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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她或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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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过得黑白颠倒,闭眼是光怪陆离的梦境,各式各样接踵而至,在脑子里蛮横地冲荡。
我梦见自己死在一场大火中,却被在骨缝中流窜的瑟瑟寒气冻得发抖。
密密麻麻的虫子从脊椎涌出,交缠,扭动,淹没一切。
长廊尽头,幽绿色的骨灰盒向侧方无尽延伸,堆叠至暗沉天际。余光里,抬起的手臂泛着金属色泽。
几百年前,一个很有名的学派认为,梦是碎片的重组,是潜意识的体现,这一主张在后世的各种主义流派中经历了数次批判解构,仍被人们采纳。像海边斑驳的岩石,被风剥掉一层又一层,余下的形状与最初依旧大致相仿。
到最后,已经不是在睡觉,而是借着高频的做梦窥探潜意识。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睡到疲惫不堪,被个人终端发出的血糖过低警告吵醒。
大厅里,老板搬出藏酒供客人们饮用,我穿过斑斓多姿的全息投影们,来到常坐的角落。
几十年来人口几度锐减,全息投影最初被研发用作劳动力的补充,在一些不需要实体的工种中得到广泛应用,比如接引门童,招待咨询。随着全息投影的大规模使用,敏锐的商人发现了商机,开始推出面向个人的产品,只要一个便携投影仪,你就可以随时随地可以见到自己的专属私人伙伴,并且能根据自己的喜好将它塑造成你想要的任何性格。
产品刚推出便遭遇疯抢,顾客们沉迷于扮演“上帝”的角色,有人甚至会高价定制全息投影形象作为自己的伴侣。
我总觉得这一切荒谬极了。龟缩在同一流水线出品的房间里,对着面容精致的投影人像,没有实体,没有温度,没有思想,它能用繁复的措辞说出无数句你想听到的话,但没有一句能填满它空荡荡的灵魂。不,它根本没有灵魂,只是一堆设定好的程序,根据你的反应作出应答。
不只是人,科技可以将一切壮丽图景解构,编织成代码输出,在全息头盔中一比一还原。
可它还原不了我第一次登顶珠穆朗玛峰时,太阳跃出地平线,白茫茫的雪山洒下万丈金光的震撼,也还原不了我因为过于兴奋,划伤了自己的脸颊,雪粒扑在伤口那一瞬间的痒意,更还原不了清新寒冷的空气灌进肺部,全身毛孔被刺激得张开的战栗快感。
十三岁那年我见过一次大海,水汽迎面扑来,海的腥味湿漉漉地钻进鼻黏膜,让我打了好几天喷嚏。十几年过去,我已经忘了大海的颜色,但那天阳光的温度却依旧熟悉。我的皮肤,我的味蕾,比我的眼睛记得更深。
“两天没见到你,没事吧?”那个女人在我对面坐下。
我摇摇头,突然问她:“你要埋什么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盒子,递给我。
那居然是一只手工打磨的木盒,样式简洁,顶部刻着一支活灵活现的郁金香。入手时,木头上另一个人的体温还没消散。
我捧着木盒翻来覆去地看,小心抚摸着上面粗糙的纹路,爱不释手。木制品如今十分罕见,这种几百年就会腐烂的材料已经被全面淘汰,新金属制品占据主流的今天,市场上的木制品早已绝迹。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女人摇头:“是一个人送我的,她很喜欢做手工。”
“那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
“为什么这么说?”
“心意是有温度的,我能感觉到。”我小心翼翼地将木盒归还,目光绕在上面,不舍得离开。
“隔这么久?”
“不管隔多久,最初落下刻刀的那份心意是不会变的。”
她凝视良久,轻轻一哂:“盒子倒是比人长久。”
“那个人是你的爱人吗?”
她摇头:“她或许是我的爱人,但我只是她的朋友。”
我不解地问:“或许?”
她靠着椅背,目光仿佛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看向某段鲜活的记忆,那段记忆一定很美好,让她只是想起,唇角已经牵起笑意。
“是啊,因为我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混在钻蓝色的酒液里,在人工光源的闪烁下泛起涟漪。