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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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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好人。”
在昏暗的天光中,魏姝如是道。
魏姝与一般闺阁小姐不同。
魏姝从小,心中所愿,便是从军,报效大棠。
奈何魏友谋认为边关凄苦,战场凶险,不愿魏姝从军,便逼着魏姝,嫁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
魏友谋想用这场婚事,永远断了魏姝从军的念头。
新婚之夜,魏姝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她摔了合卺酒,推翻红木桌,将婚房满目喜色砸得七零八落。
李淼就站在一片狼藉中,冲她行礼,“唐突姑娘了。”
魏姝才不管什么文人礼节,气恼道:“你我从未见过,你想必也不会喜欢我,你现下离开,跟我爹说你要退婚,你去啊!”
本以为李淼会因此恼羞成怒。
李淼却只是平静地道:“我若退婚,魏大人还会将姑娘嫁与他人。至少在我这,姑娘能自在些。”
“你骗人!”魏姝压根不信,“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说到底,你还是畏惧我爹的权势,懦夫!”
“我知道姑娘心中愤懑,今日的合卺礼,便就此作罢。”李淼视线稍低,有些无奈。
“只是,府中人都在,我也不好直接离开婚房,便请姑娘容许我宿在此间,我睡在地上,不打扰你。”
“可好?”
那时李淼温和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魏姝苦涩地笑了笑,一滴眼泪划过,透进衣襟。
“我嫁与他时心中怨怼,总觉着是他的出现,毁了我毕生所愿,让我永远困在这方宅院中。”
“他不愿退婚,说什么为我好,我却只觉得他是个伪君子,是个虚伪的小人。”
这种念头,在成亲之后愈甚。
魏姝无处发泄,便将所有的愤懑与不甘,全发泄在李淼身上。
魏姝想,一年,两年,李淼总能厌恶她,离开她。
可李淼没有。
李淼从未在意过。
“一年前,我在家中待得烦闷,想建个校场,我本觉着他一个读书人,会认为我此举离经叛道,失了本分。”
“但他没有。”
李淼很高兴。
他找了最好的工匠,给魏姝置办了很多东西。
“你知道吗?有一日,我在校场练剑,他一个文弱书生,连刀都拿不动,还逞强拿了一把兵刃,笑着说要与我对练。”
“他说,怕我一人练剑,会心生无趣。”
对打的结果呢。
自然是魏姝将李淼打得落花流水。
那时李淼扑在地上,吃了满脸的灰。
李淼却抬起头,在笑。
“没事的。”李淼道。
“他对我说,他知道我不愿嫁与他,他从来都不愿逼我,他说,我能活得恣意,他很高兴。”
有那么一瞬间,魏姝是真的觉得,好似就这样一直跟李淼走下去,人生至此,也不算是束缚。
直到前些时日,魏姝终于想通了。
“我跟他说,让他替我带一份桂花糕。”
魏姝想,等李淼回来,就将她的心意告诉李淼。
可那日直到黄昏。
暮色如血,魏姝没有等到她想等的人。
只等到一个冷冰冰的消息。
他们说。
李淼死了。
“你看,我就只说了一份桂花糕,他一大早便出门了,那日,他本是休沐……”
魏姝擦了擦眼泪,无声地凝视着远方,视线空洞,仿佛有千言万语,又仿佛早已麻木。
“他就是这样一个,以真心待人,很傻很傻的,好人。”
彼时天色又暗了几分,气氛一时静谧。
云之何的叹息拢在耳边,有些沉闷。
姜寤提了一口气,道:“虽说此刻提及,不太合时宜,但……我们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李大人的案子。”
“此案遇到了些难处,夫人既然了解李大人的性子,想必,也知道李大人的习惯。”
“还望夫人告知,李大人自缢那日,或者在之前,他是否习惯地提起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没有。”魏姝摇摇头,末了,又道:“不过,那之前的几日,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还买了许多异国书籍。”
姜寤追问道:“那些书籍,可否……”
“那些书籍,现下不在府中。”魏姝早有预料般,打断姜寤的话。
“他死后,徘河郡署来过,将府中所有涉案之物都带走了,也包括那些书。”
“兴许,那些东西,已然移交九州台了。”
姜寤正欲又问,身旁云之何道:“是哪些书籍?夫人可有印象?”
“大多是有关西了国的书籍,还有一些……”魏姝想了想,“是有关羌郃国的。”
“羌郃?”姜寤目光困惑。
奇怪,为何是羌郃?
西了与羌郃,会有什么联系?
姜寤又道:“那,最近几个月,李大人可有经常提起朝中的人?”
“没有。”魏姝再次摇摇头。
过了一会,魏姝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半月前,他似乎想邀约巡查司的一位大人,不知此事,对案子可有帮助?”
姜寤不动声色,“可知那人名讳?”
“好像是,姓华。”
魏姝回忆了一番,“不过,不知为何,这邀约一事,后来便不了了之了。”
“如此……”姜寤拱手,“多谢夫人。”
“若日后,夫人还想起了什么细节,可差人去来云客栈寻我。”
魏姝没有回礼,只是稍稍垂了垂视线,表示应允。
临走之前,踏出前厅之际,姜寤忽然回过头,“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夫人,不过,不是关于李大人的。”
魏姝颔首,“但说无妨。”
姜寤忆起初见魏姝时的场景,那时魏姝坚毅的眼神仍记忆犹新,“那日在九州台,夫人为何要选我重查此案?”
魏姝神情淡然,“很简单。”
“姜寤这个名字,我从前便听过。”
未出嫁之前,魏友谋对魏姝很是纵容,那时的魏姝,常去刑司。
“我偶尔也得见姜乾,姜大人,与我父亲谈论公务,闲暇之余,也曾听他二人闲聊。”
“姜大人总是夸赞你,说你年纪轻轻,机敏过人,以后会是个查案的好苗子,还说姜家后继有人。”
在九州台见到姜寤时,魏姝便觉着,姜大人那般看重姜寤,总归不全是舐犊情深。
“我想,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查出杀害李淼的真凶。”
从他人口中得知父亲的往事,姜寤心绪不免波动。
“没想到,五年之后,还有人记得我父亲,记得他曾经的言行。”
“姜大人心系家国,为官清廉,应该被人记住,五年前……”魏姝顿了顿,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我一直不信姜大人会是谋逆之人,或许五年前的案子,只是……”
身后的声音愈发微弱。
姜寤唇角弯了弯,鼻尖莫名有些酸涩,“多谢夫人,相信他。”
闻言,魏姝久久未语。
她望着姜寤离去的背影,轻轻叹息。
下一瞬,她躬身行礼,动作囿于厅堂,檐下。
就好似五年前,她同姜乾行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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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李府门槛时,姜寤长出了一口气。
云之何伸手,约莫是想拍姜寤的肩,近在咫尺之际,却还是收回了手,“姜寤,你还好吗?”
姜寤笑了笑,没说话。
他眼底情绪很浅,又像是没有情绪。
云之何低下头,有些落寞。
过了一会,姜寤主动开口:“李夫人所说的那位华大人,或许,会是破案的关键。”
云之何仔细瞧着姜寤的神情,“你还是想进巡查司查探?”
姜寤没回话,算是默认。
云之何抿了抿唇,斟酌再斟酌,道:“你要是实在想进巡查司查探,没有理侍大人的批准,并非做不到,也许,我可以……”
“帮你”两个字还没说完,不远处韩尛匆匆而来。
韩尛气都没喘匀,“姜寤,不好了!”
与此同时,李府内。
魏姝靠着椅背,盯着案上那封信,看了许久。
她几度想将信拆开,几次伸手,却次次作罢。
正当她想尝试最后一次的时候,厅外有仆从脚步凌乱。
“夫人,不好了!”
“大人的案子,被九州台理侍大人叫停了!”
魏姝腾地起身,“什么?!”
“为何叫停,可有缘由?”马车上,姜寤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韩尛捧着自己的脸,很是苦恼,“听说,今日理侍大人一回胄阳,便将魏大人发给九州台的文书驳回了。”
“说什么,重查李淼一案不合规矩。更可怕的是,理侍大人现下已经赶往徘河九州台,这会估摸着都到了。”
“有理侍大人的威压在,徘河九州台定然不会再让我们将案子查下去的。”
云之何亦是不解,“魏大人亲自发的文书,难道理侍大人此前不曾批阅?为何在此时驳回?”
“唉。”韩尛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事巧就巧在,魏大人将文书发至九州台时,理侍大人恰巧离开了胄阳,此案又是府衙和九州台都认可为自缢的案子,案件等级不高。”
“按九州台的规矩,这种等级的案子是可以由推诉官批准重查的,只誊抄一份文书,交由理侍大人过目即可。”
这么一说,云之何便明白了。
偏偏那时理侍大人不在胄阳,这文书过目的最后一步,没有完成。
“但话又说回来。”韩尛有些郁闷,“有案子,适逢理侍大人不在,总不能全都积压下来。”
“是以推诉官批准后,我们直接重查此案,只能说略有不当,是断然达不到叫停查案的程度。”
韩尛越说越激动,“也不知道理侍大人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这决定也太仓促了……”
话音未落。
马车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