,八十六岁。长寿不冤。”
这旷野的风呼啸而来,随即更把这老头本就轻微的语言散在风中更远。风带着这冥纸的残寰,慢慢飘向天际,飘向记忆尘封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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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年。已经长成宦海新秀的陈诛楼十八岁,正是意气风发,舒展自身意气的最佳时候。
恰巧那年,前太子朱非温篡位夺权败于长安门,自刎于朱门。整个前太子党役,真正活下来的只有朱非温囚禁在远府中的伴侣——谢吟和。这人说是伴侣,也不太准确,更多的,这人倒像是某种禁脔的味道。
听着朱非温在世时,极为宠爱此子,朱非温作为太子之时,谢吟和在府邸之中便就是椒房之宠。就连朱非温暗中夺权时,为避免将来事败连累此子,更是早早的把这人送至海外。如果——如果不是送的人听闻朱非温兵败,半路叛逃。大概谢吟和此时此刻,便真的在海外瀛洲,国界之外,享受世间极乐。
陈诛楼作为宦海新秀,身上无党无派,自然是被圣人认为,最好审问谢吟和的人选。如今前太子党羽不是自尽就是他亡,如今,真正能够明白前太子已经莅临太子至尊,为何还要篡位谋权的真正原因,便是这位太子禁脔。
谢吟和乃江浙人士,前朝谢家后人。谢家在前朝,亦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谢家鼎世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果不是改朝换代,也许谢家尊荣百代不衰。谢吟和,便就是谢家衰亡之后,嫡系一脉,如今血缘最近最纯之人。这样的人,沦为太子禁脔,让人叹息,却又不让人讶异。
“开始吧——”陈诛楼看着牢房里被重重铁链锁住的谢吟和,如同地狱审判的判官无情。但堂下的人,此时此刻,没有一丝声音。
“说说你如何沦为叛军走狗。”陈诛楼再加了一句。
堂下的人仍然没有声音。一旁常年审押人的仆役见此,连忙上前表现道:“大人,这人骨头硬,依小的看,还是要严刑拷打,非打不招。”
陈诛楼默了默眼。正准备答应之时,牢狱门口忽然传来了咳嗽声。“诛楼啊,审犯人审得怎么样啊?”
来的人正是当朝二品元老,陈诛阳。
陈老在朝中威望极高,这种威望,并不是说权力有多大,更多的,是陈老这位人物,常年担任会考考官,可谓说朝廷诸多新秀党羽,均是陈老的门生。官场中,如何辨明是同类利益,门生,老师、同届考生,亲缘,这些均是其一。
而陈诛楼,之所以能在朝中窜的无比之快,就不得不提他是陈家这一代的长孙翘楚,并且更是三朝元老陈诛阳的亲外孙。
“外公,你来了。”看即陈诛阳前来,陈诛楼瞬间站起身来,连忙让出主位。陈诛阳轻轻一笑,看着这陈家三代的翘楚,就连话语,都不自觉的温柔几分。“诛楼,你这犯人,审的可还顺利?”
“禀外公,这人牙铁嘴深,任凭怎么审问他都不出任何一语,就像天生是一个哑巴似的。孙儿正在想要不要采用极刑拷问。”
“重刑之下,必有冤情。诛楼阿,审犯人不是这样审的。”话即此,陈诛阳慢慢拐着应年迈不便的腿脚,走到这牢狱深处,被一重又一重铁链拴着的谢吟和身边。
“你的小字,老朽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凝浓吧。”谢吟和仍旧面无表情,只是听见了凝浓二字后,微微垂了垂眼皮。
“草民贱字,难为国老铭记。”这是自入狱以来,也是审问这个犯人这么久以来,陈诛楼第一次听见这个犯人出音。声音不大,如同幼年猫咪的孱弱音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的缘故,这声音薄弱,微微还带着些沙哑。
“谢家儿郎的字,老朽怎能轻易忘记?何况这字,更是前罪太子亲自为你所取。”
一旁站着伺候着的陈诛楼听即此语,骤然抬了抬头看即面前的外公,不知道何故,他明显感觉到外公提及罪太子此人时,音量明显带着颤音。就像是在提及一个不愿意回想的故人一般。
瞬间,谢吟和瞬间微微轻笑起来。慢慢抬起了他的头。这也是审问这个犯人这么长时间以来,陈诛楼第一次这么清楚的看见这个犯人的脸颊。
不得不说,已故太子喜欢他的确是有原因的。即使之前陈诛楼就已经有所耳闻,太子所养的这个禁脔貌色秀丽,妖冶非常。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的狐狸相貌。浑身有狐妖冶之姿,丹凤眼若即若离,眼眸之间,更是透着一股旎旎的迷蒙水雾。
这样的倾国之姿,世间少有。难怪太子如此喜爱这个犯人。陈诛楼心中慢慢想到,心底已是由衷的叹着气,这样的一个人,不走正路,偏偏去闯邪路,难怪落得如此下场。自古史书,祸国殃民者均是容貌非常,很多时候,容貌出秀带来的不是安逸,而是灾难。更是史书遗臭万年的灾害。君不见纣王宠妾,妾又何罪,亡国之罪却又扣在褒姒身上。很多时候,即使你没有做错什么,容貌秀丽而冠绝非常,这本身,就是一种错。
面前的谢吟和即使被关在牢狱里诸久,浑身尘土,却都抑制不住他身上的清世之光。他慢慢的把目光朝向陈诛楼,这也是审问这么久以来,谢吟和第一次,正眼瞧这个人。也许是被看穿心中想法,陈诛楼眼神一凝,心中竟莫名闪现出一种惊慌。而此时此刻,谢吟和,亦就在这时,微微移了移嘴角,眼眸之中,一片凝雾。
但就不知为何,陈诛楼总感觉,那瞬间,他在谢吟和的眼眸中,看见了嘲讽的光亮。这种感觉很奇怪,却又像种瞬间的直觉。
“看来陈老即使居庙堂之上,也依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样的闺房秘事陈老都记得十分清楚。”谢吟和慢慢出语,言语之中,却是仍旧的平静,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闺房秘事。陈诛楼扯了扯嘴角,一时之间,倒觉得一种十分浓重,却又无法形容不出来的感觉。他想了一会,只觉得面前这个人邪路非常。
陈诛阳老态龙钟的脸颊上没有起任何一丝波澜,倒像是看见谢吟和如此这般,完全像是意料之中的事。
“吟和如此聪慧,我记得当年老朽见你祖父,那时你的祖父,老当益壮,虽然谢家当时已经就有势败的苗头,但你的祖父,仍旧神采奕奕,十分相信他的后代子孙必能力挽狂澜。”
半响闻间,谢吟和水盈般的眼珠瞧着陈诛阳,终是轻笑随意道:“可惜了。让祖父白白期待了一场。”
陈诛阳面对这样的言语倒也丝毫不乱,也许年过古稀,在这世间,除了安保天命之年教导后代子孙,乞求家族绵延,也就并无他求。
“凝浓少爷,此处暗牢无人。老朽亦不愿让铁器兵锈伤你分毫,老朽到了这个年龄,本也无他可问,无所而惑。但有一点,却是老朽一直以来心中所好奇之事。”
谢吟和听此语,慢慢抬起了眼睛,这也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审视的神色,这三朝老人,进来审问这件事不奇怪,而奇怪的是他的态度,以及他所用的称呼。
谢吟和拥有很多个名字,流窜于不同的局势之间。而谢吟和此名,是他的本名,亦是身为谢家儿郎谢姓的标志,这老东西进来后,称呼先亲近以吟和相称,其后骤然改口以前太子朱非温所取的凝浓二字恭称凝浓少爷。
谢吟和淡淡的轻笑,慢慢看着面前这位三朝元老态度转变。
“谢吟和。”陈老轻道,仿佛再和老友相谈一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家常之事,“当年为何罪太子在如瓦砾般多的世人之中挑中了你,让你入住东宫,却又以禁脔身份将你关在囚笼之中,赐名凝浓。吟和,这其间关窍,你——想过原因吗?”
陈诛阳说着此语,仍旧面无表情,像是前来,了结他此生最后一段朝廷秘事。一个老臣,活在官场,从弱冠到耄耋,官场起起伏伏,他一生会经历无数的心酸和荣华,这样一种人的人生精彩程度几乎可以说是无人探知,但从外人角度来讲,却可以知晓皮毛一二。更何况,是像陈老这样,历经三朝,盛久不衰的三朝国老。什么样的腌臜事没经历过?什么样无法言说的人性没有见过?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样一个人,单凭活着,就完全是一部活着的史书。更是陈家这么多年,历经繁华仍不倒的指明针。
谢吟和眼眸微沉,这更是他入这无边深渊牢狱以来,第一次神色微变,这种表情很难形容,更像是碰见了他此生最不愿意提及之人,那一瞬间他的神情莫测,眼眸之中,闪过瞬间的恶心畏惧惊悚害怕。他慢慢的抬眸,瞬间恢复平静。又慢慢的凝视面前这个一辈子活过了三朝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