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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真相是什么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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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他们却不知,先前他们三位大打出手,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期间便有积雪扑簌翻飞,只是积雪无声,他们身处位置又并不算太高,看不到底下的动静一层一层在往更上方蔓延。
而如今,沦陷影响到此雪山山顶处,已有一方悬壁积雪,正开始轰然坍塌。
由下至上的层层影响并不算快,遇到厚重石岩断层处还会略有停顿缓息,可由上至下,则是转瞬便至。
两人一鬼都是修为高深者,可待听到声响再去看时,却只能见那雪崩之势已成,裹挟着惊心动魄的力量席卷而来,瞧着俨然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小雪崩。
方才的漫天白雪如梦似幻、冰清玉洁,此刻的浩荡威势却无端令人胆颤心寒,仿佛天地浩渺,而我只一粟,无法逃脱。
自然的威力确实难以用人力抵抗,何况他们都不知道,这次雪崩,还夹杂了清灵之气现世的冲击力量。
感应到窥天果的靠近,清灵之气便开始汇集,如今正好初初显现,形成之时便同现天地之威,令雪气震荡。
凌殊虽不知这许多,可看到这场雪崩来势凶猛,当机立断解了留衣的束缚,两人一鬼便立时向远方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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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留衣虽然有着一副容易被套路的心肠,却仍旧是个恶鬼,并不是那等很有良心或者知恩图报的“好人”。
可要说它心狠手辣吧,又似乎还配不太上这个词儿。
它是恶鬼,先前雪崩临近之时被凌殊解除禁制束缚,可纵然能跑了,它自知逃不脱,便瞬息化作没有肢体的鬼雾团,以防被冲撞得缺胳膊少腿儿。
或许正是如此,它脑子也恰好被保护着没被撞得太狠,是以尽管它本就受伤颇重,可醒得倒是比凌殊和左清焰都要早些。
最先醒来的留衣一鼻子便闻到了不远处香臭交杂的气息,它蒙圈儿地习惯性化为人形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特娘的,自从进这个鸟不拉屎的雪山里来,它已经遭了两场雪崩了。
还两次都没跑得掉。
而且这回的雪崩,似乎还有些不同寻常,它算着,差不多竟昏了三天有余!
什么东西能一个照面儿就让它昏三天?纵是迷药也会留点儿给身体对药物反应的时间吧!
真特么邪门儿了,这地儿一定是跟它相冲。
它不干了,它要换个地方休养!
留衣瞧了一眼另一边白泱泱的雪地里,同样被掩埋得白泱泱的两个人,有心想去揍一顿泄泄气儿,又怕反而顺手还把两人给弄醒,得不偿失。
自觉在两人身上栽了好几次跟头,再来一场肯定还是讨不了好,留衣把握不准自己能一击必杀,便果断趁机悄悄溜了。
它自认是鬼中俊杰,自然是识时务的。
凌殊本一直在修炼,睡觉时间都用打坐来代替,为的就是避免再次惊梦。
可是进入这雪山里后,却接二连三意外被迫进入梦中,只是她这次在梦中时,却似乎可以知道左清焰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受清灵之气现世影响,这回,左清焰也入梦了,只不过由于受伤颇重,只能忽隐忽现,断断续续看到一些片段。
而窥天果与清灵之气本就是同源所出,在窥天果的引导下,梦中的凌殊便能够感知曾被清灵之气沾染过的那个,“原本的”左清焰。
这次,凌殊看到了结局。
左清焰自成为鬼主出世,从鬼哭崖消失后,便未有任何举措,独自去了人间。
他这须臾数十年,浑浑噩噩,情绪不通,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早日“飞升”,仅有的几次与“飞升”无关之举,便是偶尔会莫名其妙到凌殊的墓中坐坐。
先前他不知是为何,现在才明白过来。
凌殊是皇家郡主,她的墓虽没有皇陵那般恢弘,墓体四周却也是以青石围砌,建地下墓室,棺于坟中,坟于墓内,碑额浮雕一应俱全。
左清焰站在清寂的冷墓门口,却不敢进去。
上次他来,还是因为最终看出“七情造化”无果,在墓中枯坐一夜,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今终于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却开始有了害怕之心,竟不敢踏足。
若要严格说起来,她根本就与他不熟。他进去,是不是会惊扰到她?
而如今的他还成了鬼主,亦无法时刻控制住心魔,手上已经沾染了不知多少无辜生命……
她大概是不喜的。
可在墓口站定几天之后,心魔愈发不受控制,左清焰最终还是没忍住,抬步走了进去。
左清焰一进去就发现了不对劲,他上次留在这里的“七情造化”密卷,不见了。
周围摆件葬品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谁进来过?
谁敢进这里?!
是谁,竟敢来扰郡主安宁!
凌殊清清楚楚地看到,左清焰眼中恢复黑沉的瞳孔渐渐被血色蔓延,脸上表情也越来越阴鸷,鬼气与心魔之气缠绕翻腾,将他周身染得浓稠压抑。
而后他突然消失,再出现,便是在人间皇城半空。
凌殊看过大千世界,自然知晓是谁进过她的墓,动了她的坟。
可她不知左清焰是从何得知的,竟直直便锁定了正在城中逛街的凌承,也就是那位翻她坟的后辈。
左清焰是循着“七情造化”的气息追来的。
七情造化是宗内留存的飞升密卷,上面残留有玄天宗开创之祖的一丝气息,虽是微弱,可他曾研究过数年,对此气息比寻常修士都要敏感许多。
既带着七情造化,便定脱不了干系。
尔敢!
没有再深思,左清焰当即便化出一道鬼气,朝凌承而去。
他本只是想将冒犯凌殊的人处死而已,因此这道力量还被残存一点神智的左清焰控制了力道,并不愿再波及周围无辜之人。
否则,他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凌殊。
可或许是因为凌承也是有气运加身之人,左清焰这一击,竟被凭空冒出来的一位修士挡了大半,凌承一行人受到余波冲击,当时便吐血倒地,却并未身死。
实则是因为鬼主出世,世间恶鬼已然四处横行,人间皆是惨况,各仙宗便派人四处收拾乱子,并兼顾保护凡人。
恰好有一位修为不俗的器宗长老途径此地,受了皇帝恩惠,便被皇帝拜托来保护凌承一月。
器宗这位长老身上的保命灵宝颇丰,又已至出窍后期,的确实力不算很弱,如此凌承方才能捡回一条小命。
而皇城是皇族所在,能人异士比寻常之地更多,各大王公贵族也都在不择手段寻求出世的仙宗庇护,是以此时皇城中汇聚了不少修士。
除了恶鬼们,世上可以说没有几个人知晓鬼主真身是何模样,毕竟当初在鬼哭崖底见证鬼主出世的人,基本都没了。
左清焰突然出现在半空,鬼气缭绕,又对凡人出手,所有人几乎都只以为是比较厉害的恶鬼,瞬时便自然引来了许多正道修士的共同反击。
他们这几天,也斩杀了不少恶鬼了,最初的惶恐倒也压下去几分,又习惯了几分,一时间倒激起些同仇敌忾的激愤来,便又恢复了几分修士的无所畏惧。
可惜的是,左清焰不是恶鬼,更可惜的是,他此时,俨然已经快要完全控制不住心魔。
而下面的反击,则彻底激怒了心魔缠身的左清焰。
于是再后来,便是凌殊曾在柳轻的小说里看到过的,鬼主大开杀戒、屠戮皇城,呼吸间便有人命消失,人间血流成河……
凌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被迫体会左清焰那压抑到极致而后爆发的情绪,被迫观看这场单方面的血腥。
原来,真相是这样……
直到所有街上都已经没有还在反抗的活物,左清焰才渐渐停下来。
而他刚刚恢复一丝清明,便遭遇了更严重的心魔反噬,鬼气缠绕间又是不住的血气自喉间涌出。
再然后,他便回了凌殊墓中。
左清焰只觉很累,他从未这般累过,他很想睡,想就这样一睡不醒。
因缘也好、罪孽也罢,他不想去管,也管不了。
从前是怕阿殊不喜,所以潜意识里便处处约束自己。
阿殊温柔,他便文雅;阿殊守礼,他便刚正;阿殊大方,他便磊落。
阿殊做端庄模样,他便以君子自处。
可是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润君子。
只是……阿殊应当不会喜欢一个控制不住心魔的人吧。
从前,他只是个不人不鬼的、认不清自己的废物;现在,他依然还是个不人不鬼的、找不回阿殊的废物。
左清焰跨进墓口,在凌殊坟前,抬起了手。
反正已经如此,他也不在乎更讨厌一点了。
世间无人可奈何他,也不知散去这副鬼主身体要多久,也不知要睡多久才能死去。
若他长眠,便只还有一个愿望。
而后,凌殊的棺,被启了封。
左清焰踏进棺中,僵了一瞬,才缓缓半跪下,伸手触在一副熠熠生辉的指骨之上。
“几十年而已……”
轻如气音的呢喃未尽,凌殊却感受到了左清焰想表达的是什么。
不过几十年而已,在皇家特制的棺中,她却已经腐朽得只剩白骨。
再熠熠生辉,也只是一堆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